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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先生,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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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先生,我很想你

師兄到底要他明白什麽?

從畫境離開後,沈懷霜對層疊雲海,情隨風動,他覺得自己的思緒好像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先生。”身後有人喚了他一聲。

日落西山時,天地落滿霞光,鐘煜朝他走來,身上如落淡金的光芒,徐徐擡眸時,眼瞳裏光芒細碎,世間萬物在他眼前,他卻只獨獨望見了眼前人。

回神的剎那,沈懷霜無比自然地別過頭,望著雲海中的雲卷雲舒,白雲環繞,白鷺穿雲而過,越江涉水。

鐘煜站在他身側,陪著他看了一會兒。

沈懷霜緩緩摩挲著身上的外衣,又擡頭,霞光落入眼中,大地被金色的光芒籠罩,血紅夕陽緩緩落山,吞入地平線。

他發現自己莫名流連於人間四季,從前不怎麽在意的日光變化、天氣冷暖、人間四時都漸漸開始有了感覺。

他明明重塑了他的無情道,可偏偏比以前更愛人間。

兩人從畫境回崐侖,一路此去千裏入夜的時候,他身上還披著鐘煜給他的單衣。夏夜不冷,身體才痊愈,在風口站久了,黑衣朝一側方向刮去,涼意就從衣衫底部湧上來。

大風起時,沈懷霜回頭,發絲蕩漾,道:“你下山還要些許時辰,要不要再我這裏留一晚上。”

鐘煜笑了一下,望過去,對他說:“好。”

聽山居屋子寬敞,主室收拾地幹凈齊整,室內除了劍架、坐臺,就只有一方床榻,入目都是白色的。

篤篤篤三聲敲門聲響起,影子在木壁上搖晃,鐘煜拿著書,推門走了進來。

沈懷霜擡頭朝門口望去,他身上還蓋著薄被,支起前半身,墻上的影子修長,長發披散,看著剪影便知道,那床榻上正落著一個美人。

沈懷霜:“你夜裏不休息麽?”

床鋪微微下凹,鐘煜徑直坐在沈懷霜面前,道:“我課餘有習得符咒的繪制法,卻是半窺門徑,不得要領,可否得先生提點一二。”

鐘煜坐在他身前,目光略過沈懷霜的眉角:“夜裏睡不著,所以來找先生。”他的氣息輕柔如清水劃過,冷暗的夜色裏,鐘煜又偏過頭,拿起了燧石。

哢嚓。燧石碰擦,火光四射,照亮了少點半低著的頭。鐘煜半張側臉落在光裏,眉眼深邃,鼻梁高挺。

燈火一暗、一亮。

影子一暗、一亮。

少年發覺到了身邊人正在看他,偏過頭,鋒利的下頜線擦著夜色。那雙眼睛不偏不移,眼神專註、認真。

沈懷霜頓了頓,望向別的方向。

片刻後,他接過鐘煜手裏的書,隨手拿了書上紙張,食指指尖落在紙張上,定了定神,有條不紊地畫了起來。

符咒繪制初期常見用刀筆刻制,也可以用墨筆繪制。

能力強了到後期,用靈力繪制,效用也是一樣。纏繞的符咒畫完,紙上白光一現,烙印似的暗紅色便落在白紙上。

沈懷霜還畫著符咒,驀地聽鐘煜說道:“先生夜裏起來,不會覺得冷麽。”

落到腿上的被子被少年的手攏了起來。

沈懷霜聞聲擡頭,翻過一頁書,指節扣了扣床榻,往旁邊讓了讓:“你要上來麽。”

鐘煜:“你這就讓我上來了?”

沈懷霜之前就和鐘煜同榻而臥過,還沒覺得這件事會如何。

鐘煜先是頓了下,隨後一兜頭,鉆了進來。

區別於鐘煜來時的小心翼翼,他上床時動作很快,拉過床單,像把兩人罩住一般。

白色床單籠罩,如同一個小鼓包,蓋上來滿是皂莢香。

臂膀貼著臂膀,沈懷霜感覺到背後被人環住,一只手覆了上來,握住了他的手背,肌膚相貼,涼玉似的。

“這樣我們就都不會冷了。”

“先生這樣教我吧。”

沈懷霜本想把筆遞還給鐘煜,身後的手直接握了上來,身後像靠在火爐上,那個胸膛很結實,靠起來卻不覺得硌硬。

沈懷霜微微偏過頭,削瘦的臉龐對著鐘煜,將錯就錯道:“我動筆了。”

鐘煜垂著眼,目光流連在他的面上:“嗯。”

手指交疊,一共五道的符咒,兩人運腕刻落,筆走如游龍。

沈懷霜微垂首,脖頸後大片白皙肌膚露出,手腕一動,一筆一劃落在紙張上。

鐘煜這一趟畫下來,不需要沈懷霜教他第二遍。

背後的人貼著他,像擁著一塊暖玉,只是還隔著一些距離。

沈懷霜問:“看清楚了麽?”

鐘煜壓抑著心跳,故意向下抖了一下。一筆落下,符咒綠光堙滅,化成一張尋常的殘破紙張。

鐘煜垂眸看著,收起了這枚紙張,道:“最後一筆沒看清,先生可以再講一遍麽?”

