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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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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重逢

又一年。

“沈兄再往前就要往西羌去了。”

“西羌與大趙交惡,如今那裏風沙更是大了,也不樂意見到中原人,你還是別朝前走了——”

西域集市前,沈懷霜耐心聽身側人說著。

邈遠道人一身西域打扮,開口是西域口音,說的卻是一口地道的中原話。

沈懷霜處理完青雲臺哨崗的事,本想和邈遠分道揚,誰想邈遠竟願跟著他。

邈遠道人肚子裏墨汁不少,從天南說到海北,無所不談。

路上多個人也無妨,何況還熱鬧很多。

這幾日,邈遠道人開始用“梅譜書生”的筆名,編撰修真故事,兜售給書商。話本《平平無奇楚大俠》在中原地區打開銷路,竟也一時風靡。

兩人聊著走到驛站前,邈遠道人拿著靈器墨筆,跨坐在凳子上,津津有味地編著。

沈懷霜耐心坐在驛館一張破破爛爛的桌子上展開信紙,又提了通身斑駁的毛筆,筆落一行又一行。

在傳音鏡上,邈遠道人寫到楚大俠愛上了卿卿仙子,但卿卿仙子出身昆侖名門,底層築基出身、且相貌平平無奇的楚大俠被人輕視,旁人給了他三日時間,要他到秘境中為卿卿仙子取得寶物——曠月鏡。

但這並不是一個主角被壓制的憋屈故事。

楚大俠上輩子的化神巔峰修為,這輩子他喬裝打扮,不過是想體驗做普通人的感覺罷了。

邈遠道人以“楚大俠一刀打飛了元嬰期神獸”編完了故事。

沈懷霜書信也寫到了最末一行。

邈遠道人擦了擦鼻子,問:“你這是給誰的信?”

沈懷霜等著墨跡晾幹,折了紙,塞入一封信箋中,拿出足足一兩銀子,遞還給驛站的老板。

沈懷霜:“一個故人。他住在京城,是要這個價。”

邈遠道人口中喃喃,看著那一兩銀子,咽了口唾沫,楞神的間隙,恍然道:“等等,你傳了這許久的信,不會是給鐘煜的吧!”

沈懷霜點了點頭。

邈遠道人都要起一身雞皮疙瘩:“他住京城也快有兩年了,就這麽傳了兩年的信,你和他都不會膩麽?”

沈懷霜又笑,搖了搖頭,望著掛滿七彩旗幟的木樓,對邈遠道人說:“等你有了記掛的人,也是一樣的。”

邈遠道人“噫”了聲:“我這樣傳信給我師父,我師公怕是要剝了我的皮。”

“……”

“算了吧,我不如和你安安分分地再住上幾日。”

