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燃香(三)

關燈
第45章 燃香(三)

十數個侍衛從殿外進來,將抖若篩糠的宮女,太監們挨個拖走。

“冤枉啊,陛下!”

“陛下,饒命啊!“

“陛下,奴才什麽也不知道!求陛下開恩啊!”

……

於眾人的哭嚎聲中,虞行煙和陸霽疾奔至殿中男子身側,待看到榻上昏迷不醒的女子後,兩人心裏都有了計較。

虞行煙忙上前攔住侍衛,向陸玄璟求情,“姑姑她一向內心純善,待下人極好。等她醒來,知道陛下您因她的緣遷怒眾人,恐會傷心許久。臣女鬥膽懇請陛下饒他們一命。”

蛇打七寸,一提起虞姮,陸玄璟的理智便恢覆了些。

是的,姮兒她是個最純善不過的人兒,若她知道自己處死了她身邊的親信,肯定會和自己置氣。

只是到底餘怒未消,命令侍衛們將伺候的下人各打了二十大板。

見眾人已無性命之虞,虞行煙微松口氣。

她本想近前看看姑姑的狀況,可陸玄璟站在榻前,她只好打消了念頭,開始在殿裏仔細觀察起來。

陸霽瞥了一眼已狀若癲狂的男子,神情變得冷冽,走到最後頭跪著的幾個太醫身邊,問他們:“貴妃如何了?”

為首的太醫令長嘆口氣,道:“殿下,老臣也不知啊。”他和餘下幾人交換了下視線:“事發後,我們將整個雪晴宮都檢查了個遍,小到入口的茶點吃食,大到貴妃娘娘常用的物件,她的隨身衣物,我們都一一排查了,可楞是一點問題也沒發現。"

“貴妃像是突然便患了此疾,我們嘗試了十數種辦法,企圖將她喚醒,可都不起作用。”

虞行煙聽著,黛眉微蹙。

一個年級約三十許的年輕太醫也搭腔道:“方才那些奴婢說,貴妃娘娘吃用的東西和往常一樣,並沒有什麽變化。我們甚至不知該從何處入手。”

“你們瞧瞧這個。”虞行煙將懷中的紙包打開,放在幾人鼻下。

太醫們嗅聞一番,搖頭道“這香爐裏的灰我們已檢查過了,並無什麽特殊。”

陸霽眼眸一閃,見虞行煙拿了個碗來,心頭一動,註視著她手上動作。

虞行煙依照沈黛下午時的步驟,將水灌入茶碗,攪拌均勻。待綠沫飄起,一股腥臊的味道傳來時,幾人臉色微變。

他們檢查時,優先排查的便是今日的吃食。這香是貴妃娘娘用慣了的,他們嗅聞後覺得沒有異常,便沒對它多加關註。

且他們心底還有一個未宣之於口的念頭:陛下與貴妃同宿多年,若燃香有問題,陛下理應會出現相同癥狀。

所以便下意識地忽略了它。

等虞行煙將香灰兌成水,見到水變了顏色,氣味也發生變化後,他們方如夢初醒。

“我下午時找一高人看了此香,她說這香乃西南地區所產。但香的種類,她並不能辨別。”

虞行煙的視線在眾人身上掃過,“各位俱是當世名醫,眼界不比尋常,行煙希望您們能仔細回憶一番,若能找到一二線索,那麽貴妃或許便有救了。”

她雙目瀅瀅,神情真摯,說話時毫無盛氣淩人之態,讓眾人慢慢放松了神經。

自貴妃身體有恙後,他們俱提心吊膽,又見陛下震怒,一種伺候的奴才都挨了板子,更是心上惶惶。

此刻,面前女子先是找到了關鍵線索,又語氣溫柔,讓處於懼怕中的眾人逐漸穩定了心神,開始仔細回想起來。

陸霽垂眸瞧她:原來她出宮是為了這事。

方才出聲的年輕太醫凝神細思,半晌後,他眸光一閃,驚喜道:“我偶然在一古書上見過相關記載。這香由畸零花制成,融於水後顏色轉綠,氣味也會由清香變為腥臊。但此花在當地早已滅絕,怎會出現在貴妃宮中?”

他眉頭蹙起,陷入疑惑中。

畸零花?

虞行煙下意識地去瞧陸霽,見他也是滿臉迷茫,顯然從未聽過此物。

陸玄璟從虞姮榻邊離開,幾步走到那太醫身邊,沈聲問他:“你還知道什麽?”