沈懷霜翻了兩下書,耐心道:“那我再講第二遍。”

那個姿勢他舉著書,手臂擡久了有些發酸,他手腕才松一下,身後人換了伸手,接過書,遞在了他的眼前。

鐘煜偏頭望過去。

沈懷霜枕著床頭,絲毫不覺自己已經枕在了他臂膀上。他說得認真,註意力全在那本書上,耐心十足、又不厭其煩地從頭講了一遍,唇畔開合時,聲音溫和、啞啞的。

“先畫敕令。有敕、有令符咒才得以稱為符咒。”

“你再往下畫,由點連面。”

鐘煜什麽都沒有聽到了,他屏息,沈默看著,呼吸就在沈懷霜耳畔,他專註瞧著,思緒紛紛揚揚。

然後,故技重施。

符咒又在最後一筆上出了差錯。

鐘煜:“先生,再講講?”

沈懷霜微微顰眉。

平時他給鐘煜講東西,也從來不需要講第二遍。這符咒也不是很難,鐘煜自己學看都能麽明白。

怎麽今天教起來這麽費勁?

他還是清了清嗓子,道:“行,再來。”

……

“……你聽明白了麽?”沈懷霜又講了一遍,他轉過身,微動一下,後背就貼上鐘煜前襟。

那個胸膛熱度很高,像是個熾熱的火爐。

沈懷霜耳畔後有呼吸拂過,他理應當一陣風吹過,莫名地他朝旁邊躲了躲,稍微避開了些。

耳畔微癢,他覺得有些熱。

沈懷霜又回頭,才開口問了句,身後人居然望著他的眼睛,嘴角忽而彎了一下。

那個笑多少有些得逞,黑沈的眸子裏沈色漸漸消散,猶如江上飄蕩的漣漪,蕩漾開去,連眼底都是笑意。

沈懷霜身上像滾過熱浪,熱意又剎那退散了下去:“你是故意問我的?”

少年笑容頓了一下。

沈懷霜起身,被褥窸窸窣窣,他卷走了鐘煜身上的被子,半低頭時,黑發擦過下巴,清明的眼裏晃過水光。

他推了鐘煜一下,清了清嗓子,冷道:“下去。”

“先生,先生。”少年的話語急促,“我、我聽明白了。”

誰教他這樣的?

“下去!”

沈懷霜又推了鐘煜一下。

“先生,先生。”鐘煜擡起臂膀,擋了兩下。他躺在原地,又結結實實挨了沈懷霜兩下打。對面沒到他,他就越發忍不住,越躲越想笑。

“你別推我,我要掉下去了。”

沈懷霜不讓,鐘煜又從前面反抓住他的手,小心地避開了沈懷霜虎口處,被褥窸窸窣窣,鐘煜幹脆把沈懷霜撲到,連著被子,他和沈懷霜像扭打在一起的獸,扭打過了,又互相撲在一起。

他們壓在被褥上,滾了兩圈,身上覆蓋著白色的薄被,像落入一個極其隱秘的幻境中。

“先生,我抓到你了。”

鐘煜和沈懷霜平躺在一起,他只是松松地抓著沈懷霜的兩只手,可他卻覺得自己像抓住了所有,緩緩把那雙手扣了下來,那雙黑沈的眸子一暗一亮。

他躲在被子裏,像暴雨時找到了避雨處的動物,擡眸時,像落了極安定的光。

沈懷霜在他身側看他,目光嗔怪,卻沒松手:“你夜裏找我,到底做什麽事?”

“就是想找你。”鐘煜松了松手上的力道。

“沒有別的理由。就是想留在你身邊,看看你。”

“在畫境的那幾個月。”

“我很想你。”

鐘煜緩緩說了出來,那些獨自在畫境渡過的日日夜夜,在那幾場深如深淵,幾乎讓他爬不出來的修羅夢境裏。

想這樣就和沈懷霜躺在一起。

在夜裏同寢也好,他特別珍惜他每個月出來的那一天,想為他著很多事。

“先生,你知道嗎,我想你。”

沈懷霜有一瞬的停滯,少年又擡頭,觸及到了他的頭發,像撥開重疊的雲霧。他好像看到了蒼茫星海中一顆極明亮的星星,落空而來。

被褥蒙住了他們兩個人,空氣在抽走,剛才泛起的情緒壓了下去,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慌亂起來。

那,他有想過鐘煜麽?

沈懷霜忽而反問自己。

鐘煜收了手:“先生,你給我講點別的東西吧,我想聽。”

沈懷霜轉過身來,手肘撐著床頭,壓了壓心緒。

他靜靜等著鐘煜開口,隨時從乾坤袖中取出書目,道:“為什麽要我講?”

鐘煜和他並肩靠在一起,撐在枕頭上看他:“因為從來沒有人像你這樣給我講過東西。”

“最尋常的書。詩經、論語,都可以。”

“先生講什麽,我就聽什麽。”

沈懷霜從乾坤袖中抽出詩經,在床頭展平,又問:“可是那些,你不是都明白的麽?”

鐘煜:“你講就不一樣。”

沈懷霜無奈一笑:“哪裏就不一樣了。”

書頁翻動時,鐘煜發上的馬尾松了下來,發帶垂在肩側,偏頭望過來:“我常常想,如果我再早一點遇到你會怎麽樣。”

“你是不是會早一點教我讀書,教我道理,看我成人。”

“或許,我就不是從前的樣子了。”

沈懷霜淡淡笑了下,笑卻不如眼底:“你不遇見我,也會遇見別人。道理是你自己明白的,要說這些年,我真的做了什麽,好像也沒有。”

“那是不一樣的,沈懷霜。”鐘煜一字一頓答,“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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