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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燎原與深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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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燎原與深陷

鐘煜回營帳之後,他下了踏雪馬,周圍將士林立,頭頂紅纓如楓。

將領見鐘煜走過,紛紛抱拳行禮:“殿下。”

鐘煜點頭應過,眼前所見,人是人,篝火是篝火,竟全然不能和心境融合在一起。

他心中隱隱不安,等他清點完人數,再回過神來,指尖在掌心攥得生疼。

“殿下!營內有刺客!”驟然一聲,鐘煜心底不安之意頓生,那人的話語印證了他心底所想,話語道出,他渾身上下驟然一涼。

“從什麽方位來的?”鐘煜旋即接話。

“刺客在先生營帳處!先生抓他時,受了傷。抓了人就死了,看清了是胡格的手下。殿下!”

鐘煜搶過就近的馬,拉緊韁繩,揚起馬鞭,騎著渾身通黑的馬踏雪,調轉方向,朝沈懷霜所在飛馳過去。

他走時在門口還留了兩個守衛。

有守衛在,沈懷霜劍道造詣有高,對殺意敏感,怎麽會受傷!

鐘煜一路飛馳,下馬前去營帳,險些絆了個踉蹌,他勒緊了手裏韁繩,問迎上來的侍衛,邊走邊用力撩開簾帳:“說情況。”

侍衛急促擡頭,答:“那那、刺客是個死士,故意跑向軍中大營!他點燃了懷中鐵火炮,仙師出劍再快,在沒有靈氣的大陸,也與常人無異。所以,所以……”

那兩聲所以敲在鐘煜心上,幾乎嗡嗡作響。

侍衛答得磕磕絆絆,竟說不清前因後果,鐘煜僅存的耐心也消耗沒了:“你就在軍中這樣當差!”

侍衛道:“那刺客被仙師斬斷臂膀,所以仙師雖然傷到了,但傷口在足上,皮外傷、擦傷居多,行動要拄拐,需靜養幾日。”

靜養。

鐘煜眉心狂跳,那瞬間怒火攻心,無數想法紛紛揚揚而來,一時竟想到了拿那刺客車裂,他也不知道原來自己深壓著那麽多惡劣的想法。

但他不能。

他不能那麽想。

“警惕!檢測到角色黑化反應全滿,請宿主及時處理!”

營帳內,軍醫看過兩輪,也換過幾回藥湯。

沈懷霜低頭,耳畔突然響起了極刺耳的聲音。

鐘煜不大好?

沈懷霜擡起頭,正對上了簾帳外人的視線。

鐘煜站在夜色裏,帳內昏黃的光拉長了他打在壁上的影子,他保持著打開簾帳的姿勢,擋在風口處,就那樣望著自己。那目光焦灼又坦承無比。

在這樣赤誠的反應下,竟給了沈懷霜一種避無可避的愧疚感。

沈懷霜緩緩放下了白衣,忍著白衣擦過傷口的微痛,把他的雙腿掩蓋了過去:“我、已經沒事了。”

年長鐘煜那麽多歲,他是鐘煜的先生,本不應該讓鐘煜憂心,可他好像總是會給鐘煜添麻煩。

“好什麽。”鐘煜沒看他,眉心緊皺著。

沈懷霜提了兩口氣,勉強笑了笑:“我下來走兩步給你看看。”

鐘煜偏頭望了過去,剛巧不巧,他剛才偏頭的位置,正是軍醫給沈懷霜放的一副新柺。

沈懷霜擡頭看去,對上了鐘煜泛了紅的眼睛,眼底冒著恨意,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別說這種混話哄我。”

沈懷霜岔開話題,故意道:“我出一點事,就急成這樣。倒叫我半點看不到你在戰場上的樣子,我傷到了也不過三五日就好了。”

夜色裏,鐘煜的氣息壓得很低,就這墻壁上的那點燭火,沈懷霜近乎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青年前傾著身體,低眉,微微偏過頭。

暖黃色的光在他眉頭流淌過,那雙眼睛在夜色裏漆黑如空。

他今日身上穿的還是黑衣,頭發束起,模樣依稀是少年時,可他長開的眉眼,鋒利的下巴,一切又都與少年時不同。

鐘煜撐著行軍床邊的木桌,等了許久,道:“你讓我看看傷口。”

沈懷霜止住他的手:“已經不妨事了。”

