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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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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母後去世後,妹妹陸伶的身體愈發孱弱,開始長時間在道觀居住。趙德便跟在她身邊,靜心照顧她。

幾年相處下來,兩人日漸親密,雖為主仆,實同親人。

陸霽久久地看著這個和他們兄妹關系極密切的人,心頭覆雜難言。

趙德等了半晌,也不見男人喚他,正忐忑不安間,下一刻便被他的話驚得楞在當場。

“我母後遺書現在何處?”

陸霽語氣冰冷,神情肅然。

趙德面皮抽了一下。

他先是下意識地瞧了一下四周,見窗欞緊閉,書房內唯有他和殿下兩人,放下心來。

“殿下,您知道了?”

出乎陸霽預料的是,趙德竟痛快承認了。

他臉上露出一抹釋然的微笑,白胖的面皮上是如釋重負的輕松。因為身上揣著秘密,趙德心頭總是沈甸甸的,有時夜裏也不能安眠。

陛下既已得知了“遺書”一事,他便覺得,自己也沒有再隱瞞下去的理由。

在陸霽的視線中,趙德將右手伸入懷中,掏出張紙來。

許是時常翻看的緣故,紙的邊角微翹,顏色亦泛著焦黃。

陸霽展開細看。

他一目十行地看過,渾身的氣息越來越冰冷。待看到最後一句時,他雙眸中已是一片寒意。

氣質冷沈似鐵。



雪晴宮。

明黃帷幔低垂,熏籠裏瑞獸吐香,裊裊煙霧悠悠升起,氤氳出一片朦朧的暖意。

床榻上,虞姮長睫微動,慢慢醒轉過來。

視線往下,男人的大手正箍著她的細腰,讓人難以動彈。

她努力掙了一下,腰上的力道卻越收越緊。

“姮兒醒了?怎麽不多睡會?”男人帶有幾分饜足的聲音自她頭頂響起。

一晌歡愉,陸玄璟神清氣爽,猶如一只吃飽的大貓。

他狹長的眸緊盯著面前女子紅潤的唇,偏頭吻了上去。

虞姮很乖巧地受了,柔弱地似根藤蔓。她瑩潤的手臂自然地攀放在男人的脖頸間,星眸微瞇。

“今兒怎麽這般乖巧,倒不像是你了。”陸玄璟低頭看她,心情很好。

虞姮微微一笑,並不回他,輕推了他胸腹一把,穿鞋下榻。

鎏金銅鏡中映照出一張美人臉來。

歲月似對她格外優容,雖已年近三十,但虞姮看上去仍如二八少女。

美人鬢發如雲,姣顏似畫。

她拿起把牛骨梳,輕柔地梳著,雙目盯著鏡中之人,提醒身後的男人,“陛下可還記得,今兒是葳蘿姐姐的忌日。”

宋皇後,名喚葳蘿。

話剛出口,殿裏的氣氛便陡然冷了下來。

陸玄璟看她一眼,“你倒是記得清楚。"

虞姮嘴角的笑淡了下來。

怎麽會忘了呢,她可是自己的密友,兩人一度情同姐妹,這般的情分,要想忘記,著實難了。

即使宮內諸人都逐漸淡忘了這位皇後,她也會將她印在心底,日夜感懷。

說到底,她能進宮為妃,還是因為她的緣故。

虞姮美眸泛起幾絲冰冷。

陸玄璟見她面上又帶上了鋒芒,心頭一痛,挽住她的臂膀:“別多想。事情都過去了。”

虞姮“嗯”了聲,將頭枕在男人肩上,背對著他,面無表情。

陸玄璟一下一下輕撫她背,聽她說道:“再過一月便是曦兒的忌辰了。臣妾想去看看他。”

陸玄璟動作一頓。

見她雙眸中微有淚意,輕嘆道:“我和你一起去。”

羲兒是他和虞姮早夭的幼子。

虞姮懷胎十月,臨產時,卻下紅不止。腹中男胎剛一出來,便沒了氣息。即使如此,陸玄璟仍給他取了名,名喚陸曦,寓意金烏出升、光芒萬丈。

他曾無比企盼這個孩子的到來,不料孩子命數不長,徒留雙親無限感傷。

縱使剛強勇悍,可思及早歿的幼子,陸玄璟的情緒亦低沈了下去。

接連提及兩個已亡之人,雪晴宮裏的氣氛凝滯許多,男人想要繼續溫存的心思倏然消逝。寬慰了她一番後,陸玄璟穿上冕服,出了房門。

虞姮倚在桌邊,見他的身影逐漸消失,心上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一旁的忍冬瞧見了,微嘆口氣,道:“娘娘何必說那樣的話,平白傷了和陛下的情分。”