年輕太醫渾身一抖,穩住心神回道:“畸零花乃西南部分毒蟲最喜之物,它們癡迷於畸零花腥臊的氣味,一聞到其香,便會振奮鼓動,活躍起來。當地一些苗女,常在養蠱蟲的房間內放置此花,為的便是蠱蟲能盡快長大。”

蠱蟲,畸零花,味道……

陸玄璟眉頭一皺,一個猜測迅速浮上心頭。

“姮兒中蠱了!”

“姑姑她被人下了蠱!”

“貴妃她中蠱了!”

三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虞行煙、陸霽、陸玄璟都反應了過來。

哪是突遭惡疾,分明是有人害她。

“先前伺候的下人呢,快把他們叫進來!”陸玄璟壓抑著火氣吩咐宮人。

殿內是一片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

沒過一會,虞姮身邊的忍冬和幾個太監便匆匆趕了過來。

幾人比較幸運,還沒挨上板子,就被人又喊了回去,面上流露出幾分慶幸。

二十板子雖不致死,可人挨了,至少也需要臥榻兩個月靜養,既能免得一次皮肉之苦,他們心頭微松,便一股腦地將自己知道的都說了出來。

“陛下,奴婢記得,貴妃娘娘第一次用此香,是去年的冬至時節。”忍冬深深垂首,沈聲回憶起來。

她記得那天剛好下了雪,重角飛檐處俱是一片銀裝素裹。

午時,內侍省又送來了一批新鮮的物件,讓貴妃挑選。

虞姮擡起眼看了幾下,並不對這些珍奇感興趣,讓下人把它們都拿下去。

忍冬依言而行,剛走到門口時,忽聽見主子喚她:“忍冬,你手中的托盤裏是什麽?怎麽聞起來這麽香?”

她低頭一看,見紅布下是幾炷香,據實回了。

她記得主子聽後便笑了,道:“我還從未聞過這麽香的味兒呢。把它留下吧。”

忍冬當時便有些疑惑,她湊近細聞了下,覺得味道雖然清香,但也不至於像是主子說的那般誇張,心裏嘀咕了會兒,以為是主子對氣味敏感的緣故,並沒有懷疑。

陸玄璟聞言,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初聞此香時,曾問過虞姮,她只說是內侍省送來的,覺得味道不錯,所以便留下了。

陸玄璟唔了聲,便將此事丟開了去,並沒有過多探究。內侍省送來的東西,先前已經過數次檢查,又有記錄在冊,哪會出問題。

“陛下,我下午時曾看過內侍省的登記冊子,上面並沒有關於此香的記載。”

虞行煙輕聲回道,臉色一寸寸冷了下來。

可以肯定的是,背後之人身份定不簡單。不僅能繞過重重檢查,又能將記錄輕易抹除,至少是宮中經營多年的老人。

陸玄璟自然也想到了這點。

事實上,自虞姮當年難產後,雪晴宮的守衛比之前更為嚴密。為防止有人再害她,陸玄璟每日與她同食同宿,他哪會料到,這香竟是招致虞姮患病的罪魁禍首。

他沈眸聽著,忽然想到一事。既然背後之人能密謀害她,那姮兒十年前難產之事或許也有此人的參與!

當年他將整個後宮都查了個天,楞是沒找到一點線索,被迫接受了那是個意外。卻不料,那竟是有人設計害她的緣故。

思及這兒,陸玄璟忽然打了個冷顫。

能在他的手底下,兩次設下毒計害她,又能全身而退,不叫他捉住一點痕跡。此人行事之縝密,身份之高,令他心驚。

他環視四周眾人,只覺這深宮似是一張深淵巨口,要將他吞沒了去。

想到暗處的毒蛇,正嘶嘶地吐著蛇信,滿意看著虞姮今日的痛苦,他的身子竟微微顫抖起來。

他以為他是天下之主,他以為他富有四海,可他沒想到,他竟如一蠢夫小兒,被人玩弄於鼓掌之中!

“將內侍省眾人全部關入大理寺,嚴刑拷打,待事情水落石出,朕要將那作惡之人碎屍萬段!”

他嗓音冰寒,一字一句地將字吐出,面容因憤怒而顯出幾分猙獰來。

陸霽未發一言,他靜靜聽著眾人的話,若有所思。他眼角餘光往榻上之人掃去,卻見她臉色慢慢黑紫起來,脖子上也鼓起了一條條青筋,神情極為痛苦。

他顧不得許多,幾步奔至她榻前,見她病癥陡然加重,有了不好的預感,厲聲喊道:“太醫,快過來!”

張太醫連忙過來查看,見她面色呈現出灰黑之色,瞬間變了臉色,驚聲道:“蠱蟲發作了!怎會這麽快!”

