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關燈
第七十五章

路飲將手執的白子放到棋盤,垂眸望著上方縱橫交錯的直線。

偌大客廳內落針可聞,大概過了幾秒他才擡頭,目光依次掠過滿懷期待的沈餘歡和謝禮安,最終緩慢停在謝遲臉上,仰頭和他對視。

談墨在桌下用力抓住他手腕,被他這樣安撫地輕拍著手背,路飲心中那種強烈的如同飄在雲端的不真實感倏然消散。在謝遲唇瓣蠕動,似乎有話要說的同時,他比他更快一步開口打斷:“有親子鑒定報告嗎?”

謝遲說:“征求你的同意後我們再做鑒定。”

路飲點頭,拔了幾根頭發遞過去,謝遲接過後仔細將它們裝好。本來以為這件事到此為止,誰知路飲之後朝他伸手:“謝總,您的頭發。”

謝遲一直都知道路飲的性格很倔,這點從他和宋海寧一刀兩斷的果決做法中可以窺見一二,現在他發現這小子和他年輕時候簡直如出一轍,不由暗暗覺得好笑。

“行。”他爽朗答應。

他們互相交換了親子鑒定的物件,這場認親會並沒有像沈餘歡預期中那樣發展,好在她早就做好足夠的心理準備。站在路飲的角度,乍然冒出一位自稱是他親生父親的男人,即使兩人長相相似,一時之間也無法接受突然的結果。

況且這位父親在他生命中缺席了整整十九年,血緣上的羈絆無法彌補父愛的缺位,沈餘歡明白這一點,擔憂路飲的情況。好在他足夠鎮定,在謝禮安樂呵呵地出來打圓場後,還和他繼續剛才下到一半的棋局。

期間談墨坐在他身旁一言不發,偶爾擡頭看向對面的謝遲。這回輪到他的目光陰魂不散,謝遲反倒被他看得面露古怪,心道這臭小子大概是想要為路飲討公道,也不知道兩人發展到了哪一步。

想到這裏謝遲一怔,表情變得極度不自然。

過去在和路飲的見面中,他經常戲謔他和談墨的關系,認為談墨比江泊煙那些男人靠譜得多,應該好好考慮。偶爾謝遲還會充當助攻,調侃“那小子很關心你,連打了好幾個電話拜托我照顧你”等諸如此類的話,幫助兩人的感情更上一層樓。

做為旁觀者時謝遲並未認為自己的行為有任何不妥,但他現在搖身一變成了路飲的親生父親,面對當面拱白菜的野豬,表情簡直比吞吃了蒼蠅還難受,漲得臉紅脖子粗,能有好臉色才怪!

他回看談墨,眼神暗含警告。

談斯理見狀,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啜飲一口,發出一道極低的輕哼,在背後無條件地給談墨撐腰。

沈餘歡早就讓人在別墅裏收拾出了路飲的房間,位於采光最好的陽光角,有面巨大的落地窗。她今天本意是想讓路飲森*晚*整*理留宿,但希望落空,眼睜睜看著談家的車子施施然消失在視野,回頭就去擰謝遲胳膊,埋怨道:“你不是挺厲害?”

謝遲也不躲,身材高大的男人垂眸站在臺階前一言不發,表情看不出喜怒,沈餘歡見狀恨鐵不成鋼,和他說:“你不喜歡小路我可喜歡,我寶貝得很!”

謝禮安慢悠悠地幫腔:“我也寶貝我孫子。”

“媽。”謝遲無奈勸道,“先給他緩沖的時間,別逼那麽緊。”

當然,他也需要點適應時間。

沈餘歡一拍腦袋:“小路不是最喜歡手表,我再去給他多拍幾支。”

她急匆匆要進屋的時候被謝遲攔住,謝遲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唇線緊抿,回頭認真和謝禮安說:“爸,這件事別告訴謝千千。”

他和兩人強調:“暫時不能讓白家任何一個人知道。”

話音剛落,沈餘歡嘴角的笑容變得有點勉強,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兩兄妹的關系越發疏遠,近年來隱隱有了水火不容的趨勢。她不是沒察覺,不過束手無策,手心手背都是肉,偏袒了哪一方自己心裏都不好受。

但想到路飲,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謝禮安瞥她一眼,也和謝遲說:“我知道。”

“媽。”謝遲轉而又看向她,態度堅決,“繼承人這件事必須解決。”

當初他們強行把白時聞塞給他,不顧他意願,怕的就是沒有繼承人後家業落入他人之手。當然,即使沒有路飲出現謝遲最終也會找到機會廢除這個方案,不過現在因為路飲一切問題迎刃而解,他不會允許他人覬覦自己親兒子的地位。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時謝遲忽然想到了剛才和談斯理的對話,心中隱隱明了。路飲還沒開口叫他一聲“爸爸”的時候,他就已經在努力為他鋪好未來的道路。

沈餘歡見狀點頭:“好好好,你來做主,媽媽不插手。”

謝遲:“白時聞——”

沈餘歡心情低落,左右為難:“小遲,他畢竟也是媽媽的孫子。”

謝遲勾了勾唇:“我手上有段監控視頻,爸媽有時間可以好好欣賞。”

謝禮安面色一凜:“什麽視頻?”

從謝家離開後,路飲先將需要檢驗的雙方樣本送去鑒定機構,因為情況有變,他當晚依舊在藍湖留宿。雖說睡的是客房,實際和主臥不相上下,談照國對他好,讓人準備的東西一應俱全。

半夜偷溜進路飲房間睡覺這件事,談墨一回生二回熟,第三回不用開燈也能摸黑爬上路飲的床。但他這次掀開被子閉眼摸了半天卻沒見到人,嚇得立即清醒,迅速打開所有燈光,在全屋快速尋找。

最後在衛生間裏找到了路飲。

路飲大半夜不睡覺,套著浴袍赤腳踩在地上,兩手掌心分開撐著洗漱臺臺面,湊近了打量著鏡子中自己的面龐。

鏡前燈明晃晃的光線從上打在他臉上,將路飲立體的五官蒙上層深不見底的陰影。談墨倚著門框看了他一會,等起身走近的時候,路飲開口問他:“我們很像嗎?”

