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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攬日月入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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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攬日月入懷

鐘煜放緩呼吸,低頭看去。

他看了半晌,沒瞧出什麽端倪,走上前兩步,立在沈懷霜身邊,從懷中取出錦帕。

挑金的米白色帕子一寸寸擦過去。

他像是在擦過他心頭至貴,落手細致、輕、小心,十分怕弄碎。

指尖偶爾掃過肌膚,觸手冰涼,細膩如玉石。

錦帕下的人無從察覺,渾不覺有什麽不對,眼神都不曾變過,也不催促他,只耐心等著。

沈懷霜回過頭,半轉著面龐,那雙眼睛從來平靜無波,偶爾笑起來就像染了人間顏色。他望了鐘煜一眼,又轉過頭,等著他幫自己擦幹凈。

鐘煜有幾分出神。

他竟活生生地體驗了一把君主觸摸冰肌玉骨時的昏聵。

如果真的要他這樣昏聵下去,他是不是要把眼前這人攬在懷裏,從盛夏一直攬到冬雪,盛夏時和他靠在液池旁吹涼風,一起投餵湖底錦鯉,在冬雪時和他坐在桌前,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塗滿九九消寒圖。

“先生試試,還有問題麽?”鐘煜後知後覺才收手,擡頭看過去,眉心一凝,收了神。

他撤了手,手上疊著那塊巾怕,神情如常。

沈懷霜擡手觸了下,道:“沒了。”

剛才鐘煜擦得很細致,脖頸處已再無感覺。

估計是早前小娘子拋花落了些粉塵在上面,才讓他覺得癢。

片刻後,簾子再掀開。

沈懷霜身上換上了雪白的衣裳,像是從風雪中歸來,白如凝結在寒梅上的霜雪。

衣鋪內的老板都看呆了:“這衣服也得襯人不是,沒見過比仙師更適合穿白衣的了。”

鐘煜:“我去置辦下它。”

鐘煜離身前,取了沈懷霜放在架子上的舊衣,走時將更衣間那一塊布遮得嚴嚴實實,一點縫隙都不留。

誰也不能看見裏面。

出門之後,沈懷霜換上了那件白衣,他站在街頭,顧盼了會兒,問鐘煜:“過了午後,你又要帶我去哪裏?”

鐘煜:“先生想去哪裏?”

沈懷霜:“你不如帶我回宮裏瞧瞧。”

兩人折返皇都,過了宮禁的玄武門。

宮人朝兩人垂眉,躬身行禮,兩道像齊齊開了道,便如木然的傀儡。

沈懷霜沒有說話,擡頭一眼朝前望去,金鑾殿遙遙在眼前,宮道左右大開,行走的宮人捧著手裏的茶水、禮品,遙遙對他們低眉。

鐘煜望向沈懷霜:“先生,你不喜歡?”

沈懷霜答:“沒有喜不喜歡,禁庭內便是這樣,我只是不習慣。”

鐘煜停下了步子:“你若不喜歡,我們就從這裏出去。”

沈懷霜止住了鐘煜:“走吧,之前我除了給你講課,從來不在宮禁裏細致走過,今日你既帶我過來了,你也讓我看看這兩年你是怎麽過的。”

鐘煜:“宮中來來去去也就這些地方,過了金鑾殿,後頭便是宮中各處嬪妃的居所,金鑾殿左側是我讀書的地方,右側除了後花園,也就太液池能看了。”

“聽著怪悶的。”沈懷霜笑了下,“當初我便是在太液池見的周皇後。秋天的時候,那地方落著梧桐葉應該很好看。”

沈懷霜從茂密的灌木叢中走過,躬身走上小道,再往前,他和鐘煜立在了太液池的湖畔邊,他低下頭,便在水裏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湖上落著杏黃色的秋葉,葉片徐徐在水面上打著轉,像一葉小舟,左右搖晃著。

沈懷霜看到了冒出在自己身邊的鐘煜。

鐘煜伸出臂膀,攬住了他。白衣貼著明杏色的長衫,倒映在水面上。

他虛虛圈著沈懷霜,小臂緊緊用力,像把他抱太緊了,受拘束;不抱他,又覺得他好像要隨時掉下去。宮人送了袋魚食,他們就靠在欄桿邊,看著地下亮金色、銀白色、墨紅色的錦鯉爭先恐後地躍起。

宮裏消遣的事不多,左不過逛逛花園、彈琴、看戲、偶爾餵餵魚,約束太多,爭鬥太多。

但在短暫的一盞茶時間裏,沈懷霜像品出了些趣味,大概自己身邊留著鐘煜,所以再枯燥的事情,也能有趣起來。

沈懷霜拍了拍攬在腰上的手,道:“松開吧,你再帶我去你書房看看,那裏是不是還和以前一樣?”

