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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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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動心

鄔道升沒有隱瞞鎮外大陣和紅衣厲鬼的事情。

今熹得知後, 臉色沈了又沈,終究決定將此事貼了告示。

鎮子重新陷入滅頂的絕望中。

三日後。

今府朝雲閣。

沈縱頤端坐院中石凳上,調弄著瓷盤中的胭脂。

身後傳出輕微異響, 沈縱頤沒有回頭, 以為是蘇行章, 淺淡問道:“今日回來得這麽早?”

她已經出不了朝雲閣, 朝鑒不知所蹤, 院中除了蘇行章大概別無旁人。

因告示貼出後,朝雲閣外站滿了裏三層外三層的今府私軍,她只要一出門, 私軍頭領即上前攔住她, 畢恭畢敬地請她回去。

“已已小姐見諒。現下外間鬼怪肆虐,家主為了您的安危著想,特意讓兄弟們看顧在此。”

看顧是假,囚禁才真。

沈縱頤對這樣的場景並不陌生了。

在“已已小姐”的記憶裏,她曾數不清多少次地在如此嚴密看守下度過了春夏秋冬。

她沒有再像從前那般怒不可遏非鬧著要出門,被攔下也就轉身進了院子, 做各種事消遣。

被囚的日子裏,蘇行章便成了她在外的眼目。

他輕功好,飛到哪兒都不會被人發現。

她已有些習慣無聊時, 會等著蘇行章的歸來,等他把所見所得一股腦地倒給她聽。

沈縱頤問完,卻沒聽到身後人的回應。

“……”

來人不是蘇行章。

是誰?

沈縱頤慢慢地回過頭, 眼睫微垂, 紅唇緊抿。

“已已小姐。”

朝鑒抱臂勾唇, 還穿著近衛服,破破爛爛的一身衣裳, 平白被他穿出幾分瀟灑不羈來。

“你……我還以為你走了。”

她擡眼,恰到好處地露出一點失而覆得的微笑。

朝鑒落拓地跨過石凳子,到她面前坐下,“哪能呢,這外面又是鬼又是怪的,我這時候出去不得給禍害死。”

沈縱頤轉過身,落座,目光低落,指尖挑起一點胭脂無意識摩挲著:“你這幾日都去哪兒了,我還以為你連封離別信都不願意給我便走了。”

朝鑒的眼神停留在她細白指腹上的嫣紅:“左右無事,躲懶睡覺罷了。”

“哦……”沈縱頤低頭,陷入沈默。

蔥白纖指始終玩弄著青瓷中秾艷紅泥,有一搭沒一搭的模樣,清麗的眉眼攏著胭脂的紅光,雪面照花般的嫻靜嬌艷。

對面的男人捕捉到此般艷色後,神情若有所思。

朝鑒久未張口說話,沈縱頤擡頭睇了他幾眼,沒從那張笑面上瞧出個什麽。

他好像並不無聊,呆呆坐在那裏陪在她身前,甚而撐起了良久的乖巧模樣。

雖知這乖巧是假貌,可也該給他點反應。

沈縱頤手臂點著石桌,手背拄著下頜,上身前傾望著朝鑒,“那麽現在是睡夠了,才過來見我的嗎?”

朝鑒瞇了瞇眼,笑起來:“我為何不能先是想見已已小姐,後才覺得睡夠了?”

“唔——”她綿軟地拖長了音調,“因為你是朝鑒,所以不能。”

“何出此言?”他饒有興致地問道。

沈縱頤沒有一板一眼地回答他,而是話鋒一轉,輕笑著:“與我說說吧,你這幾日在鎮上的所見所聞。”

若說之前對面前所謂的已已小姐抱著看樂的無所謂姿態,待她話落,朝鑒真切地楞了下。

他下意識追問道:“你如何得知我不在府上?是特意尋過我?”

“朝雲閣外私兵眾多,我出不去,又何來機會去尋你。”沈縱頤雙手交叉,撐著下巴,笑瞇瞇地看著他說:“但我看見你靴上沾著郊外特有的黑泥,身上還有酒樓獨釀的酒香。”

朝鑒眉頭皺了一瞬,很快又恢覆笑容,稱讚道:“小姐冰雪聰明。”

“不是我聰明,”沈縱頤得到讚譽,神色卻黯然下,她起身,慢慢收拾胭脂盒,“大抵是這府中人都篤定我是只金絲雀,最初便不會高看我一等,於是做出點事情就足夠出乎意料。”

她好像忽然間失了所有快樂,整個人散發著灰暗的氣息,“算了,我不大想聽鎮外是甚麽情況,你若想休息,自行回竹屋吧。”

……

朝鑒跟著站起身,他難料到沈縱頤是如此敏感,一句並不真誠的誇讚倒是成了他的無心之失。

看她愁思縈結的樣子,他竟也感到微微抽痛,類似於懊惱的情緒找上心門。

“那個……”昔日最會鼓唇弄舌的一張巧嘴,今時最拙笨,朝鑒幹笑兩聲,緩解他的尷尬。

“我……我剛吃足了酒,正是滿腔真言呢。”身材修長的男人扣扣手心,盯著女子纖柔背影,眨眼:“要不然已已小姐多問問我,說不準會有些你想聽的呢?難逢的好機會,正讓我也聽聽自己的真話。”

見她不為所動,朝鑒如同孩童般賣弄道:“別走呀,說真話這事多稀奇啊,況且我知道的可多了,何止這鎮內,便是鎮外京城的事您大可都問一問我。”

沈縱頤擡手按住欲揚的唇角。

此時可不得笑。

笑了便不符合她此時身份了。

自然,不回身更不合身份。

沈縱頤轉身,愁眉微微舒展:“朝鑒,你與從前不同了。”

朝鑒看到她輕舒的眉心,不自覺松了口氣,居然為她的笑而慶幸,他轉而亦揚起笑問:“哪兒不同?”

