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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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崔氏到時,明顯感覺廳裏的氣氛有幾分古怪。

左右兩席的朝臣時不時往一個方向瞟去一眼,而後似是怕人註意到般飛快地收回了視線。

這是

崔氏疑惑,順著他們目光望去,果然在一個黑檀屏風處發現了虞家三人。

他們聚在一塊,正激烈地說些什麽。

“囡囡,日後可不敢如此沖動了。”崔氏聽見了自己丈夫的聲音。

雖是責備之意,但語氣溫和,顯然並不氣惱。

“阿耶,我是氣不過。”女孩清軟的聲音響起,“那宇文淮之前就對姑姑有偏見,今日他如此相逼,我怎能當縮頭烏龜我只恨自己罵的不夠激烈。”

女孩頗有些遺憾的樣子。

“煙兒說的是。”另一道男子的聲音響起,“大哥,宇文淮這廝我早就看不順眼了。煙兒這樣做沒問題。”

虞仲潯咧嘴一笑,神情裏滿是對侄女“仗義直言”的嘉許。他目光往四下一轉,很快發現了正往這邊走來的崔氏。

“大嫂來啦!”

他高聲提醒虞伯延,果然發現本欲說話的兄長止住了話頭。

“母親!二嫂!”

虞行煙幾步迎了上去,乖巧地挽住了崔氏的胳膊,將妹妹接了過來。

“發生什麽事了”崔氏不解。

她摸摸女兒細嫩的手腕,是安撫的意味。

領他們來的太監話說得簡略,她只知道女兒突然間獲封,事情原由卻始終沒弄明白。

“這個嘛--”

虞仲潯頓了一下,將發生的事簡單說了。

“竟是這樣。”

崔氏聽得楞神。

她知女兒前段時間和太子殿下共同患過難,經歷了不少事情。但她並沒料到女兒會向殿下獻上《治水五策》。

單看丈夫和小叔的反應,他們似是也沒有想到行煙有這樣的才能。

崔氏按下心頭疑惑,繼續聽小叔子講著女兒方才如何機敏,如何將宇文淮駁斥得滿臉漲紅,朝臣又如何震爍雲雲。

聽完,崔氏心裏已有了計較。再一聯想丈夫說的話,便湧起了一些不滿來。

“女兒做得甚合我意。沒什麽可指摘的。”崔氏可沒太多顧慮,率先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她當時是不在場,否則定要將那勞什子刺史罵個狗血噴頭。

要她說,這些文人說話還是太講究了些!不夠爽快!

“夫人,你誤會我了。”虞伯延微嘆口氣,解釋道:“我是怕女兒鋒芒太銳,日後如此行事,許會受到戕害。今日她駁斥那宇文淮,雖解了一時之氣,可也徹底與青州當地世族站在了對立面上。”

“我是提醒她一番,免得她志得意滿,以為其他世家豪族也如宇文淮般軟弱可欺,再生出無謂爭端來。”

虞伯延人前維護女兒,是不忿於宇文淮對女兒的態度;人後教她,是怕她以此為傲,遇到不滿之事,便出言駁斥,起了驕矜之心。

他所思所行,全出於一個父親對女兒全心全意的愛護。

“虞伯延,你何時竟變得這般畏首畏尾了”崔氏眉尖微蹙,似是第一次發現丈夫變了個人般,“你年輕時的志氣去哪了當年你面對雲州那幫武將時可從不膽怯,直言:刀劍加於吾身亦不改其意。何等無畏,何等令人折服。今日煙兒不過是多說了幾句不出格的話罷了,也沒什麽風險,何至於瞻前顧後,猶豫難言”

“有人說酸話、怪話,咱們直接迎上去便是。難道還怕了他們不成”

崔氏柳眉倒豎,一雙長而媚的眼裏滿是怒火。

她本是將門之女,少女時期性如爆炭。嫁人生女後,虞伯延溫和沈著的性格感染了她,她的性子才逐漸柔和下來。

只有某些時候,遇到讓她不滿之事,她才會露出本性,顯出幾分率性來。

“大嫂說的是。”一直未曾說話的李氏讚同道,“煙兒這性子直率可愛,哪裏需要改呢?我觀京城眾女,皆沈悶得如同泥胎木塑,讓人見了只覺無趣。咱虞家這麽大的家業,還怕護不住她?”