兩人回去路上,才走過了文華殿的正門,張德林便一早在門前,揣著袖子,迎過去,低頭行了一禮:“殿下,仙師。徐將軍已在政事堂候著了,還請殿下移步。”

鐘煜見到張德林,面色一沈:“徐將軍隨皇姐回城,今日是何時到的皇都?”

張德林答:“本應還有三日的腳程,公主殿下率大軍先去部署,徐將軍則快馬加鞭地回來。”

鐘煜轉過頭,望向沈懷霜,才對視一眼,沈懷霜便道:“前朝有事,你就先去料理。”

沈懷霜朝鐘煜笑了笑。

鐘煜望了會兒,道:“張德林,帶先生好好逛逛。”

鐘煜走後,沈懷霜又在文華殿前逗留了會兒。

他從文華殿正門而入,走入殿內,入目便是如小山似的案牘。

文書、奏折成堆落在一起,正殿前的書桌放不下,又擺了張桌子放在旁邊,同樣也是落了半人高的宗卷。

沈懷霜走了過去,翻了兩下。

滿目都是朱紅的批註。

他望著,又收起來,原封不動地放了回去:“張公公,勞煩你帶我去殿下休憩的地方瞧瞧。”

“這兩年間,殿下休息的習慣改了沒有。”

寢殿前,沈懷霜掀開那道簾帳,只望了一眼,他便知道那一句是他多問了。

那張床鋪太幹凈,像是給誰匆匆躺上去,補足了休息,便下去的落腳處。殿內也壓根就沒有放安神的擺設,哪像是好好休息的地方。

張德林答:“殿下過午休息,還是只會臥在桌上,有時累狠了,才會在寢殿歇上半個時辰。這兩年,前朝不太平。殿下防汛治水,又要修築運河。而西羌與大趙邊境不太平,殿下常常前腳剛忙完工部的事,又去政事堂見兵部的人。”

沈懷霜:“殿下夜裏睡得好不好?”

張德林:“殿下夜裏睡得也少,左不過歇上兩三個時辰,就要上朝了。”

“殿下偶爾夜中驚悸,醒後喝一盞冷茶,壓下冷汗,就算好了。”

“……”

還是老樣子。

沈懷霜顰眉,又從袖中取了個香囊出來,對張德林道:“這東西放殿下床頭。若是殿下問起來,就說我囑咐他,夜裏不許過子時才睡,正時讓他務必老實躺回去。香囊若是效用不好,你就讓他點安息香。”

草蟲喓喓,沈懷霜與張德林相伴走在宮道上,宮門與政事堂同道,宮燈點起,已有微弱燭光。

身後有人喚了他一聲。“沈先生,沈先生!”

沈懷霜回頭看去。

鐘瑤乘坐著一架金鑾馬車鈴鈴而來,棗紅小馬才停下,她從馬車內現身,一路小跑而來,如同金紅色的光。

沈懷霜對她笑了下,道:“蘭陵殿下。”

鐘瑤遲鈍了一刻,她擡頭看了一眼,又幾步上前,如作決定般,開了口:“先生,願意陪我走走麽?有些事,我想讓先生知道。”

沈懷霜耐心聽著:“公主講。”

身後馬車鈴鈴,張德林一直在兩人身後兩步走著。

兩人從宮道上走過,星樓燈火通明,如同天道落人間。這兩座高樓才建十年不久,只見飛檐鬥拱,雕梁畫棟,整個高樓如覆壓眼前。

鐘瑤問:“宮禁內規矩森嚴,先生知道為何此地深夜明燈高掛麽?”

沈懷霜擡頭看去。

兩處高樓矗立,點亮明燈,照得地上都是影子。

他隱約猜出幾分,道:“是陛下給貴妃娘娘建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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