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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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剩下的時間裏，傅行深和時意離開了天文臺，背著空蕩蕩的行囊沿著哥本哈根一路步行。
他們靠在美人魚雕像下的礁石上一起看了月色下微光躍動的寧靜海，然後迎著晨霧漫步在這座坍塌頹坯的童話王國中。
傍晚，他們閑聊著來到新港，距離隕石墜落只有不到24個小時，街上寂靜空曠，偶爾路過的人也都無心欣賞街邊的風景，他們仍在為生存而努力奔波，絲毫不知自己的生命已經進入倒計時。
這是一條沿河而建的街道，運河上停泊著褪色斑駁，甲板腐朽的游船。在他們的右手邊，是一排錯落倒塌的彩色磚瓦房屋，這條街上充斥著日落前的寂靜和哀婉。
被日落點燃的橘紅色河道上閃著碎光，傅行深和時意走走停停，最終在臨著河岸邊找到一個落滿灰塵的座椅。
這日清晨剛下過雨，河道裏的水還算清澈，空氣潮濕冰冷，傅行深捏著時意的手把玩，突然間笑了一聲。
“最後的時間，本來應該把那首曲子彈給你聽的，可惜這附近沒有鋼琴。”
時意側目看他，琉璃一般剔透的眼睛折射著傍晚的暮光，寧靜溫柔。
“你可以唱給我聽。”
傅行深也是這麽想的，這首歌是他送給時意的第一首曲子，他曾經想挑一個天時地利人和的時候演奏給他聽，但也許此時正是時候。
金色的暖陽在被輕風拂動蕩漾著微波的河面上流淌，像是融化的金箔映襯著晚霞。
這首歌沒有歌詞，傅行深和時意依偎在河岸邊，輕哼著這首寓意著相遇和愛戀，卻在離別前夕奏響的曲。
曲子走向終了，時意與傅行深額頭相抵，望進彼此的眼中是濃濃的不舍。從得知末日即將降臨的那一刻起，無論是傅行深還是時意都表現出一如既往的鎮定，肩負的責任讓他們即便路途疲憊也依然堅定地相伴著前行。
可在此刻，他們只是這世界裏兩個彼此依偎留戀不舍的普普通通的靈魂。
“我們抵達了真理的目的地，看了第一百三十二次落日。我想說，因為你，我甚至愛上了日落前敲響的晚鐘。”
傅行深的話像是站在玫瑰□□旁吟唱的詩人，時意笑了起來，似乎即將面對的死亡也不過是二人另一種意義上的重逢。
“餵，餵？能聽到嗎？”
哥本哈根城市上方懸掛著幾個鍋形的擴音器，末日紀元開啟後這樣的擴音器在每一個城市中都有分布，是為了動員和廣播重大通知。
擴音器中傳來的聲音很熟悉，正是此刻應當已經在漠河基地的老張。
傅行深和時意擡頭看頭頂上方那個正在發出隱隱電流聲的廣播，對視一眼道：
“看來他們兩個已經準備好了。”
果不其然，在短暫的試音之後，廣播中再次傳來聲音。
“這裏是來自漠河基地的流亡者，十七個月前曾通過全球範圍公用頻道播報了這裏的坐標，建立起流亡者生存基地。我們本以為這個世界將會在一日日的衰敗雕敝中走向毀滅……可事實卻並非如此。”
如同十七個月前一樣，世界各地的人們擡眼看向頭頂上方發出聲響的擴音器，他們身形消瘦，面容之上流露出的是如同腐朽的林木一般枯竭幹涸的魂靈。
老張的聲音幹澀而滄桑，話語間的沈痛讓所有聆聽他播報的人都不約而同在心底確定了某個答案。
“這個世界在人類大規模消失後再次回覆了它的生機，草地上今年春天甚至冒出了開著粉色小花的野草，遙遠的西伯利亞森林中穿行著捕獵的狼群……可這一切即將走向盡頭。”
“諸位同胞，此時此刻，我懷著深深的哀痛向大家通報一則消息——就在我們頭頂上空九十四萬公裏外，一顆重達三萬噸的巨型隕石即將與地球的軌道交叉重合，這將是這顆星球誕生伊始遭遇過的最大的隕石撞擊。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老張的話音剛落，傅行深和時意的手腕上便攜通訊器發出“嗡”的一聲長震動，兩人，不，是目前地球上仍能檢測到生命體征的三千五百零二萬人，所有人的通訊器的顯示屏全部在同一時刻替換為一串鮮紅刺目的倒計時——
