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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長夢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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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長夢不醒

那顆小痣正對著沈懷霜眼前,在火光前亮了,勾人般灼灼。

竹簽遞來,他擡手攬過沈懷霜的腰身,傾下身子,身上黑袍覆蓋在白衣廣袖上,層疊著。

鐘煜壓在他身上,位置不太對,竟撲向了草垛,肩膀上重量一傾倒。

這一剎那,天旋地轉。

瘋魔得不像話。

他的腿貼到了沈懷霜的腰,沈懷霜朝他挪了過去,兩肩幾乎要靠在一起。

竹簽相交,四目相對。

呼吸近在咫尺間,微熱的鼻息噴灑在面頰、脖頸上,灑落之處不免微癢。

沈懷霜手背摁在無量劍上,目光交接間,他卻如同看到了萬蝶從眼前飛越,目眩,卻也有些移不開眼。他像落入了一場風暴中,可這陣風暴席卷著他,把他裹向了風暴最平靜的中央。

叮——

靈環落地,夢魅化形。

女子瞳孔漆黑一片,乍見如黑石,流轉時,卻不似別的姑娘靈動,薄薄縈繞著一層怨氣和鬼氣。她偏過頭,朝兩人又近了些。

剎那,沈懷霜抽出腰間無量劍,鐘煜卻先他抽開。他錯開沈懷霜的指尖,摁住劍柄,劍尖方向無二,直刺化形的女子肩側。

在夢魅近乎刺耳的尖叫聲中,室內流風倒灌,崐侖弟子前後湧上來,取繩索的取繩索,撲妖封印的撲鎖。

室內安靜氛圍蕩然一掃,滿是弟子喧囂聲。

鐘煜低下頭,呼吸沈了幾分,背後薄汗四起,他另一只攬住沈懷霜的胳膊酸了,可那只臂膀卻不想放下。

少年發上素色的發帶垂了下來,懸在半空。

他後知後覺想到自己剛才和沈懷霜做了什麽,微啟唇,喘了兩口。

鐘煜拉起了沈懷霜,在四下交接聲中,他垂下眼,收了手裏的無量劍,哢地一聲,合入了沈懷霜的劍鞘中。

“先生,起來吧。”

剛才兩人那一抱,眾人事後也不調侃。

倒是邈遠道人扇了扇手裏的折扇,眼角一擡,瞥向了沈懷霜,戲謔道:“沈道友君子游戲。”

視線投來,沈懷霜起身後,理了理淩亂的衣衫,回以一笑。

那一只夢魅被捉妖綾封鎖在廟宇中央,懸空著,下了禁令,召引最大的那只來。

眾人興奮過後,又守了一個時辰。

時間流逝,崐侖人竟都在這破廟裏守到了後半夜。

崐侖弟子強忍住困意,眼皮撐不住打架,卻等不得夢魅來。

有人說話糊塗,語無倫次。

許多弟子是第一次守夜鎮妖,沈懷霜只怕他們撐不住,出現閃失。弟子跨入門內修真後,不如尋常凡人,隨睡隨起,休息片刻,很快能恢覆不少精力。

邈遠道人拿了捉妖綾,飛上寺廟頂端,他身側也帶了一支崐侖的小隊,如之前那般隱匿氣息。

今日分明勞累了一天,鐘煜坐在草垛上,篝火沖天,影子在墻上拉得很長。

沈懷霜朝鐘煜看了過去:“怎麽不躺會兒?”

鐘煜低頭,攥著手裏捏著的符箓:“先生,我想替你守一會兒。”

沈懷霜依言笑了一下:“用不著。”

鐘煜視線落在沈懷霜眉心,鼻梁挪動,轉動一下:“你身子是鐵打的也遭不住,都守兩個時辰了。”

沈懷霜眉眼間,已見倦色。

和沈懷霜相處這些時日,他知道這人能扛則扛。

骨子裏有塊硬東西,怎麽勸都是不肯聽的。

鐘煜指尖轉了轉手裏的符箓,他朝前,離開草垛,道:“你也會累。”

