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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她忽然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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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她忽然明白

鄔道升就此離開朝雲閣後, 去尋鬼斬殺。

歸宥死後,這些曾經為妖道所拘的孤魂野怪被放縱而出,因為沾染過人血, 它們完全淪為弒殺邪物。

對付這些小鬼, 他不必投出陰陽環, 只需環上一點罡風便可將這些低弱的鬼怪滅殺幹凈。

風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鄔道升白衣挺括, 立於罡風中心,墨發飛揚。

百鬼在他眼前咆哮嘶吼著死去,魂飛魄散的撲鼻腥氣令人作嘔, 他不為所動, 眸光深沈的模樣似仙又似魔。

這只鬼,流著血淚懇求他。

那只鬼,跪地顫抖哀求他。

他們可憐嗎?

鄔道升臉上不見憐惜,他垂眼凝望鬼怪們死去的醜惡情狀,只是平淡,還有一絲厭惡。

難聽刺耳的鬼叫聲中, 他忽然聽見一道輕靈女聲:“道長……”

高大男人倏然回首,陰陽環毫不留情地往後擲去。

及腰雜草倒伏倒伏一片,黢黑地面裸.露出來, 陰陽環徒然旋轉著發出清鳴,慘白的月光照在漆黑的環身上,如同吸收進了無邊夜色般更加深幽了。

鄔道升平靜地收回了陰陽環。

他的背後沒有任何人, 也沒有任何鬼。

但他耳邊還是響起了一道令人心扉搖曳的動聽女聲:“道長……”

原來鬼不在外, 在已心中。

當夜, 鄔道升屠戮了春雨鎮周圍方圓十裏的鬼怪。

曦光白霧正是清晨時,他回到今府, 攜一身夜寒氣息走進朝雲閣。

他額發沾了露水,濕了幾縷落在他眉眼前,濕發下的長睫黑瞳烏沈烏沈,如同陰陽環吸收的暗夜被他轉化進了眼中。

他長腿闊步,白袍利落,冷漠的表情並未削去他半分俊美。

當他氣勢巍峨地走進來,沈縱頤委實是被嚇了一跳。

她方起身,活死人沒有睡眠,她枯坐一夜思索其他人的欲望,天快亮時,她想到最難找到破綻的鄔道升,心中厭煩,便披著發走出門看花。

鄔道升冷峻的眸光定在她眉間,似在端詳,也似打量。

沈縱頤望著他緊鎖的眉心,笑了笑:“道長……”

男人眼神陡然銳利起來,陰陽環不安分地在腰間抖動震響,他修長指節撫上腰封處,環聲便漸漸熄滅。

“你,”他閉了閉眼,緩緩睜開雙眸後開口,“知道你兄長去哪兒了?”

沈縱頤迷惘地擡眼,“我在找他,道長可是看見歸宥了?”

她竟然不知道。

鄔道升頓了一下,斂眸道:“別找了,他已死了。”

女子楞怔地後退兩步,“可是……他不是不要我了嗎?”

“他研習邪術,倒轉陰陽,除他乃每個正道之責。”

“是你殺了他?”沈縱頤後腰抵上濕涼花木,五指下意識抓緊了身後所倚靠之物,不妨抓上一把花束,花刺登時穿進嬌嫩的指尖,血珠滲出,淡淡的血腥氣彌漫開來。

恍然不覺得疼痛,她的眼神空茫而破碎:“遮我雙目的那時,歸宥便……?”

鄔道升聞到了血味,他看向沈縱頤掩在身後的手,眼睫垂落:“魂飛魄散。”

他停了停,道:“妖道邪術,殘害性命,死不足惜。”

“死不足惜?”身著單薄寢衣的女子聞言,慘淡一笑流血的指尖指向自己,,“那我呢?你為何不連我一起殺了呢?我死又何惜?”