腿上多了只手,不由分說地緊攥著白衣,推了上去。白衣滑過腳背,白衣如絲緞擦過小腿,緩緩拉了上去,從足踝,小腿,膝蓋。

膝蓋處上落了殷紅的傷,覆在裏側。

床榻上,白衣鋪展了整個床鋪,堆砌彎曲。

那一點窸窣的聲音就像火藥裏爆開的煙火,鐘煜心頭一顫,呼吸就慢了下來。

沈懷霜的腿很長,白玉似的,這雙腿既不纖細,也不粗獷,只是那條腿上傷痕遍布,青紫一片,也有仍在流血才處理過的深紅色。

強烈的對比之下,鐘煜微微後退一步,撐緊了木桌,只能說,情況遠非想象中的鮮血淋漓,但這又能好到哪兒去。

鐘煜偏過頭,光影陰影打在鼻梁上,眉頭微顰,整張側臉鋒利如刀削:“你有想過那炸藥再近一寸會如何?”

沈懷霜面色冷靜,答得平和:“也就是一些皮外傷,上藥撐柺一兩日,自己也就好了。”

鐘煜開口道:“什麽叫只是皮外傷。”

他與沈懷霜對視的剎那,手裏那瓶藥被他攥熱了,捏在掌心出了些汗。

鐘煜松開握緊的手,一股濃郁的藥香頓時彌散在帳內,膏體瑩潤。

他顧慮到沈懷霜身上帶了傷,不便大費周章地挪動,又往前幾步,攤出手,奉上了手裏那罐小小的藥盒。

沈懷霜在指尖上沾了一點自己手上的膏體,揉了揉,等它化開了,抹了上去:“不用了,我剛剛上過藥,用你這玉穗膏浪費。”

“我管他什麽玉髓膏,金髓膏。用你身上怎麽就叫浪費……你怎麽不就想想自己!”鐘煜這聲幾乎是吼出來的,“你就沒想過自己炸傷會怎麽樣?如果那彈藥離再近一寸,你手還要不要了!”

沈懷霜:“我知道了。”

可這一回,他一反往常,垂下眼,沒有去看鐘煜的眉眼。

鐘煜吞下那口氣,一低頭,脖頸上的勾玉離沈懷霜更近了,衣襟都快貼到他的發絲。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腿上的紅痕處,註視之餘不免心疼,在遐想和關心這兩條線之間,徘徊不定,心被燙了一樣。

最後,那點旖旎的想法跑遠了。

“我做不到的事情就不會和你許諾,可若是我立誓了,以後有我在的時候,不需要你總是沖在前面,也不要你一個人去應對。”

鐘煜伸出手,輕輕擡起了沈懷霜的足踝。握著他小腿的掌心溫燙,舍不得用力,輕碰在那裏。另一只上手也是小心翼翼,擦過任何一個發絲大小的傷口,生怕有半分疏漏。

鐘煜始終低頭,半點沒有去看沈懷霜的眉眼:“看你這樣,我總會覺得自己極其無用,恨自己像個廢物。總讓你受傷,永遠沒本事讓你安然無恙。”

沈懷霜收了收腿:“軍中潛入刺客,本就防不勝防,你又何必攬在自己身上。這事本就錯不在你。”

鐘煜:“如今我不想也想了。”

沈懷霜:“那要是我說,不許你胡思亂想呢。”

他說話時帶著氣音,低聲說了這幾句話。話剛說完,足踝上牽扯上了傷口,疼得他不自覺地抽了口氣。

鐘煜面色仍是繃著的,可面色如此,他卻覺得心頭那條紅線隨著那一聲越了過去。

鐘煜隱在夜色中,藏起了耳畔的紅。指尖將觸未觸時,他收回了手,倒讓人瞧不出他有什麽不自然。

沈懷霜腿傷了,在床上挪起來都不方便,要到臨睡時,鐘煜幹脆幫他換了衣服。

沈懷霜:“不回答我,我還是要說。這事錯不在你,你不要想那麽多。”

俯身躺下去的時候,兩個人挨得很近,沈懷霜順著鐘煜倒下去時,他從未發現,原來落床的感覺可以這麽輕,他覺得自己像浮在了雲端上,背後陷入了一片軟柔。

在玄清門時,他師父就教過他,受人恩惠,要銘記於心,知恩更要言說。

沈懷霜莞爾笑了下,忽然攬著他的那雙手不動了,反扣住他的腰。

“你笑什麽?”鐘煜望著他,低聲問著,神色不大好。

“我不太習慣在別人面前袒露傷處。那種感覺對我來說很奇怪,總是讓我不大願意。”沈懷霜斂了笑,仔細答覆道,“可能只有你是例外。我師父說過,知恩要言謝的,我挺想對你說聲謝謝。”