『11：53：21』
“在這地球上最後一個夜晚即將降臨的時刻，讓我們暫時忘記生存的困苦，擡頭看看頭頂的星空，給登上方舟，或是遠隔重洋的家人、朋友、戀人珍重告別。”
聽到這裏，神色麻木的人們才終於像是從長久的噩夢中清醒過來，意識到耳邊這一切並非虛幻。
人類的末日，文明的落日，就要到來。
“遠在方舟的【亞當】已確認同地球的信號系統建立連接，通訊功能恢覆。諸位同胞，一切珍重。”
聲音還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可失魂落魄的人們卻還久久無法回過神來。
“媽媽，我可以和爸爸通電話嗎？我想他了……”
一個小姑娘輕輕拽了拽母親的衣角，望著頭問道。
母親擡起布滿裂紋的手拭去眼淚，點頭，“好，我們囡囡乖，和爸爸說聲再見。”
……
這一夜，幾乎無人入睡，與親人住在一處的圍著火爐徹夜長談，孤身一人的給遠方的親人撥去電話。
通訊連接後，方舟上的漂流者們也陸陸續續接到了家人們的通訊。
“爸爸！我和媽媽都想你了，你在那艘大船上過的好嗎？”
一位父親顫抖著手接通來自妻女的電話，遙遠的九十萬公裏也沒能隔絕人們血緣間絲絲縷縷的羈絆。
“爸爸在這裏一切都好……囡囡把鏡頭再近點，爸爸好想好想你們。”
在外頂天立地養家糊口的男人沒忍住淚流滿面。
“爸爸，囡囡也好想你。”
女孩還有點軟軟嬰兒肥的小臉上淚眼汪汪，摟著母親的脖子和父親撒嬌。
女人也看著鏡頭中的丈夫笑眼盈盈，眼底的淚光在漫天星光下晶瑩柔潤。
“往後一定要好好生活呀，我和囡囡會一直陪著你的。”
也許面對死亡並不可怕，讓人心痛的反倒是這樣明知死期將近卻無可奈何的無力感。
男人的眼神也流露出難掩的哀傷，點了點頭，再開口時聲音哽咽：
“你和囡囡……要好好的。”
通訊掛斷，男人環顧四周，與親人們通訊的漂流者們大都同他一般悲戚，卻無一絲後悔和慌亂。
三個小時後，所有人都聚集到了安置艙內，幾乎沒人說話，人人臉上都還有尚未消散的悲痛。
“經系統確認，距離隕石撞擊僅剩4時54分17秒，請註意，方舟即將進入躍遷行進狀態。”
人們聽到通知後連忙站起來，眼鏡男和壯漢等人有條不紊地組織眾人坐回座椅上並挨個檢查了所有人的安全防護裝置。
“希望來得及……”
壯漢坐到座椅中扣緊安全束帶，長長呼出一口氣說道。
“請註意，即將進入躍遷狀態，方舟將進入超高速行駛狀態，請大家檢查安全裝置……倒計時5、4、3、2……”
【亞當】的聲音響起時，方舟的巨大舷窗外，那顆水藍色的生命星球正在它既定的軌道上旋轉行進著。
下一刻，停泊在宇宙間的暗銀色龐大艦體開始加速行進，速度越來越快，隨後向著背離地球的方向極速飛馳而去。
……
傅行深再度擡腕看了眼倒計時，只剩下不到兩個小時。
海天相接的地平線處黑暗尚沒有褪去，黎明仍未到來。
“應當是看不到日出了。”
時意向著遠方的海面極目眺望，潮意的聲音隱約同心跳聲一道起起落落。
一彎如鉤般瘦銳的冷月臥在海面上，礁石旁飛濺的浪花拍打著月亮。
突然，時意的終端震動起來。
是安東尼奧，在他們幾人的通訊頻道中發起了語音通話。
“我這會兒在陪盧卡斯捉野兔，那些兔子怪機靈，但願世界毀滅前能讓我烤上一只……”
是安東尼奧的風格，時意曾戲稱他是個大難臨頭都要保證自己舒舒服服斷氣的“精致利己主義”。
“我和老李在防空洞這邊，老婆孩子都在跟前……哎說了給我留兩口肉怎麽就剩青菜苗子了？”
張鑫和李雄帶著家人圍在一起，看樣子還在吃火鍋，李雄在一旁叨叨“年紀大了要註意控制飲食，我不用我很健康，所以肉讓給我來吃”……