她覺著,陛下待娘娘的情,不似作偽。

自娘娘進宮後,陛下就沒在別的宮裏宿過了。每日下朝,便第一時間趕往雪晴宮。為此,她們還特意支了張寬廣的書案,方便陛下處理政事。

她有時擡頭去瞥,會發現男人的視線時不時會落在娘娘身上。

眼神透著些溫柔。

能獨得陛下全心全意的愛,是天下多少女子羨慕的好事,何至於棄若敝履,把他往外推?

雖在貴妃身邊伺候了十餘年,忍冬卻覺得自己始終沒有看懂她。

她望著如玉觀音般皎潔清麗的女子,兀自嘆了聲。

現在娘娘還容色尚存,可再過幾年,容貌衰頹了,難保陛下不會變心。

當初陛下為了娘娘,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多少也有幾分年輕時的莽撞因素在。臣子上諫違逆了他的心意,陛下一時頭腦昏熱,便做出了種種令人瞠目之事。

如今陛下已近不惑,性子比十年前沈穩許多。再讓他和年輕時那樣,毫無底線地維護娘娘,怕是難了。

想到這兒,忍冬的視線在虞姮的腹部上一點而過。

宮裏誕下子嗣的妃嬪並不算多,麗妃和德妃生的慶王和端王雖無嗣位可能,卻也能保全他們母妃的體面。

昨晚李氏說的話雖不中聽,但話中的道理確實沒錯的。指望男人的寵愛過一生,不如盼望著自己的子女能成器。

在她看來,血肉親情遠比虛無縹緲的男女之情可靠得多。可惜的是,娘娘當年生產時,壞了身子,再難有孕了。

既無子嗣固位,娘娘便該使勁渾身解數,把陛下圈攏在自己身邊,萬不敢做出副清高之態,仿佛不屑帝王寵愛似的。

不過,這須註意個度,不能真的把身心投了進去。

宋皇後在潛邸時,和陛下也曾相敬如賓過。那樣理智,清醒的一個人,還是沒能掙脫情的束縛,對陛下生了情意,由愛生憂,由愛生怖,最終落了個自盡的下場。

忍冬一方面覺得娘娘的理智是好事,以免自己受傷;另一方面,也覺得她過於冰冷了些,好似塊無論如何也暖不起來的冰玉,讓靠近她的人都被凍傷。

莫說是娘娘,便是自己面對眼前的情況,也是矛盾的很。

“忍冬,你跟我幾年了”

虞姮視線在她肩頭掠過,仿佛窺見了她心頭所想。

“十年了,娘娘。”

自娘娘進宮之日便跟著了。

她在心底暗自補充。

“既然跟在我身邊這麽久了,便該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紫藤的教訓,你莫不是忘了”

虞姮雖笑著,可細看,那笑意卻不達眼底。

忍冬的身子抖了下。

紫藤……她怎麽會忘記呢。

當初她和自己一同被分來了雪晴宮,兩人結為了手帕之交。

昏暗的下人房裏,兩人曾雙手交握,發誓要好好伺候娘娘,給自己掙個體面出來。

可是後來紫藤的心便歪了。

她見娘娘對陛下態度冷淡,便時常出言規勸,有一次竟假傳娘娘的話,說娘娘思念陛下,將陛下誆騙到了雪晴宮。

事發後,紫藤便消失了。

忍冬自這之後,便長了記性,不再多言。孰料,今日,她竟犯了蠢,做起了主子的主來。

“奴婢知錯了,求娘娘責罰!”