李氏這話,半是恭維,半是出自真心。

宮裏頭有一個得寵十數年,風頭正盛的貴妃娘娘,府上大伯官至一品,為天下文人魁首;丈夫官職雖小了些,畢竟也是一方宰執。

這樣的門第,哪裏又需要擔心自家兒孫犯點小錯隨便遮掩一番,便能含糊過去。

李氏對於大伯的小心謹慎略有不滿。

至於對侄女虞行煙,李氏一方面覺得她性情過直,不如尋常女子柔弱溫順,另一方面,也希望女兒芷煙能學學她的大膽,不要怕行差踏錯,舉止大方些。

她的眼神往主座下方的三人身上定了定,心電神轉。她註意到:那邊三位殿下的眼神可時不時地往這邊轉呢。

想來是行煙的表現讓這些人起了些興致。

她抿抿唇,不著痕跡地動了一下身子,剛好將虞行煙遮了個嚴實。

-

斜對面的長幾上。

慶王陸儉見視線被擋,持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眼裏一道戾氣閃過,轉身問鄰桌的男子,“三弟可看清楚了她的容貌比起你的側妃如何?”

“差之遠矣。”

端王搖頭,戀戀不舍地收回目光。

他新納的側妃也是京城有名的美人,生得雪膚花貌,清麗無雙。可與那虞家姑娘相比,竟被比了下去。

當然,也不單單輸在容貌,更兼在那份氣度上。側妃雖美,卻無神韻,每回見他,都是掐著一把細軟的嗓子,溫溫柔柔地喚他。

和尋常女子無甚不同。

虞家女郎他所見寥寥,今日細看一番,竟是個極為聰明的絕代佳人,再看側妃,便覺得不過是一虛有其表的庸脂俗粉罷了。

陸儉聽了他的話,暗自嗤笑一聲,又不著痕跡地往右手方向投去一瞥。

只見桌案上的男子正自顧自地喝著酒,仿佛沒聽見他們二人的話似的。

是陸儉看慣了的平淡無波。

陸儉忽地生了怒。

不過是投胎本領比他高了些,才讓他從宋皇後的肚子裏生出來,成了中宮嫡子。要論騎射,論文采,他哪裏比不上陸霽

方才宇文淮自詡聰明,誇他“性格縝密”“日後為大魏重臣,”,肯定是以為自己會歡喜他這樣的吹捧之詞。卻沒想到自己最恨別人提及自己的庶子身份。

他不覺得自己哪裏有落於人後,只覺得他們有眼無珠,識人不準。待哪日他登臨帝位,必要給昔日輕視他的人一些教訓。

思及這兒,陸儉眸中的戾氣又濃了些。

端王內心也有其他想法,只不過,他的想法,向來只針對女人。

“大哥,我聽說你和這虞家女郎曾朝夕相處過三日,你看她如何”

端王陸離忽開口問道。

他越看越覺得虞行煙頗合自己心意,想要多了解她。左右自己正妻的位還空懸著,讓她為自己正妻也未嘗不可。

小家碧玉,百依百順地見多了,遇到如虞行煙這般的女子,他有了興趣。雖長得白凈文弱,可端王卻是個多情的性子,見到好看的女子,不說走不動道,但總能湧出不少念想來。

他話說的暧昧,可卻沒懷疑過兩人的關系。

畢竟,在他看來,兩人首先是表兄妹,身份略顯尷尬,其次,她姑母和先皇後發生過齟齬,間接影響了後輩關系。

自己卻不一樣。

因此,想要多了解這小女子,問太子陸霽,最合適不過了。

“你弄錯了。當時在場的,除了我和她,還有三人。事關女子清譽,你莫要信口胡謅。”

陸霽神色正肅,寒眸如冰。

陸離不料他態度如此,面上訕訕,摸摸鼻梁,辯解道:“我也是聽別人說的。既然不是,就算了。”

“哈-哈”

他用微笑緩解著自己的尷尬,不再多言。

陸霽眼神微涼,偶爾往廳內那熱鬧的虞氏眾人瞥去一眼。

極為克制,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

晚宴過後,便是家宴。

雪晴宮內,虞姮正和兩位長嫂嘮著家常。

“母親最近犯了風寒,怕傳給娘娘,就沒進宮。等她身體好了,再來看您。”