傅行深和時意聽著頻道裏熱鬧的聲音，突然間就不覺得末日降臨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
仿佛這只是一次簡單的告別。
“嗯等等——【亞當】來電了？”
“我也有，怎麽回事？”
傅行深和時意的終端也開始閃爍，屏幕上“亞當”二字伴隨著頻閃的屏幕沖擊著所有的眼。
是的，所有人，幾乎在同一時間收到了遠在方舟操控漂流艦航行的【亞當】的來電。
時意點擊終端，接通了【亞當】的來電。
“Hello Professor Shi，這是最後一次通話，也是我遵照人類傳統，同你們做出的最後道別。”
佇立在海岸邊的廣播擴音器突然響了起來，有人將【亞當】的通話同步投放到了EW001（Earth Wide）全球範圍公用頻道中。
一條條街道，一座座城市，一個個國家……直至它機械式的聲音響徹整個世界。
“流落在世界各地的流亡者們，請允許我向你們致以最崇高的祝願——”
時意隱隱察覺到有什麽東西脫離了他們的預想，走向某一個他們所有人無法預料到的結局。
“目前方舟……正行進在距離、地球37萬公裏外的宇宙中，透過舷窗……滋啦……看到這顆太陽系中足夠獨特充滿生命力和希望的藍色星球。”
“抱歉……高速的移動、影響到了信號通訊的穩定性，我們正與隕石並行前進，需要……滋啦……追上它還需要更快的速度……”
這聲音斷斷續續十分不穩定，但傅行深還是在【亞當】的言語中捕捉到了關鍵——
方舟正在追趕那顆巨型隕石！
“他們想做什麽？”
傅行深幾乎不敢置信。
街上開始有人陸陸續續從房屋或者廢墟掩體中走出來，擡頭看向夜空。
他們似乎從【亞當】的通話中覺察出了什麽。
幾十萬公裏外的宇宙中，一艘極速飛馳的漂流艦正以恐怖的速度靠近那顆時速18萬公裏的巨型隕石。
艦體堅硬無比的超合金外殼在隕石飛散的碎屑下被打出深深淺淺的坑窪，而漂流艦還在加速！
像是在槍林彈雨中沖鋒行進的勇士，以一種悍不畏死的強大能量不斷加速，趕超……
“……請相信，無論遇到什麽樣的災難人類始終能夠憑借深厚的愛守護彼此，守護共同的家園。生命就像一場滿懷赤誠走走停停的旅程，總有一日會抵達終點。
‘當我們的軀體散落成為一粒粒原子湮沒在這廣袤而空寂的宇宙中，相遇、碰撞、環繞著彼此無序地運動時，至少證明我們來過，絕望而又熱烈地存在過。’
這是奧茲維坦教授在他筆記的扉頁寫下的話，我想，這也正是人類文明能夠存在，能夠照亮所有人踽踽獨行的原因所在。”
距離地球不到30萬公裏的高空中，方舟漂流艦載著全艦九千七百三十二名漂流者全力撞向了那向著地球極速俯沖而去的巨大隕石！
“這是最好的結局了。”
方舟中所有人彼此手握著手迎接即將到來的死亡，卻沒有一個人畏縮後退。
這是他們在得知這場災禍後一同相處的解決辦法，是他們每個人簽了名，按下手印的重要決定。
在撞向隕石的最後一刻，仍與地球保持著通話的【亞當】發來了最後一句話——
“只要文明的火種仍在，你們就是希望本身……”
“嗡——”地一聲尖銳的長鳴後，擴音器中再無來自遠航方舟的消息。
傅行深和時意仰著頭凝望那已經斷開聯絡的廣播，久久無法回神。
兩個小時後，他們等待了許久的黎明漸漸漫上海岸線。也是在這時，藍紫色的天空中突然劃過數以千百計綴著焰色長尾的流星雨，那些是本該撞向地球的巨型隕石的殘骸，一束束宛若漫天的煙火劃過黎明前的夜空。
“檢測到距離地球30萬公裏外出現星體爆炸漣漪。”
裝載在時意手腕終端上，用來同【亞當】保持聯絡的【夏娃】突然發出聲音播報。
與此同時，所有人的終端上的倒計時開始長鳴。
『00：00：03』
『00：00：02』
『00：00：01』
“滴——”
倒計時結束，電子屏幕卡頓一瞬，血紅色的時鐘接著一秒一秒計時。
但這一次，是正向的開始。
『00：00：01』
『00：00：02』
……
就像人類迎來了新生。