驛站一般均為官家所有。

沈懷霜的信加急兜轉,飛速到達京城。

張德林帶著京城時下流行的襆頭,徐徐現身驛館前。

他受鐘煜所托,這兩年來,一直操辦著二人傳信一事,他細心謹慎,也不讓這件事被宮裏人知曉。

張德林握著塞有沈懷霜書信的木管,揣入袖中,回了宮內。

入了門內,鐘煜低頭坐在書案前,披著一道道折子,他耐著性子,奏折分了四沓,披一道,放一道,自敬帝臥病,他便陸陸續續把治國的擔子給了鐘煜。

鐘煜治水有功,回京之後,又挑起監國之任。

這會兒時節近夏,敬帝去了湯泉行宮避暑療養,又在夏末,封鐘煜為太子,遷府邸,就此徹底做了甩手掌櫃。

西羌趁大趙天災蠢蠢欲動,屢犯邊塞,多次占地,即將開戰。

鐘煜不喜歡治國,可是沒有人願意出去打仗,能打仗的昭成公主也尚在邊塞,還在回城路上。

這些年,鐘煜的變化張德林看在眼裏。

從前覺得諸事激進的殿下,如今面上隱有幾分君威。

晨起,他代敬帝早朝,原先朝內還有些許反對的聲音,青年羽翼漸豐,面上又一副“你說任你說”的巋然不動模樣。

他依舊對蘭陵小殿下很好,對他們宮人很好。

要說唯一有哪件事不好,恐還是殿下和皇後之間。

晨昏定省,他從來都是趁皇後尚在歇息的時候,人往殿前一跪便走了。這一年雷打不動,均是如此。

鐘煜尚在批折子,批完又一道請戰西羌的文書,頭疼的感覺越來越重。

他把那折子往奏折堆上一丟,“啪”地一聲,下手極重,揉著額頭,邊走邊尋思,聽到門口張德林回來的聲音,他忽然擡頭看去。

鐘煜步伐穩重,唯獨碰上沈懷霜相關,又流露出幾分當年的模樣。他快步走過去,一把接過竹管,拆了殼子。

信中,沈懷霜和他描述了西域的見聞,仿佛天南海北,均在他二人面前。

鐘煜瀏覽畢,又從頭到尾讀了好幾遍,他忽然發覺信封裏似乎還有東西,再度打開。

一枚雕刻繁覆的金幣,落入了他的掌心。

這枚金幣的制造工藝並不是中原所有,邊緣精致,顯然是從外域流入,又在邊塞上流通。

“殿下,奴才來傳陛下的話。”

“陛下說,那運河修了多年,今年這條水路才通,定要讓殿下沿途去瞧瞧。”

鐘煜尚在思索,門口傳令的太監又來,他目光恢覆了平常,應了一聲。

寫完信,鐘煜四處找了找,卻發現手邊沒有信封,於是他幹脆就沒有回信。

江河順流而下,巨舟一路直至西域,走水路也不過幾日。

大趙北境,再過去便是西羌。

西羌屢屢犯邊,這兩年已成水火之勢,兩國開戰也不過是這幾月的事。

到了一處環山的地界,鐘煜便覺靈氣積壓,他在大趙視察久,頭一次久違地體會到金丹再度覆蘇的意味。

鐘煜摸了摸袖中沈懷霜的那封信,站立在原地許久,他忽然叫了人:“張德林。”

鐘煜:“給我留足兩日的時間。旁人問起,你就說我下船後上了岸,到城中一帶視察。”

張德林大驚:“殿下!”

鐘煜:“兩日之後我一定回來。”

大趙人人都知城內出現了一位元嬰期的皇子,羨慕又敬畏,也擔憂他做了皇帝,到底要掌權多久。

張德林已不知多少年沒聽到鐘煜在說這樣的少年話。

“殿下!”他急道,匆匆追了上去。

鐘煜已抽開腰側的劍,那把通身發亮的平生劍塵封許久,終於見到了久違的天光。劍鳴嗡嗡,一時金光大現。

張德林愈發錯亂。

他想要上前,鐘煜已踏劍而去,化作一道長影,轉瞬不見。

元嬰之人馭劍,自然如蛟龍攪池。

他縮地成尺,日行千裏,去西域一路,追著靈氣蓬勃的地方,繞了好大一個圈。

鐘煜心中充斥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好像這些年所有埋在心底的事都有了宣洩的口子。

他其實想過很多次,趁夜深時,禦劍去沈懷霜雲游的地方,和他見上一面。哪怕被對方不知曉,遠遠見上一面也好。

可這兩年,他不是白日他忙得不除衣就能在案上睡著,就是在沒日沒夜中,熬過一個個天黑又天明。

唯一能讓他安心躺在床上的時候,他總是卻忍不住會想。

如果他現身沈懷霜面前,沈懷霜會是什麽反應?

西域天氣幹燥,鐘煜穿梭在集市中,一枚枚金幣在古銅色的兩雙手間跳動,陌生的西域面龐笑得燦爛。

他遠遠看到了底下拉滿彩旗的木屋,又生出幾分近鄉情更怯的不安。

鐘煜駐足望了一會兒,從袖中取出傳音鏡,再觸摸鏡子光滑的邊,他又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去。

西域多沙,此地有一處如鏡的湖泊,黃沙覆蓋下,綠草茫茫。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用過傳音鏡了。

原因無他,大趙靈氣稀薄,他尋了沈懷霜也沒有什麽用,沈懷霜那裏只會給他一片茫茫。

真的等他搜尋起來,那顆心七上八下,好像遲鈍麻木已經的心境重新覆蘇。

西域這處小鎮位於兩地邊界,書生打扮的中原人,露出臂膀的西域人,都聚集在湖邊,湖泊上一時亮起百盞明燈。

河岸的另一端,望到了另一端,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行人陸陸續續往湖中放下花燈。

那個天青色的身影從湖岸的一端,獨他像是天色落入人間。

鐘煜擡頭望著。

隨著傳音鏡一亮,那一幕就像陡然撞進了他的心口。

湖泊上,往來游人歡笑的聲音遠遠傳來,聲音被無限放大,耳畔間滿是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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