鄔道升盯著她,沈聲說:“你本不該活。”

是他做錯了事,讓她活了下來。

——他確實是做了一件不知道為何錯的錯事。

自出生起,家中長老便教導他要成為一個除魔衛道的道士。

所有人都說他是當世玄術天賦最高者,故而要承擔起比旁人更重的責任。

他不可有私欲,不可肆意妄為,不可做不合時宜之事。

只要有點資歷的道士遇上鄔道升,都會如此與他說,始終沒人教過他在適宜的時候該做何事。

所以有時候,他會做出些讓人痛恨的事情。

當初族中有長老之子與鬼相戀,告知鄔道升,讓他想個法子。

他的法子很簡單,陰陽環分開,左環殺鬼,右環殺人。

鄔道升至今記得死了兒子的長老如何揪著他的領子瘋狂叫罵,那張老臉上涕淚四橫,渾濁雙眼中滿是恨意。

面對此等激烈情況,鄔道升僅僅無悲無喜道:“族規第一條,與鬼物相近者當懲。”

“當懲那你也不能殺了他啊!!他昨天還問我你的去向,他昨天還說你是他最佩服的人啊——你怎麽就這麽狠心吶——你這個冷血怪物!!!”

他們讓他沒有心,卻在他當真不留情面時痛斥他冷漠。

鄔道升看著沈縱頤,她呢?

她會有何反應?會大哭著沖上前打罵他,還是會飽含惡意地詛咒他?

他等著的期間,骨節分明的手將陰陽環收進袖口。

環上罡風未散,她莽撞沖上,定會受傷。

他時刻提醒著本心,面前女子是邪術覆生之物,她的生是用死亡和鮮血堆砌出來的。

他時時這般警醒著,自個不知道自個防備著什麽。

鄔道升低眉,耐心等待著即將到來的混亂。

可是良久良久……安靜。

他擡起眉眼。

沈縱頤失神落魄的,望著她流血的手指,癡傻般地微笑起來。

他只看見了她眼底的荒涼。

鄔道升不知為何,覺得此情此景很熟悉。

好像很多年前,他就已經見過沈縱頤微笑時眼中流露出的荒涼。

她心如死灰,她身後的花木依舊開得濃烈而生機昂揚。

他竟然覺察到心臟在抽痛。

鄔道升神色又暗又空,他無聲地捂上胸膛。

著實是心有異樣,他在為個邪物而心悸。

這又是一件不合時宜的事。

“嘖。”

角落裏響起一聲嫌棄的冷笑。

朝鑒陰著臉從昏暗裏走出來,破落近衛服拖拖沓沓地披在身上。

他挨近了,兩邊各自瞅了瞅,抱臂嘲道:“一個假正經,一個真愚蠢。”

“嗐。”他兩手一攤,“二位還真是天生一對。”

“不若我給你倆取個登對名,就叫……頤鄔反顧如何?”朝鑒不懷好意地勾唇,“看看看,多應景。正道的道士違背族訓放過了邪祟,邪道的邪祟不領情鉚足勁要去死,好好好,好個各自的義無反顧!”

他說著,為自己喝起彩。

……

沈縱頤昂頭,看見了朝鑒興高采烈、自得其意的表情。

她放下手,用袖子遮住默默捏緊的拳頭。

朝鑒還不知在陰暗的地方躲了多久。

一出好戲有了他的出現,總是會往奇怪的方向發展。

沈縱頤明白朝鑒就是純粹惡意地看戲,他巴不得世上一切事情都亂了套。

喜歡旁觀是吧?

“朝鑒……”纖弱女子凝視著突然出現的近衛,死沈的烏珠裏頃刻間蓄滿淚水。

她蒼白的面龐轉過正對他,一副將所有人忽視,眼中獨獨容得下一個他的深情哀傷。

她或許無意於纏綿悱惻地看他,但那張美人面著實是多情動人。

朝鑒的視線從她的臉上頓了下,又火速地移開。

他收了笑,“嗯那個……額咳,那啥我還有點事,你們就先忙……”

“朝鑒——”

一道雪白身影不容拒絕地撲進了懷裏。

沈縱頤雙手搭在胸膛上,臉頰挨著他胸襟前楚楚低泣,那孱弱的肩膀隨著抽泣而抖動。

“朝鑒……嗚,歸宥死了……他死了……嗚嗚,他是為我死的……朝鑒……我就只有你了……我怎麽辦……朝鑒……朝鑒……”

