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愁斷腸

關燈
第114章 愁斷腸

情愁生了絲,像把兩個人千絲萬縷地綁住。

一吻落下,他們好像都被日出後的天光籠罩。

雨水敲打過樹梢,滾在沈懷霜的面上,細雨沾染上長睫,猶如一道淚痕,徐徐滑落了下去。

沈懷霜被鐘煜吻過很多次,有一次是昏睡,有兩次他帶著醉意和鐘煜吻在一起。

那種感覺和這些日子與鐘煜接吻的感覺不一樣,他會覺得熱,會覺得好渴。這個吻又讓沈懷霜覺得不清明,春初太冷了,他像徹底被凍到,縮在鐘煜懷裏。

水流滑過他們的面頰,匯聚在下巴上,又墜落地面。

“你還疼麽?”鐘煜一吻落下,捧著沈懷霜的臉,俯身下去,低聲問道,“我們回去吧。”

“……”沈懷霜低下頭,長長抽出一口氣,他凝望著土地上的水痕,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走神得太厲害了,只木然地擡起胳膊,擦了擦面上的餘痕。

他們身上都有傷,渾身濕透,壓根都沒有辦法騎馬。

一上馬車,沈懷霜身上濕衣被鐘煜換了下來,他沈默著靠在座位上,閉眼揉著額頭,地上影子晃來晃去,巾帕染了血,又七零八落地墜滿角落。

鐘煜自己身上還有傷,倉促拿巾帕堵住又沒再管了。

沈懷霜偶爾睜眼,他只望一會兒,眸子裏像泛了波瀾的潭池,他渾身上下都很疼,到底還是沒忍住地陷了下去,躺平在馬車上,跟隨著車架一晃一晃。

沈懷霜才想合眼休息會兒,兩鬢上有多了雙手,拿著巾帕緩慢地擦了擦他的頭發,來人的動作很緩慢,從他發尾左右搓了搓,又從發頂擦下去,撩過他脖頸後的濕發,讓他靠在自己腿上。

“累了你就休息會兒。”鐘煜像牽扯到了傷處,開口說得很慢,也盡可能壓低了氣息,“到了我叫你。”

沈默間,沈懷霜又生出了一股想要埋首的沖動,他靠在鐘煜腿上,轉了過去。掌心的痛漸漸變成了火燎般的燙意,他像抱著一團火,陷入了滾燙的焦灼。

頭腦內混混沌沌,他闔上眼,就會想到剛才的一幕幕。

他捅的那一劍,鐘煜看他的眼神,就像流轉的畫面,反反覆覆在腦海裏顯現。

他其實很想問鐘煜,他疼不疼。

他捅了他這一劍,他又是怎麽想的。

想到這件事,沈懷霜心莫名抽痛了起來,無情道對他影響再大,他也忍不住去在意和難過,可他也不會因為這件事去抵消,並諒解他們這些時日的荒唐。

他和鐘煜的十年就像一場舊夢,那場夢境對他來說太過美好,所以在碎裂的那一刻,所有的過去變成了無數道碎裂的鏡面。

他也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和鐘煜一起捧著那面鏡子,把它徹徹底底地摔在了地上。

他有錯,鐘煜也有錯。

錯不分大小,只是越來越麻煩地勾纏在一起,像漸漸變成了一團再不能梳理的亂麻。

他還想到了鐘煜很久以前告訴他的過往。

鐘煜從來不會說傷口有多疼,也從來不會知道要去躲開至親之人的一劍。

沈懷霜忽然埋首沈沈地嘆了一聲,他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麽。但他又想,鏡子碎了,再拼貼在一起,怎麽拼都是四分五裂的。