這之後傅行深和時意收拾好行李，一路乘船坐火車再轉為駕車向漠河基地行進。
途中遇到了許多同他們一樣趕路的旅人，問起來大多都是要去和遠方的家人團聚……
傅行深和時意路上並不著急，在莫斯科補給站中轉，準備好剩下半程的補給之後便準備一鼓作氣直往漠河，卻接到了安東尼奧的通訊。
按理這家夥應該已經在漠河和張鑫李雄他們坐一桌吃火鍋了。
“傅老弟你們到哪兒了？我和你嫂子他們還在西伯利亞看雪狼呢！要不你先來摩爾曼斯克，咱們看完大雪狼再回去也不遲啊！”
傅行深、時意：……
“這是大舅哥發的話，得聽。”
傅行深這樣說服自己道，於是又和時意掉頭北上。
路上又一次路過一片掛滿霧凇的白樺林，雪白筆直的樹幹上閃爍著遠方落日的餘暉，天邊是一團團橘黃色的浮雲，時意側頭看向窗外，竟瞥見林中一只雪白點綴黑尾的鳥撲閃著翅膀落入樹頂的巢中。
那裏還有三只喳喳待哺的雛鳥。
時意在這一刻才真切意識到，世界在那場綿延了十數年的陣痛中迎來了新生。
“去過漠河後還有想去的地方那？我們可以先去維也納看看奧茲維坦教授，然後去塔林……哦對了，還可以是柏林，試試看能不能偶遇埃裏克夫婦，他們的兒子就定居在那裏想必十分容易找到……”
傅行深一邊開車一邊規劃著二人接下來的路線，時意吹著略微有些冰涼的風淡笑著，偶爾回應三兩句。
關於【亞當】還有許多疑問尚未解開，為何它表現出如此貼近於人類的情感響應時意始終沒有答案。
但他們還有很漫長的時間可以解答，漫長到西伯利亞的冬雪開始融化，白樺樹發出新芽，漫長到人們可以重新開始適應新世界，將人類文明的故事續寫新章。
未來還很遙遠，而這兩個字本就蘊含了人類的全部期許：
等待和希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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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時間裏，傅行深和時意離開了天文臺，背著空蕩蕩的行囊沿著哥本哈根一路步行。
他們靠在美人魚雕像下的礁石上一起看了月色下微光躍動的寧靜海，然後迎著晨霧漫步在這座坍塌頹坯的童話王國中。
傍晚，他們閑聊著來到新港，距離隕石墜落只有不到24個小時，街上寂靜空曠，偶爾路過的人也都無心欣賞街邊的風景，他們仍在為生存而努力奔波，絲毫不知自己的生命已經進入倒計時。
這是一條沿河而建的街道，運河上停泊著褪色斑駁，甲板腐朽的游船。在他們的右手邊，是一排錯落倒塌的彩色磚瓦房屋，這條街上充斥著日落前的寂靜和哀婉。
被日落點燃的橘紅色河道上閃著碎光，傅行深和時意走走停停，最終在臨著河岸邊找到一個落滿灰塵的座椅。
這日清晨剛下過雨，河道裏的水還算清澈，空氣潮濕冰冷，傅行深捏著時意的手把玩，突然間笑了一聲。
“最後的時間，本來應該把那首曲子彈給你聽的，可惜這附近沒有鋼琴。”
時意側目看他，琉璃一般剔透的眼睛折射著傍晚的暮光，寧靜溫柔。
“你可以唱給我聽。”
傅行深也是這麽想的，這首歌是他送給時意的第一首曲子，他曾經想挑一個天時地利人和的時候演奏給他聽，但也許此時正是時候。
金色的暖陽在被輕風拂動蕩漾著微波的河面上流淌，像是融化的金箔映襯著晚霞。
這首歌沒有歌詞，傅行深和時意依偎在河岸邊，輕哼著這首寓意著相遇和愛戀，卻在離別前夕奏響的曲。
曲子走向終了，時意與傅行深額頭相抵，望進彼此的眼中是濃濃的不舍。從得知末日即將降臨的那一刻起，無論是傅行深還是時意都表現出一如既往的鎮定，肩負的責任讓他們即便路途疲憊也依然堅定地相伴著前行。
可在此刻，他們只是這世界裏兩個彼此依偎留戀不舍的普普通通的靈魂。
“我們抵達了真理的目的地，看了第一百三十二次落日。我想說，因為你，我甚至愛上了日落前敲響的晚鐘。”