“你——”鐘煜眉頭動了兩下,旋即吐出一口氣,又把那股脾氣壓了下去。

“還有。”沈懷霜又道,“我也今天才發現,我好像讓你一著急,你就會。”哭。

沈懷霜把最後那個字咽了下去。

鐘煜像是沒料到他會那麽說,兩人貼面看來,鼻尖相對,聲音融融,直擊耳膜,像要在這寂夜中把他捂燙了,鐘煜覺得自己渾身熱了起來,沈默之際,沈懷霜又放開了收斂的笑意,像是一只得逞的狐貍,這一笑,竟望著鐘煜笑了很久。

每一下笑聲就像叩在他心上。

“不是我要哭。”鐘煜定定答著,他提了口氣,又道,“醫典上有說的,在激越時,易掉淚。”

沈懷霜輕笑聲又響起,又努力收了起來:“我知道了。”

鐘煜放落了沈懷霜,心上人的呼吸就在耳畔:“爭辯我說不過你。你先歇著,明早起來,你叫我扶你。”

鐘煜走後,那股熱意從耳畔蔓延到了全身,深夜的邊塞很冷,可他卻越走越熱。清空了腦子裏所想,他處理了軍政,可忙完了,等他閑下來,閉上眼,入目就是那張臉。

沈懷霜長相清俊,半點和狐貍不搭邊,可鐘煜覺得那個時候沈懷霜就是條狐貍,他永遠從容,永遠游刃有餘,偏偏三言兩語就能把他勾到。

那種要了命的感覺,在進了浴池後到達了巔峰。

鐘煜今天的感覺不好,連日沒發洩,左右不得其解,那種感覺並不暢快,他甚至有幾分焦躁,可越焦躁,那種繃緊在體內的不暢快積攢越多。

水花泛起,在他額頭貼著浴池邊緣時達到了巔峰。

背部因為持續緊繃,他已經開始不舒服,額上的汗和蒸騰的水汽混在了一起,骨縫裏像是爬出了某種難忍的癢,上`癮了一樣,拉著他繼續保持某種頻率。

鐘煜緊閉眼。

他靠得半張身子都麻了,也沒能發洩出來。

西域夜深寒冷,忽然送來兩縷清透的風,莫名就讓他想到了沈懷霜。

鐘煜一瞬就像僵在那裏,燎原似的火躥了上來,從頰邊燒到耳畔,再燒到脖頸。他深深吸了兩口呼吸,企圖讓自己冷靜一些。

可是不管他用什麽方法冷靜,腦海中始終時時浮現那水中濡濕的額發,還有要了命的快`感。

冷水澡在這時已經沒什麽用了。

鐘煜幾乎忍無可忍,呼吸不可遏制地重了起來。他撐墻的手蜷起來,無數次翻湧起欲`望,又被他釋放了出來。

他開始想象,如果他們都在這間屋子裏,那件天青色衣外袍落地,他身上是不是也會有如天色一樣的光澤。那人會有寬闊的脊背,勁瘦的腰,烏發上淌下的水順著脊背滑落,在他背上落上一只手,反扣住腰身,他就會回首,露出茫然失神的表情。

他想對他用力,抓過肩膀,用力地抵在池壁上。

他想啃他的脖頸,留下數不清的紅痕的牙印。

他想讓他只能咬住塞入嘴裏的手指,在喉頭發出含糊的嗚咽聲,避無可避。

寂夜裏,近乎一點聲音沒有,只有斷斷續續,強壓下去的呼吸。

極致。

肆意。

在日出的盛大光芒前,他先進入了漆黑的夜,夜色的濃度深到了極致,他便墜了下去,在飄蕩、懸浮的墜落中,他看到了那片白色的光。

鐘煜喉頭動了他,睜眼那刻,他重重揉了把臉,第一時間換了寢衣。

秋夜露重,背上滑膩的汗被冷風一吹,爽利地幹了。

鐘煜接過木桌上的兩盞冷茶,一口氣給它灌了個幹幹凈凈。

涼水落了肚,又是露深的秋夜,冷得他從裏到外都打起顫來,卻徹底換來了清醒。

鐘煜站在冷風口,他靠著欄桿,回頭望著營帳內,站了很久,直到他徹底平靜下來。

約摸兩柱香的時間,鐘煜躺回了沈懷霜身側。頭腦內一片空白,已沒了力氣去想別的事。

他在昏黑中入了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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