崔氏細心地給她剝著蓮蓬,將蓮子碼在青瓷碗中。

她記得虞姮之前最喜歡吃蓮子。進宮後也不曾改變這個嗜好。

“母親年紀大了,腿腳又不好。我居於宮中,也不能時常看望她。勞兄嫂們費心了。”

虞姮眼裏滿是歉疚。

她捉住崔氏的手,道:“這些事,交給我宮裏的奴婢做就好。”

崔氏只覺她的手冰涼一片,吃了一驚。

“娘娘的手怎的這麽涼”崔氏長眉微蹙,她記得以前小姑子可是個體熱的人。

即使是冬天,一雙手也溫熱著,是個少見的氣血充足的女子。

“這幾日身子不舒服,吃得藥有點多。許是藥的問題吧。”虞姮不以為意。

吃什麽藥

崔氏疑惑漸起,本欲追問,卻被她岔開話頭。

“三弟如何了他是不是還和之前一樣,埋首苦讀”虞姮極為擔心幼弟,“阿嫂記得勸他。他不體諒一下自個,也得考慮書微的嗓子。整日讓書微捧著書讀,任是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了。”

崔氏聞言,露出了一抹促狹笑意。

“娘娘有所不知。三弟現在可和以往不一樣了。”

她的語氣帶著幾絲戲謔。

“嗯”

虞姮被她的反應弄得一楞,泛起疑惑。

崔氏呵呵一笑,用眼神示意二弟妹李氏來說。

李氏和虞姮關系比較一般,兩人相處頗為客套。每回進了雪晴宮,都是崔氏和虞姮在說話,李氏只能坐在杌上,當個聽眾。

崔氏察覺到了,便時常引李氏開口,總算讓氣氛不那麽僵悶了。

“三弟最近可不似之前那般讀書用功了。”李氏打趣道,“他近來和冰肌坊的掌櫃走得近,怕是好事將成了。”

“我聽書微說,他每日很早便起了,洗臉凈身,盼著沈掌櫃來呢。”

虞姮這下是真的驚了。

她沒想到一心鉆在書中的幼弟竟會對女子動心,一時頗為好奇。

冰肌坊!

虞姮忽地想起什麽,轉身去了梳妝櫃,拿起了一盒眉黛,問二人,“可是賣胭脂水粉的那家店”

二人頷首。

虞姮聽後,微微一笑。一張芙蓉面鮮妍出眾,如新月出雲,秀麗無雙。

雖不曾謀面,但只需觀察一番這眉黛的設計,便知這家點的主人是個蕙質蘭心的妙人。

三弟的眼光著實不錯。

想到曾跟在自己屁股身後,一聲聲喚著“阿姐”的幼弟也長大成人,有了自己喜歡的女子,虞姮的心裏忽地湧上了頗多感懷。

時光最是無情,十年時光流水而過。虞姮念及往事,神色忽地落寞下來。

“娘娘,這可是好事啊。”李氏見她面上落寞,寬慰她,“三弟素來孤苦,如今有了合心意的女子,待日後成婚,再生幾個小娃娃,不知會多和美呢。”

“人有了孩子,就不一樣了。”

李氏對此深有感觸。

虞仲潯和她剛成婚時,待她並不熱切。可等她生完龍鳳胎後,男人的態度比之前好上不少。雖然與大伯待大嫂的方式相比,仍顯不足,身邊也有幾個小妾讓她煩心,可她已經很滿足了。

人不能太過貪心,既要也要。大嫂日子看上去幸福,可她膝下無子,侯府日後免不了自己兒子繼承;小姑子雖獨得恩寵,可是也沒有子嗣傍身,哪裏比得上自己。

自己雖才貌不如二人,可有子女承歡膝下,地位無比穩固,實在不能多求什麽了。

做人要知足。

李氏深以為然。

沈浸在自己幸福中的她,並沒有註意到,在她說出“孩子”二字的時候,雪晴宮裏的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