他微微偏過頭,眸光流轉,目光一眨不眨地朝沈懷霜看去。

沈懷霜他不知多久沒有聽過這樣的話。

他習慣了站在所有人前面,習慣了去守護。

獨身在玄清門的一百年,也沒有人問過他累不累,要不要休息。好像只要太陽東升西落,他就像日晷一樣,永遠不會停下。

所有人都默認覺得,有沈懷霜在,一切都沒有了問題,卻沒有人想過,他也會累,他也會在危機時感到緊張。

這個人站在了所有人面前,好像理應他就能無所不能。

鐘煜從懷裏取出一個安睡的香囊,香囊織著墨綠金絲,擺放在兩人中間:“我們輪著休息。”

清淡的藥香彌散在兩人中間,呼吸間,滿是沁人心脾的安神香。

“輪著休息做什麽?”沈懷霜道,“門外有閣主。”

話聽著像是坑邈遠道人,他卻是故意那麽說的,兩人要輪著休息,怕是鐘煜還沒休息,那只夢魅就來了。

鐘煜聲音壓得很輕:“你昨夜本就睡得不好,又一路來了崐侖,馬不停蹄。你不歇會兒,我也不放心。”

沈懷霜沒忍住,笑了聲。

他其實還想和鐘煜說一會兒,可不過片刻,疲憊感席卷而來。那香囊味道實在太清淡不過,沈懷霜閉眼後,眼皮竟難再擡起來。

沈懷霜:“那你也躺下來,我已經在休息了。”

身邊草垛一響,鐘煜朝他靠了過來,他支起胳膊,翻了一個身,隔了半人的距離看著沈懷霜。

他低下頭,目光流連。長睫緩緩掀動,掃過眼下的痣。那雙眼睛黑沈,如同無邊的墨空。咫尺間,他覺得沈懷霜周身上像縈繞著揮不散的薄霧,交纏著,流沙似的,引人陷進去。

水光一撞,撞向鐘煜心口。

一下很用力。

鐘煜望著沈懷霜,匆匆收了神,翻過身。

他強撐著並不打算睡,轉過身後,他收著腰側的平生劍,抱在懷中,可聽著身邊和緩的呼吸,安定感裹挾而來。

這層熱意薄薄地留在兩人中間,薄衫貼著薄衫,熱意互相傳來。他依言躺在沈懷霜身側,啪地,靠上了沈懷霜的背。

鐘煜睜著眼,目光落在破廟間的房梁上,一頓,一時竟什麽也沒想。

等他放空久了,也不知道是沈懷霜讓他覺得實在太安定,還是那香囊安神效果太好。

鐘煜眼皮一沈,竟也想歇下。

他墜入了一場極悠長的夢境,夢境片段破碎,近乎光怪陸離。

那場夢境叫他覺得驚悸,無數次他逼近夢醒時分,想要強撐著叫自己醒來,但在那夢境中,厲鬼羅剎拖拽著他,教他不自覺抽劍。

可動了夢裏的劍,再醒過來,就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不過片刻,鐘煜忽然變動了呼吸,身軀定在原地,顫抖不已。

沈懷霜側身看了過去。

鐘煜渾身發顫,緊攥著自己的領口,汗水從他額頭流下,牙齒緊咬,如被夢魘住了。

“子淵。”

“子淵?”沈懷霜拍了拍鐘煜的肩膀。

他眉頭一皺,伸手又拍了拍。

屋外呼嘯一聲,暴雨如註,驚雷平地乍開,轟然巨響,整個屋頂都掀翻。

雨水細細密密打了下來,好多弟子轉醒,起身,望著屋外,一見鎮魂鈴沒動靜。

沈懷霜再難躺下。

他伸出手,推了推依舊在夢中的鐘煜:“子淵,你醒一醒。”

“子淵。”

咣一聲,又一道驚雷。

白光閃過,小屋內亮如白晝。弟子再一次驚醒,白光照在鐘煜禁閉的眼睛上,他呼吸紊亂,胸前起伏不斷。

鐘煜陡然轉醒,他猛然吸了一口氣,胸口起伏不定,等視線清明一些了,他看見了神色焦慮的沈懷霜。

破廟外風雨搖曳,鐘煜從大夢中醒了過來,背後卻是被汗水打濕。

風吹過來,面對近在咫尺的人,他渾身一激靈,眼底血色微褪,只以為自己看到了假象。

他定定望著沈懷霜,清了清神,道:“你等了我多久。”

沈懷霜:“喊了你半盞茶辰光,你沒醒來。”

沈懷霜:“你是不是有什麽事在瞞著我?”