他們還沒想到應對之策!

虞行煙驚恐回頭,瞧見這一幕後,渾身血液都似凍住,手腳都變得僵直。

她喉間似是堵了塊棉花,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窗外的雨越發大了,轟隆的雷聲中,陸玄璟的表情幾近癲狂!



康仁宮中,趙太後閉著眼,聽宮女回稟。

“蠱發作了?”聽到雪晴宮內發生的事,她慢慢掀開了眼皮。

得到對方肯定的回答後,她唔了聲,揚揚手讓人退下。

待關門的聲音響起,張嬤嬤從暗處走出,低聲道:“這蠱倒是比奴婢預料的早發作了半個月。”

趙太後點頭,向她確認,“手腳都抹幹凈了?”

張嬤嬤笑了笑,恭敬回道:“奴婢保證,陛下他什麽痕跡都找不到。”

就和當年一樣。

趙太後頷首微笑。

這蠱蟲什麽都好,就是臨近破體時,需要用畸零花的香味引誘一番,才會有更好的效果。為了能將此香送進雪晴宮中,她頗費了一番心力,所幸結果是好的。

如此,也不枉費她數月的殫精竭慮,費心籌謀!

“母蠱可以給哀家種下了。”趙太後眼神露出絲急迫來,“瓊枝,哀家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母蠱!?

張瓊枝先是疑惑,而後渾身一顫,電閃雷鳴間,她忽然想起了昔日之語。

為救下四子性命,她求到了趙嬪門下。見眼前之人對自己所養的蠱有了興趣,她將便蠱蟲的各種效用全盤脫出。

其中,有一味蠱極為特殊。

它只有一寸大小,游走在人體五臟之中,以吸取宿主血肉精氣而活。女子若種下此蠱,一旦懷胎,胎兒便會成為此蠱養料,且落胎後不會引起任何人註意。

若能在第一次發作後,便將此蠱牽引出體內,那麽此女尚能幸存。可若是未能引出,任蠱蟲繼續生長,那麽它破體之時,便是宿主命喪之時。

為求得趙嬪信任,她將自己所知的都詳盡告知,有些是事實,有些是尚未驗證的傳聞!

而這母子蠱,便是她情急之下想到的一二傳聞。

張瓊枝的面皮輕輕抖了起來。

是啊,她怎麽能忘了,這蠱其實還有一個另外的效用。

它是一對母子蠱,子蠱出體後,若被身有母蠱的人吞噬,那麽種下母蠱的人有可能會將子蠱所含的精血全部吸收,甚至於逆轉序齒,令人重回青蔥年華。

張瓊枝呼出口濁氣,不敢擡頭,背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濕了幾層。

有一點,她沒和任何人提過:此蠱的這個效用只是傳聞,她從未聽有人成功過。當初她對趙嬪說的話,乃是為了取信她後的誇大之詞,而非可被驗證的預見事實。

她哪會料到,自己當時的一句偶然之語,竟讓趙嬪記到了現在。

這十年,趙嬪未提過母蠱之事,張瓊枝也就忘了此事。今日若非蠱蟲發作,趙嬪以為大事已成,和她直言,終於讓她記起這前因後果。

張瓊枝暗嘆一聲。

怪不得,怪不得!

她一直想不通趙嬪為何會落了虞貴妃的胎後,仍然任那蠱蟲留於她體內。她只以為是趙嬪恨毒了她,沒想到是抱著這樣的念頭。

她竟是想借助此蠱重回妙齡。

趙太後一直觀察著張瓊枝的神情,見她臉色一變,心頭一動,急聲道:“莫非母蠱出了問題!”

張瓊枝連忙搖頭:“奴婢將母蠱藏得很好,不會有問題的!奴婢一會便將母蠱取來,幫太後娘娘種下!”

趙太後點頭,又不放心地問她:“這蠱是不是真的無解?”

張瓊枝遲疑了下,在老婦急迫的視線內,立即作出強有力的保證:“太後娘娘,奴婢可以確定,此蠱無人可解。”

她話說得幹脆,可心上仍是墜墜。

其實當世有一人可解此蠱!

但他性情乖張,又頗為狠厲,從未有人從那裏討得解藥。虞姮既已毒發,最多不過十日,便會命喪歸天,無論如何也來不及。

肯定來不及。

她說的是實話。

她努力寬慰自己,逐漸冷靜下來。

趙太後見她一臉肯定,終於放下心來。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浮現的斑點,低低地笑了。

沒關系,再過幾天,便不會如此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