崔氏嘴角掛的笑一下子冷了下來。

小姑子入宮十年,一直未曾誕下子嗣,素來是眾人不敢多言點心病,而宇文淮更是以此為矛,對她大肆攻擊。這李氏怎如此愚蠢,在雪晴宮裏竟說起了瘋話

她探頭看虞姮,見她仍是一副笑臉迎人,沒什麽反應的樣子,擰緊了自己的帕子。

“煙兒帶著那兩個丫頭去哪了,怎麽半天還沒回來。”崔氏轉了話題。

考慮到可能有體己話要說,崔氏特意支開了三個孩子,讓她們在宮裏四處瞧瞧。可好一會功夫過去了,這幾人竟還未歸。

“大嫂甭擔心,這可是宮裏。哪能那麽輕易出事”李氏滿不在乎。

她巴不得讓女兒多在宮裏走走呢。

方才在席上,她可瞧見了,有不少京城勳貴家的子弟。各個相貌端正,溫文爾雅,是佳婿的好苗子。

她希望女兒能和他們有個見面的機會,說不準會有什麽發展。

女兒芷煙也到了嫁人的年紀,她可得為她好好謀劃一番。

崔氏見李氏沒明白她的意思,暗自喟嘆聲,正要再說話時,卻見門外出現了一道挺拔的身影。

穿身黑色常服,面上帶著輕松的笑意。他身後,跟虞家的三個姑娘。

“朕剛才路過禦花園,看見他們三個正在賞池燈,便和他們一同過來了。”陸玄璟淡淡說道。

他其實是個冷淡的性子,遇見人也不多言。唯在虞姮這兒,會多說幾句話。

愛屋及烏地,對虞家眾人,他也頗為耐心,免去了他們的行禮。

“姑父他很好呢。我的燈順水飄走了,他還讓人去撈。”虞微煙捧著手中兔子形制的花燈,美滋滋地說道。

她年紀小,說話也童聲童氣的。面對這位皇帝姑父,也不害怕,只把他當做親近長輩。尤其是在他把自己心愛的花燈撈起後,虞微煙對他更是親近了。

見眾人有些好奇的樣子,虞行煙主動說起了方才之事。

為慶祝皇帝生辰,禦花園的幾處苑池內都放起了一盞盞祈福的河燈。

虞行煙他們一路行來,見河面上燈火煌煌,金光浮動,一時起了心思。

各自從棚子裏領了幾盞,隨水而放。

虞微煙人矮力弱,兔燈一入水,便很快飄走,幾個呼吸間,離她們已有數十步距離。

眼見河燈離自己而去,虞微煙著了急,喊道:“燈!我的燈!”

陸玄璟偏巧從橋上走過,一打眼便看見浮橋下方那款憨態可掬,咧著三瓣兔唇的河燈,吩咐了身邊的太監去撈。

送到虞微煙手裏,果然讓她開懷不已,傻笑了一路。

幼兒總是純真,別人舉手為之的一點好事,便能讓她感激許久。

陸玄璟一路牽著她的手而來,聽她嘰嘰喳喳念叨著自己愛吃的豬蹄、愛喝的果露,心情也好了不少。

“陛下有心了。”虞姮清淺一笑。

陸玄璟捕捉到她臉上的笑意,也柔和了神色。

他今年其實已有四十歲,但許是保養得當,並不顯年紀。雖然比虞姮大了十多歲,但兩人看上去並沒有什麽年齡差。

虞行煙擡頭瞧他們仿若一對璧人的樣子,斂目深思,片刻後,和其餘幾人一同退了下去。

雪晴宮裏一時只剩下兩人。

“今日過得可還開心”

沒了其他人,陸玄璟不再顧忌許多,一把攬住她的腰,將她抱至膝上,低聲問她。

他一雙鷹眸直直盯著懷中的女子,大手在她的細腰上緩緩地上下摩挲。

暗示的意味極為濃厚。

在兩人私下相處時,他會表現出自己性格中強硬,霸道的一面。和往常不太一樣。

“陛下!”虞姮柔聲喚他,“臣妾身子不舒服。今日不能伺候陛下了。”

她忍著從腰間竄起來的酥麻的癢意,身子微微與他拉開距離。

“哦。”陸玄璟的興致減了一些,卻沒有如虞姮想得那樣放開他,反而環她柳腰的右臂又緊了緊。

“說好喚我三郎的,怎地今日又忘了。”陸玄璟眼眸中一道利光閃過,手從她腰間離開,又捉住她細嫩的柔夷,放於唇邊,輕輕地嗅著。

這廝,是屬狗的不成!前些年還好,這幾年,越發瘋魔了。

虞姮飛快地將自己的手從他鼻尖抽走,毫不意外地在他眼裏見到了不悅。

“聽話!”