傅行深的話像是站在玫瑰□□旁吟唱的詩人，時意笑了起來，似乎即將面對的死亡也不過是二人另一種意義上的重逢。
“餵，餵？能聽到嗎？”
哥本哈根城市上方懸掛著幾個鍋形的擴音器，末日紀元開啟後這樣的擴音器在每一個城市中都有分布，是為了動員和廣播重大通知。
擴音器中傳來的聲音很熟悉，正是此刻應當已經在漠河基地的老張。
傅行深和時意擡頭看頭頂上方那個正在發出隱隱電流聲的廣播，對視一眼道：
“看來他們兩個已經準備好了。”
果不其然，在短暫的試音之後，廣播中再次傳來聲音。
“這裏是來自漠河基地的流亡者，十七個月前曾通過全球範圍公用頻道播報了這裏的坐標，建立起流亡者生存基地。我們本以為這個世界將會在一日日的衰敗雕敝中走向毀滅……可事實卻並非如此。”
如同十七個月前一樣，世界各地的人們擡眼看向頭頂上方發出聲響的擴音器，他們身形消瘦，面容之上流露出的是如同腐朽的林木一般枯竭幹涸的魂靈。
老張的聲音幹澀而滄桑，話語間的沈痛讓所有聆聽他播報的人都不約而同在心底確定了某個答案。
“這個世界在人類大規模消失後再次回覆了它的生機，草地上今年春天甚至冒出了開著粉色小花的野草，遙遠的西伯利亞森林中穿行著捕獵的狼群……可這一切即將走向盡頭。”
“諸位同胞，此時此刻，我懷著深深的哀痛向大家通報一則消息——就在我們頭頂上空九十四萬公裏外，一顆重達三萬噸的巨型隕石即將與地球的軌道交叉重合，這將是這顆星球誕生伊始遭遇過的最大的隕石撞擊。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老張的話音剛落，傅行深和時意的手腕上便攜通訊器發出“嗡”的一聲長震動，兩人，不，是目前地球上仍能檢測到生命體征的三千五百零二萬人，所有人的通訊器的顯示屏全部在同一時刻替換為一串鮮紅刺目的倒計時——
『11：53：21』
“在這地球上最後一個夜晚即將降臨的時刻，讓我們暫時忘記生存的困苦，擡頭看看頭頂的星空，給登上方舟，或是遠隔重洋的家人、朋友、戀人珍重告別。”
聽到這裏，神色麻木的人們才終於像是從長久的噩夢中清醒過來，意識到耳邊這一切並非虛幻。
人類的末日，文明的落日，就要到來。
“遠在方舟的【亞當】已確認同地球的信號系統建立連接，通訊功能恢覆。諸位同胞，一切珍重。”
聲音還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可失魂落魄的人們卻還久久無法回過神來。
“媽媽，我可以和爸爸通電話嗎？我想他了……”
一個小姑娘輕輕拽了拽母親的衣角，望著頭問道。
母親擡起布滿裂紋的手拭去眼淚，點頭，“好，我們囡囡乖，和爸爸說聲再見。”
……
這一夜，幾乎無人入睡，與親人住在一處的圍著火爐徹夜長談，孤身一人的給遠方的親人撥去電話。
通訊連接後，方舟上的漂流者們也陸陸續續接到了家人們的通訊。
“爸爸！我和媽媽都想你了，你在那艘大船上過的好嗎？”
一位父親顫抖著手接通來自妻女的電話，遙遠的九十萬公裏也沒能隔絕人們血緣間絲絲縷縷的羈絆。
“爸爸在這裏一切都好……囡囡把鏡頭再近點，爸爸好想好想你們。”
在外頂天立地養家糊口的男人沒忍住淚流滿面。
“爸爸，囡囡也好想你。”
女孩還有點軟軟嬰兒肥的小臉上淚眼汪汪，摟著母親的脖子和父親撒嬌。
女人也看著鏡頭中的丈夫笑眼盈盈，眼底的淚光在漫天星光下晶瑩柔潤。
“往後一定要好好生活呀，我和囡囡會一直陪著你的。”
也許面對死亡並不可怕，讓人心痛的反倒是這樣明知死期將近卻無可奈何的無力感。
男人的眼神也流露出難掩的哀傷，點了點頭，再開口時聲音哽咽：
“你和囡囡……要好好的。”
通訊掛斷，男人環顧四周，與親人們通訊的漂流者們大都同他一般悲戚，卻無一絲後悔和慌亂。