她沒有這麽親近他過。

朝鑒的手僵在半空,欲落不落。

胸前的衣襟被她溫熱的淚水浸濕,涼意滲進心裏。

搭在身上的雪白指尖漸漸施加了力度,隨著女子的動作而重重地勾過某處。

朝鑒渾身一震,低頭有點齜牙咧嘴地看向沈縱頤的頭頂。

不是……哭就哭唄,扣他那裏幹什麽。

他仰起頭,耳根破天荒浮現出一層薄紅。

沈縱頤手掌搭在男人結實的胸上,感受著他的心從寂靜到鼓噪。

臉頰不由地埋地更深,借以遮住嘴角的嘲意。

喜歡做看客是嘛,她偏要他深陷局中。

鄔道升眼神幽沈地望著相擁的男女。

朝鑒身材精壯,沈縱頤身姿纖弱。

二人“纏綿親近”的模樣,如同坊間傳聞的金童玉女。

他看著,眼神愈發冷。

心底浮現出某種不可說的幽微陰暗……

她連正眼都沒看過他。

陰陽環在震鳴。

蘇行章來遲一步,他端著熱騰騰的早食,有些怔松地看向院中場景。

縱頤在哭,她所擁之人是那痞子似的朝鑒。

有一瞬間他起了殺意。

自昨日聽完今府等人施加在縱頤身上的痛苦後,他便時不時想要見點血。

朝鑒當屬今府的一部分,他靠近她也難保不會傷害他。

“縱頤?”

聽到蘇行章的聲音,沈縱頤便知道今天這出戲是要走到盡頭了。

她撐著朝鑒的身體站好,一張嬌容哭得稀濕,背對著蘇行章,斷斷續續地回了聲:“我……我不必用食。我累了……先進屋了……”

說完,她便踉蹌著走上石階,進屋後門扉緊閉。

在場無有耳力薄弱者,當即都聽清了她關上門後便不再壓抑的哭聲。

悲傷沈痛、令人哀憐。

蘇行章將食盒放到院石桌上,冷睇了眼神色正覆雜的朝鑒,轉而問鄔道升道:“道長,您可知縱頤是怎了?誰又惹她傷心了嗎?”

鄔道升壓定陰陽環,乜過蘇行章:“百鬼已死,你們明日便可出府。”

女子的泣音如雲霧繚繞,他走不出,垂眼任心凍結成冰:“帶她離開,與本道永不覆見。”

話落,白袍青年折身離去。

毫無留戀。

蘇行章轉身,朝鑒起眼覷了他一下。

“餵,”他開口道,“你很愛已已小姐嗎?”

蘇行章抿唇,側過臉,“勿要妄言。”

朝鑒掃過溫潤公子頰面的緋紅,嗤笑:“裝什麽呢。”

他也掉過身,順走了食盒,臨了大發慈悲道:“方才那白皮神棍弄哭了小姐,他說是他殺了歸宥,小姐受不了咯。”

……

蘇行章目光沈沈,送了朝鑒一記眸光後,回眸專註地望著主屋大門。

她的兄長死了……

他低頭,額角兩道青絲垂落,隱隱遮住他長眸。

現下,她便沒有尋求與“最喜歡”了。

所以,他是不是可以?

旭日升起,耀眼燦爛的陽光鋪天蓋地灑落人間,無所邊際鋪展過春雨鎮之外,仿佛是生命的降臨,又如同是欲望的泛濫成災。

沈縱頤在房裏哭累了,估摸著礙眼的人都走完了,便站起身來,撲了撲身上的灰,若無其事地喝起茶。

她細細回想著方才的一幕。

垂下眸,盯著杯中剔透茶水,笑了。

鄔道升、朝鑒、蘇行章三人在修真界時,從未有過風月情事。

修士免不了要有心魔。

有人猜這幾位的心魔是權是利是升仙。

卻無一人將其欲望與情相聯系。

鄔道升修無情劍道,曾一劍斬斷過所有情緣。

蘇行章清冷無瑕,她設計與他落入山澗共處過一夜,那夜無事發生,他卻五十年不再見她。

朝鑒……朝鑒親手打跑過無數追求他的修士,因為嫌煩,索性躲進深山不見人。

沈縱頤忽然明白了。

他們的欲望很簡單,逃不過一個字——情。

最避之不得的,便是他們內心深處最想要的。

而今熹今廿,他們這些外來者費盡心機,似乎最終也是想要得到她的愛,但他們本身卻抗拒愛她。

所以會被焉極安排成愛她如瘋魔的兩個瘋子。

沈縱頤思及自己,她的欲望是無上的力量。

眾人的欲望交織於此,當真是——萬花如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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