“拿過來!”

陸玄璟加重語氣。

虞姮忍住羞意,將手又伸了過來。

陸玄璟這才滿意,平覆了心神,邊和她聊趣事,邊處理太監們遞上來的一沓奏折。

來得匆忙,他好些政事還未處理呢。

-

寅時二刻,月隱星沈時,拔步床上,大魏皇帝陸玄璟準時睜開了眼睛。

他就著窗外稀薄的月光,俯身打量身側的女子。

女子睡得安穩,雙手交叉放於胸前,在月色下如玉女般聖潔。

他定定地看了會,在她額下落了一枚極輕的吻,而後披衣下榻。

在外伺候的丫鬟們早就習慣了皇帝早起,各個屏息凝神,將身子融進了月色中。

“春桃呢”

陸玄璟沒看見一直伺候虞姮的大丫鬟,低聲詢問床頭侍立的奴婢。

“春桃姐姐剛出去打水了。馬上就回來了。”小丫鬟不敢看他,聲音放得低低的。

她知道,陛下此刻柔和的態度,並非是對自己這樣的奴婢,只是單純不願意打擾那塌上的美人罷了。

她可記得春桃姐姐對自己的教誨:不要試圖引、誘陛下,否則禦池中又會多一袋魚的餌料。

陸玄璟“晤”了聲,問她,“今日貴妃娘娘和娘家人敘舊時,你在場嗎?”

小丫鬟忙不疊點頭。

“你可有聽清他們有說什麽”男人的聲音又沈又涼,像是浸了無邊的夜色。

“聽清了,聽清了!”她點頭如搗蒜。

得以入選雪晴宮的丫鬟第一條要求便是耳聰目明,聽力要比常人靈敏數倍。小丫鬟雖在外間伺候著,可裏間幾人說的話,卻是分毫不露地落在了她耳裏。

她記性極佳,很快便將當時的場景原樣覆述了一遍。

“孩子……”聽到李氏最後說的話,陸玄璟的眼裏飛快閃過一抹痛色。

他往榻上之人投去一瞥,而後便雙手負於身後,立在原地,透過槅木窗眺著月色。

沈默地似座木雕。

小奴婢直覺他此刻心情不好,不敢多言,瑟縮著身子,盼著春桃盡快回來。

終於,她聽見了“吱呦”聲,是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

很快,春桃端著個黃色銅盆,擡腳跨進殿門。

一進來,便發現陛下正面色不善地看著自己。

她急忙向男人俯身行禮,慌忙解釋自己只是因事出去一趟,方才在他的臉上看到了逐漸消退的戾氣。

“日後一定要寸步不離地守著貴妃。知道了麽?”陸玄璟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奴婢省得的。”春桃咬唇,飛快應了下來。

“將貴妃今日做的事,和朕說清楚。每一樁,每一件,不要遺漏任何細節。”

春桃“喏”了聲,事無巨細地講了許多。

從吃食,到做的事,再到見了什麽人,聊了什麽話,心情如何。

她也不撿重點,只囫圇說個徹底,如同過去的數百個日夜。

半個時辰後,男人方滿意地揮手放她離去。

春桃心下微松,出了殿門後,才發現背後一片濕意,經風一吹,涼嗖嗖的。

繁星點點,夜鴉微鳴。

-

昏暗的室內。

“幾時了”榻上的女子似是有醒來的前兆,迷糊著問道。

她嗓音慵懶,惑人不自知。

“沒什麽,早些睡吧。夜還長著呢。”

男人語氣溫和,輕輕掖掖她的被角,又將她的頭埋在自己胸前,摟著她,繼續睡去了。

動作輕柔,似是捧著件無價的珍寶,又似呵護一件易碎的瓷器。

角落裏,瑞金獸腦冉冉吐香,薄霧朦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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