談墨說:“是挺像的。”

路飲的視線從鏡子中心點移開,緩慢落在了他的臉上。對視了幾秒後談墨大步上前,用力把他抱在懷中,用後怕的口吻說“還以為你跑了”的時候,沈默不語的路飲擡手輕輕拍打他的後背。

“他給我發了短信。”他說,“告訴我當年他和我媽是和平分手。”

談墨:“嗯。”

路飲:“其實我對自己生理學上的父親毫不關心。”

他說話的時候談墨能聽到他胸口劇烈的心跳聲:“在我已經不需要父愛的年紀,他突然出現,打亂了我的所有計劃。”

談墨:“如果你不想認他。”

路飲:“他還告訴我,他會試著做一個好父親。”

談墨:“所以你要給他一個機會嗎?”

路飲沒說給,也沒說不給,這個話題到這裏戛然而止。

談墨雙手環住他的腰,以一種十分粗暴的方式把他直抱起來,不是浪漫的公主抱,到了臥室把他在床上放下,膝蓋半跪在地上,細心地給他穿上拖鞋。

“下次別光腳走路。”

他說教的時候語氣嚴肅,被路飲輕輕踢了一腳才將微皺的眉松開。之後厚臉皮地湊上去,還沒親到路飲的時候聽到他說“餓了”,只能欲求不滿地下樓,準備大展廚藝,給他燒一頓自己擅長的中餐——面條。

但其實他在廚房一陣手忙腳亂,轉身時還成功打破了一只碗,面條卻只受了點皮外傷,最後還是路飲親自下廚,挽救了他岌岌可危的面子。

“好了。”

路飲關火,轉身去找隔熱手套。

“我來。”

談墨在廚房裏也就這點作用了,皮糙肉厚,常年攀巖的手掌覆著一層薄薄的繭,根本不怕燙。

他動作粗暴地端起鍋的把手將面條倒進碗裏,又將其中一半分給路飲,問他這些夠了沒,等路飲點頭,他們就坐在廚房那張長條形的餐桌上一起吃面。

路飲的吃相斯文,就餐時幾乎不會發出任何聲音,光是這樣看著他吃飯就讓人覺得賞心悅目。

他吃了一小半,將餐碗推到一邊。

他們頭頂那盞暖色的吸頂燈將廚房安逸的氣氛烘托到極致,路飲一手搭在餐桌邊沿,後靠椅背默不作聲地打量談墨。燈光柔和他臉部的輪廓,路飲垂眸,濃長的眼睫在臉上投下密實的陰影。

談墨埋頭吃面,從路飲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濃密的發頂,因為頭發長了,他頭頂中間的兩個發旋被黑發覆蓋。

類似談墨這樣的發旋,常會被人稱作脾氣差,未來一定是個惹事的刺頭,不是一個好征兆。

聽說他確實在嬰兒時期就表現得十分鬧騰,哭聲響亮,像小魔王。從小長相也不乖,因為一直高出別人半個腦袋,幼兒園合影時站在人群中雙手插兜仰起頭,又或者豪氣十足地單手去摟路飲肩膀,看上去就像個十足的壞小孩。

現在十多年過去了,除了他身上那些無傷大雅的占有欲,還有偶爾露出的痞氣,談墨的其他一切都在朝著根正苗紅的方向發展。

前世路飲還沒在大學期間碰到他時,偶爾有時候也會幻想談墨現在變成什麽樣,整理相冊時翻到舊照,也會在談墨的身上多停留幾秒。後來他們在新生見面會相遇,談墨的一切都令人滿意,只是。

只是長得實在太高了。

他比他的爸爸談斯理還要高,穿簡單運動服時一身的肌肉線條漂亮得不像話。談墨那時還保留著小時候的臭習慣,喜歡從右側單手摟住他肩膀,以一種保護的姿勢將人圈在自己懷中,即使知道路飲喜歡男人,依舊不顧周圍的目光。

他盯著談墨看得出神,想到這些過去的小事,心中因為認親的煩悶一掃而空。

“你不吃了?”談墨突然響起的聲音將他思緒打斷。

路飲說“飽了”,話音剛落談墨長手一伸,撈過他面前那碗剩了大半的面條,一點也不嫌棄地全部吃完。

他和談墨好像沒有任何熱戀期,大概因為太熟了,僅是一個眼神就能洞悉彼此情緒,在一起後立即進入老夫老妻的狀態,就像現在。

但路飲想說,一直這樣就很好。

親子鑒定結果在24小時後很快出爐,兩份報告都支持他和謝遲的血緣關系,結果不言而喻,謝遲就是他的親生父親。

沈餘歡立即派人接他到了謝家,見面後抱著路飲胳膊不肯放,私下裏扭過頭去偷偷抹淚,讓路飲實在無法拒絕長輩的善意,但也無法適應這樣突然的親密。

因為是場小型家宴,談墨這次沒有和他一起前往,少了他的陪同路飲難得無法做到游刃有餘。

在等待晚飯的間隙他出門透氣,這時一輛跑車在他面前急剎,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尖銳聲響,白時聞氣匆匆從車內走出,臉上帶著囂張怒意,睨了路飲幾眼後用主人公的口吻質問:“誰允許你來這裏?”

路飲諷刺地笑了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