碎了,就是碎了。

在馬車停下的那一刻,沈懷霜額頭上多了雙手,輕輕拂了拂他。

“先生。”鐘煜在沈懷霜背後喚了聲。

沈懷霜睜開眼,他從鐘煜腿上起來,沒有等鐘煜,只是沈默地下了馬車,像是自投羅網般地跑回了籠子,再一次進入了文華殿。

他的身影飄蕩,白衣如雪,卻似雪光覆蓋了一層陰影,沒入了宮門之後。

庭院裏的風大了,像把鐘煜凍住了一樣,冷意從骨髓,四肢百骸裏爬上來。

那個人再也不會像當年那樣,只要他喚一聲,就會立住腳跟,在前面回首等他。

事已至此,鐘煜才真切體會到事情脫離掌控的失控感。飲鴆止渴,渴意消弭,毒性後知後覺泛了上來。

鐘煜跟著沈懷霜回到了文華殿。

“這藥燙不燙?”

“還有別的位置麽?”

他蹲在地上,握過沈懷霜的手,在藥箱裏挑挑揀揀,選了半天的藥,一邊擦,一邊問。

“先生,你好點了麽?”

哪怕沈懷霜不回應他,他還是那麽問著。

鐘煜擡起頭,望著沈懷霜的面龐,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麽。

沈懷霜別開眸子,他捂住額頭,費力地搖了搖頭,白衣寬松,白日吹夠了冷風,嗓子難受起來。

室內焚燒著炭火,暖意湧上來,沈懷霜不管鐘煜是不是要跟上來,從太師椅上起身。起身時,他難免牽連到傷處。各種位置的傷處。

沈懷霜在原地停頓了會兒。

這地方,他越走越冷。

沈懷霜拼命咳嗽起來,捂住口,咳嗽地像把渾身的寒氣都逼出來,涼意藏在骨縫裏,所到之處,都是無力的。

鐘煜立在內殿與外殿的交接處,躊躇開口道:“我先進來了。”

沈懷霜換下那身薄衣,瞥了眼衣架上那件寬厚的大氅。

他更衣時,掌心傷口難免牽動,白衣褪下,皮膚暴露在空氣裏,他抖了起來。

沒過多久,沈懷霜發現自己真的發病了。

他病得很重,涼意和熱意交疊,口渴地極其厲害,勉強支撐身體起來。

鐘煜掀簾走了進來,一見沈懷霜,又焦急地退出去。

屋外傳來囑咐聲,又是叮叮當當一陣杯盞相撞聲。他走了進來,手裏捧了盞熱茶,坐在沈懷霜床頭,舉著茶盞到他嘴邊。

鐘煜伸手,探在沈懷霜額上。

觸及各自的溫度,掌心冰冷,額頭焦燙,沈懷霜生硬地朝後挪了一下。

鐘煜緩緩放下手,勸道:“燒那麽燙,我不看你喝藥不放心,等你喝完藥,我再走。”

他低頭,又起身從藥箱裏拿來了換洗的傷藥,輕輕放落在沈懷霜手上:“你別再生氣了。”

說著說著,他心口苦澀之餘,心跳陡然慢了拍。

低頭時,他越看沈懷霜越覺得不夠。

他被罵了也好,招沈懷霜不快了也好,只要沈懷霜不是麻木的就好。

他曾經最痛恨禁錮,好像就這麽在不覺間,用同樣的方式囚住了沈懷霜,他最痛恨旁人打一個巴掌,虛情假意地給他照拂。

可這些事情他同樣對沈懷霜都做了一遍。

他曾以為的愛是不疑和赤誠,到今日,他卻把自己最不堪、最齷齪的一面露給了沈懷霜看。

這樣的自己,怎麽可能被他喜歡?