忍冬忙跪地求饒,兩手毫不留情地往自己嘴巴上扇去。

“行了,長個記性便好。我又不是什麽惡人,哪至讓於你這麽害怕。”

虞姮將她的手拉住,寬宥了她。

“春桃呢怎麽一大早便不見她了”

虞姮環視內室一圈,發現伺候自己的大宮女不見了身影。

“春桃姐姐半刻前出去了。奴婢瞧她手裏拿著個小香爐,應是倒香灰去了。”

虞姮點點頭,不再言語。

回了內室,從床底的暗格中掏出了針線,繡起了衣。

再過十日便是羲兒的祭辰了,她得多給他趕些衣服出來。

下頭冷,可不能讓他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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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雪晴宮的院子,便是一片廣袤的桃林。

暮春時分,粉桃爭艷,片片花瓣經風一吹,落了一陣花雨,嫣然繽紛,煞是好看。

原先這兒種的也不全是桃樹,間雜植著些櫻桃果樹。但貴妃喜桃,他們便把其他果株都鏟除了,只餘桃花一枝獨秀。

時值仲夏,花褪殘紅,枝頭不覆先前葳蕤,顯出幾分落寞來。

春桃一手分開花枝,一手持著小香爐,向桃園中的一棵大樹走去。

至近前,她將地上濕軟的泥土分開,將香爐裏的灰埋了進去。

陳年積灰層層疊疊地蓋著,泥土也帶上了灰白色。

“春桃姑姑,又來倒香灰啊”

麗妃宮中的紅袖見了,笑盈盈地迎上來。

後位空懸,貴妃居後宮主位,按慣例,各宮的低位妃嬪都需每日向她請安。

但虞姮性格喜靜,不願她人叨擾,便省去了請安步驟,只讓她們每月初一點個卯就好。

今日本不是點卯的日子,可麗妃新做了幾樣糕點,自覺味道甚好,便讓身邊的心腹提著食盒,來雪晴宮一趟。

多少是個孝敬。

紅袖剛走進園中,便瞧見貴妃身邊的大宮女春桃正在園中埋著香灰,心頭一凜。

這香,她是知道點底細的。

當年貴妃難產後,傷了身子。陛下為她延請天下名醫,幫她調離身體。

藥膳,藥浴,熏香,都是於身體有利之物。

她知道,雪晴宮裏焚的香,都是珍貴藥材磨成粉後制成的,長期吸入,可使人氣血充足,身體康健。

麗妃曾對此很是嫉妒,舍了面皮向陛下索香,不料卻遭了一頓呵斥,很是惱恨了一陣。

所以,一見到香灰,她便反應了過來。

春桃晤了聲,瞥見她手上提著的食盒,擡眼問她,“這是你家主子給貴妃送的”

紅袖笑著點頭,將手中食盒遞給她,“春桃姐姐,勞煩您給貴妃娘娘送進去。我這邊還有事,就不進去了。”她朝雪晴宮的方向努努嘴。

她話說得無禮,但春桃並不生氣。

娘娘不喜外人進她的宮殿,其他宮送來的東西,往往也是經她們的手,才能呈於貴妃面前。紅袖的話,其實是托詞。

春桃拍拍手上的土,又從上衫中掏出塊帕子來,將手細細地擦了。

待手上恢覆了潔凈,她才微笑著接過紅袖手中的食盒,整整衣襟,轉身離開。

紅袖見她的身影遠了,方變了臉色,狠啐一口:“什麽東西,不過是個奴才,竟在我面前耍起威風了。你家主子再得皇帝寵愛,也沒生個一男半女,我倒要看看你們能囂張到幾時。”

惡狠狠地自語了一陣,紅袖撫撫鬢發,裊裊婷婷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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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交談時間不長,但彼此的神態表情,卻叫不遠處隱在一棵樹後的的虞行煙看得清楚。

從母親那兒聽得姑姑的舊事後,虞行煙心上的疑惑不僅沒有消下去,反而越漸濃了。

思來想去,她覺得有必要來雪晴宮探上一探,卻不料一眼瞥見姑姑宮中的春桃正在倒灰。

還沒等她現身,青石徑上便出現了個宮女的身影。

虞行煙下意識地將自己藏了起來。

她側耳聽著兩人的話,心裏有了計較。

等兩人都離開了桃園,她冷著臉從樹後現身,蹲下,身子,把泥土扒開,撚起撮香灰聞了一下。

初聞香甜,至後來,又泛起絲苦味。

虞行煙的眉頭漸漸蹙起。。

雖不知這香灰為何物,但出於謹慎,她還是用帕子包了些,打算出宮後找人瞧上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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