開口前,鐘煜清了清嗓子:“我……”話落的剎那,叮鈴一聲,鎮妖鈴響了起來。

靜室內幽幽的鈴聲分明清脆,陡然一聲聲響起,卻在靜謐中令人不安。鐘煜下意識地推開沈懷霜,攔著他,立在他身前。

話語戛然而止。

廟宇內不漏雨,一對崐侖弟子趕來,身上均是沾滿雨水,打濕了整件衣衫。

門口有男有女,為首的崐侖女弟子下巴上掛了雨水,眼睛紅了一片,一入內急道:“師叔!”她喊完那一聲,陡然撲向門前弟子。

“退下!”

無量劍長劍擋下那紅光似的一擊。劍鋒劃過女鬼指尖,噗地削去一指。

暗紅色血跡滴答落在地上。

沈懷霜從側方起身,衣袂飄搖,收銀劍入手,攔在了那名弟子。

站在這女弟子身側的弟子恍然醒悟,“啊”地一聲,跌坐在地上。

夢魅厲哮,斷了一指後,她面容扭曲,忽然催動斷指上的血跡。

殘血如蛇化形,朝沈懷霜面門襲擊而去。

三支滿是金光的劍倏地投去。

兩箭斬斷血跡,一箭射穿夢魅心口。

夢魅捂住了自己心口,她冷笑兩聲,握住肩上的箭,咯地一聲,長箭折斷,鮮血從她心口汩汩地湧出,在地上蜿蜒成了詭異的暗紅。烏黑的頭發迅速鋪散滿她的身軀,褪去崐侖那身黑衣。而取而代之的,是她身上奪目的血紅。

“逼得我不得進來,如無必要,我也不想傷你們那麽多人!”

“可今日既已如此。”她朝鐘煜冷笑了一下,道,“小郎君,這回你可就別怨我了。”

夢魅眼中滿含譏諷,扯著嘴角,臉上明艷又鬼氣森然,滿室盡是血紅。

指尖第二滴水珠落地時,四周環境大變,眾人置身於沙塵中。她足踝輕點,含著鬼氣的眼睛溜溜地轉動,在陰森中竟有驚心動魄的美感。

房上的黑鴉驚飛一片,邈遠道人飛落屋檐,也撲了進來。

入了幻境的剎那,天際上,血光漫天,冥河流淌。

天上是男女老少放肆大笑,哭天喊地的悲戚面容,如同身至修羅地獄,密密麻麻,看得人頭皮一緊。

邈遠道人手中折扇開了利刃,望著天際,竟遲遲未出手。

這鬼地方陰雲密布,一會兒是妖雲,一會兒是不知道什麽東西藏在身後。

鐘煜他剛才做的這個鬼夢到底是什麽。

夢魅肆意大笑,笑容嘲諷:“逞英雄,你連自救都不能,還救別人!”

鐘煜忽嘴角一扯,黑沈的眸中露著厲光,額上青筋泛起,冷汗涔涔:“你笑什麽?”

狂風席卷,夢境遷移,天際流雲變換,天上黑雲欺壓,那朵朝眾人撲去的妖雲浮空,萬鬼齊鳴,朝下蕩去,覆蓋向了別處。

百鬼齊哭,似是悲鳴,又似是狂笑。

這嚎哭般的笑聲一聲聲回蕩,像盤旋在天際。夢魅忽然她瞪大了眼睛,那抹笑還在她嘴角上。

鐘煜喘了兩口氣,忍住催使的不適,道:“撕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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