張德林把藥送入鐘煜手中。

碗盞滾燙,鐘煜麻木地捧著,勺子在藥盞中轉了兩圈,低頭嘗了一口,覺得不燙了,才舀起一勺,放在沈懷霜手裏。

“你這些時日是不是覺得很悶。”鐘煜道。

“我找些東西布置在文華殿,你看著無聊,我拿些東西過來。你要想出去就和我說,我差遣人來陪你。”

沈懷霜勺子在碗盞中晃動兩聲,叮叮,撞了兩下。

他捧著藥盞,燙意貼著肌膚,也不知道要松開手換個位置,聽得頭都疼了。好半天,他的手被燙到了,也只是收了收指節,低頭喝了兩口藥。

藥盞見了底。

沈懷霜隨手放下藥,躺回床上,合衣而臥。他背對著鐘煜,白衣如雪浪,堆積在床榻上,從後望去,身形修長消瘦,卻像折了一段竹。

哪怕他們之前有過爭吵,有過不快,從來沈懷霜沒有這樣背對過鐘煜。

他們躺在一起的時候,只要鐘煜從後面抱住,沈懷霜一準回頭。有時候他會對著鐘煜笑,有時候他會被鐘煜捧住手,摁在他臉上,眼裏各自有光。

被角又被鐘煜重新掖了掖。“累了你就先休息,養足精神再說。”

珠簾晃動,屋裏人出去了。

玉珠碰撞在一起,沈懷霜聽著那個聲音響起,聽它晃著好久好久。他枕在自己臂膀上,回過頭,從天黑望到了天將明。

次日清晨。

沈懷霜是被庭院裏的動靜吵醒的。送來的東西,幾乎快把整個庭院都塞滿。

沈懷霜坐起後,又聽身後有人說道:“先生若覺得悶,奴才陪先生出去走走。”

松齡走了上來,低頭對沈懷霜一拜。

當年磨墨的少年洗練出了歲月雕琢過的模樣,他的雙目如當年明亮,也再不如當年怯怯。

沈懷霜望了他一會兒:“是殿下叫你來的?”

松齡一低頭:“殿下指派奴才來與先生作陪。先生若想在房中下棋,或是做旁的事,都是可以的。”

沈懷霜收了目光,他嘴唇動了動,在庭院裏的槐樹下坐了片刻,眉心一緊又松開,立起來時,整個仍都不穩,還是松齡攙扶了他一把,才叫他重新穩當。

沈懷霜動了動酸麻的胳膊:“走吧。”

松齡陪沈懷霜一路走了出去,兩人邁過上書房外。

跨出石階的剎那,沈懷霜竟生出了一股喘了口氣的感覺。

他回首望去,巍峨的宮殿在他身後,隨著他腳步移動,離他漸行漸遠,紅瓦上折射著白日的流光,他望了好久。

沈懷霜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那麽做,好像只有做了這樣一件事,才能讓他有一個去處。

太液池旁,冬日寒風吹拂,四周蘆葦飄蕩,放眼望去,滿目蒼白穗黃。

沈懷霜立在池水旁,湖水的味道泛了上來,他舉目望去,竟覺得這裏也沒什麽可看的。

風口處,他立了良久。世人都說皇城是一個好去處,宮室光明,金玉滿堂,可它就像銷骨處,不過是座樊籠罷了。

松齡怕他冷,上前,攏一攏了他身上的大氅。

那件灰青色大氅上頭繡著的是四爪的銀龍,白與銀線錯雜,分明是鐘煜的衣服。

沈懷霜迎風,下意識想脫掉,可他咳嗽了一會兒,到底覺得冷,他便改為翻了翻自己的手,低頭,摸索了會兒傷處,問道:“殿下這幾日除了叫你跟著我,還有說別的麽?”

松齡一時不知怎麽回話。

他沒料到沈懷霜會這麽直白,張口囁嚅了下,道:“殿下時刻記掛著先生。”

沈懷霜嘆了口氣,呼出長長的白霧:“還有別的麽?”

松齡道:“殿下除了與先生交談,平日裏不大說話。”

沈懷霜道:“你別和殿下說我在上書房等他。”

“奴才本不應這麽做。”松齡頓了頓,福了福應道,“可殿下要奴才一切聽先生的,先生說什麽便是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