她倒怔了,凝目了半晌,終究輕輕搖頭:“說不清楚。”

“你是在歸宥死了後發現我的不同,還是之前?”

沈縱頤蹙額,“能不要說……歸宥嗎?”

她緊緊抿著唇線,神情有些冷,語調也沈重許多:“你們究竟要見我如何疼才算疼,到了怎樣的程度才滿意才願意放棄揭我傷疤?”

朝鑒很少見沈縱頤對他生氣,於是便知曉自己又說錯了話。

可憑什麽不能提歸宥那個賤種!

那死小子從他這裏偷師作孽把自己作死了,純屬活該,何必為這種人傷心。

……不過若不是歸宥孤註一擲地偷走屍體,沈縱頤如今也不能站在他面前,還這般活生生地傷心著。

朝鑒抿唇,“不提就不提。”

他才不稀得提那歹毒東西。

沈縱頤走到悶聲不語的朝鑒身側,將胭脂送進他手中,“餵朝鑒,幫我拿著吧。”

“……”

朝鑒低眉,看著在她手裏顯得很大,而在他手掌裏卻變得精致小巧的青瓷盤,嗤笑一聲。

哇她怎麽會認為把這麽個玩意給他就能哄好他的?

難道就因為他從這東西上感到她的親近了嗎?

朝鑒神色微沈,哼笑後攥緊了胭脂盤。

二人重新落座。

朝鑒已計輸一籌,不想再被沈縱頤操縱身心,於是在她開口詢問之前就立刻張嘴,滔滔地講完了鎮上的事情,不給她半點疑惑的餘地。

“……”

“……”

對視的一剎那,兩人都沈默了。

或許是看出他的逞強,沈縱頤咳了聲,緩解道:“嗯,原來厲鬼會吸食人魂魄嘛?嗯……死人的血都被放幹了,這當真可怖。鄔道升——鄔道長說這厲鬼道行深的話……朝鑒,你方才說死了幾人了?”

“剛足十二個。”朝鑒死死扣著盤子,長指陷入濕紅胭脂中。

沈縱頤雙手疊於腹前,儀態優雅:“你可知這些人與之前的死者有何異同嗎?”

之前是歸宥為覆活她而殺人,死者的血都被帶回小木屋祭祀了,可她從未吸食過甚麽魂魄。

她很想知道,紅衣厲鬼究竟是異軍突起的陌生厲鬼,還是早和歸宥合謀的幕後者。

朝鑒不必思考就答道,“大大不同了。那之前的死人身上可一滴血都沒了,現在的屍體血淌滿地。”

他一直註意著外面那些事情,而且很清楚沈縱頤問這話的目的。

她人都死了,還攥著那點良心不放,就非得搞清楚這些死人到底和她有沒有關系。

真的,他替她心累。

“你就別擔心了。就是沒有你,該死的人一個不會活,該來的鬼一只不會少。”朝鑒眼皮耷拉,漠然的表情在此時變得高深莫測,“春雨鎮必有此劫,你也好,旁人也罷,也不過是劫運中微不足道的引子。”

沈縱頤眼底暗光一閃,她不動聲色地說道:“引子、劫運……朝鑒,你果然是個道士。”

“嗯?”

朝鑒嘖道,擡眼緊盯著女子嬌容,她的外貌是如此無害,一雙眼幹凈又柔軟。

——她究竟是怎麽用這雙漂亮無辜的眼睛看出這麽多事情的呢?

“我何時露出的破綻?”

沈縱頤展開一抹清淺笑容:“生死之後,或有大悟,我死後突然看清了許多活著的迷霧。”

“從前我就很奇怪,你功夫好,相貌不凡,為何像你這般厲害的人物要到小小春雨鎮的今府裏做個護衛?其實直至剛才,我都不懂。”

“但你說的話點化了我。”

“我想到歸宥少時入府,他並無識字的機會,更不提跟著某位道士學術法用邪術覆活我。任何事情都不是空穴來風,他會邪術,自然就有他的來處。”

“歸宥出不了今府,他只能在府內得到邪術。”

“想來想去,我發覺這府中只有一人是最神秘的,那便是你,朝鑒。”

朝鑒靜靜聽完她的分析,心防不為其敏銳而增厚,反而隱有破碎之態。

他想,沈縱頤原不似那樣的愚蠢。

她可取之處當是越挖越有。

無怪乎一個兩個都愛她愛得癡狂。

朝鑒劍眉松展,被戳破隱藏身份後不驕不躁,心平氣和地說出真相:“覆生是倒轉陰陽的邪術,此術早該斷絕,我少時好奇,遍尋天下後殺了許多人,才將此術研究出來。”

“歸宥天賦異稟,我都沒料到他能這麽快就掌握了此術。”

他想了想,笑了。

“媽的,這小子真是幹壞事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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