三個小時後，所有人都聚集到了安置艙內，幾乎沒人說話，人人臉上都還有尚未消散的悲痛。
“經系統確認，距離隕石撞擊僅剩4時54分17秒，請註意，方舟即將進入躍遷行進狀態。”
人們聽到通知後連忙站起來，眼鏡男和壯漢等人有條不紊地組織眾人坐回座椅上並挨個檢查了所有人的安全防護裝置。
“希望來得及……”
壯漢坐到座椅中扣緊安全束帶，長長呼出一口氣說道。
“請註意，即將進入躍遷狀態，方舟將進入超高速行駛狀態，請大家檢查安全裝置……倒計時5、4、3、2……”
【亞當】的聲音響起時，方舟的巨大舷窗外，那顆水藍色的生命星球正在它既定的軌道上旋轉行進著。
下一刻，停泊在宇宙間的暗銀色龐大艦體開始加速行進，速度越來越快，隨後向著背離地球的方向極速飛馳而去。
……
傅行深再度擡腕看了眼倒計時，只剩下不到兩個小時。
海天相接的地平線處黑暗尚沒有褪去，黎明仍未到來。
“應當是看不到日出了。”
時意向著遠方的海面極目眺望，潮意的聲音隱約同心跳聲一道起起落落。
一彎如鉤般瘦銳的冷月臥在海面上，礁石旁飛濺的浪花拍打著月亮。
突然，時意的終端震動起來。
是安東尼奧，在他們幾人的通訊頻道中發起了語音通話。
“我這會兒在陪盧卡斯捉野兔，那些兔子怪機靈，但願世界毀滅前能讓我烤上一只……”
是安東尼奧的風格，時意曾戲稱他是個大難臨頭都要保證自己舒舒服服斷氣的“精致利己主義”。
“我和老李在防空洞這邊，老婆孩子都在跟前……哎說了給我留兩口肉怎麽就剩青菜苗子了？”
張鑫和李雄帶著家人圍在一起，看樣子還在吃火鍋，李雄在一旁叨叨“年紀大了要註意控制飲食，我不用我很健康，所以肉讓給我來吃”……
傅行深和時意聽著頻道裏熱鬧的聲音，突然間就不覺得末日降臨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
仿佛這只是一次簡單的告別。
“嗯等等——【亞當】來電了？”
“我也有，怎麽回事？”
傅行深和時意的終端也開始閃爍，屏幕上“亞當”二字伴隨著頻閃的屏幕沖擊著所有的眼。
是的，所有人，幾乎在同一時間收到了遠在方舟操控漂流艦航行的【亞當】的來電。
時意點擊終端，接通了【亞當】的來電。
“Hello Professor Shi，這是最後一次通話，也是我遵照人類傳統，同你們做出的最後道別。”
佇立在海岸邊的廣播擴音器突然響了起來，有人將【亞當】的通話同步投放到了EW001（Earth Wide）全球範圍公用頻道中。
一條條街道，一座座城市，一個個國家……直至它機械式的聲音響徹整個世界。
“流落在世界各地的流亡者們，請允許我向你們致以最崇高的祝願——”
時意隱隱察覺到有什麽東西脫離了他們的預想，走向某一個他們所有人無法預料到的結局。
“目前方舟……正行進在距離、地球37萬公裏外的宇宙中，透過舷窗……滋啦……看到這顆太陽系中足夠獨特充滿生命力和希望的藍色星球。”
“抱歉……高速的移動、影響到了信號通訊的穩定性，我們正與隕石並行前進，需要……滋啦……追上它還需要更快的速度……”
這聲音斷斷續續十分不穩定，但傅行深還是在【亞當】的言語中捕捉到了關鍵——
方舟正在追趕那顆巨型隕石！
“他們想做什麽？”
傅行深幾乎不敢置信。
街上開始有人陸陸續續從房屋或者廢墟掩體中走出來，擡頭看向夜空。
他們似乎從【亞當】的通話中覺察出了什麽。
幾十萬公裏外的宇宙中，一艘極速飛馳的漂流艦正以恐怖的速度靠近那顆時速18萬公裏的巨型隕石。
艦體堅硬無比的超合金外殼在隕石飛散的碎屑下被打出深深淺淺的坑窪，而漂流艦還在加速！
像是在槍林彈雨中沖鋒行進的勇士，以一種悍不畏死的強大能量不斷加速，趕超……
“……請相信，無論遇到什麽樣的災難人類始終能夠憑借深厚的愛守護彼此，守護共同的家園。生命就像一場滿懷赤誠走走停停的旅程，總有一日會抵達終點。
‘當我們的軀體散落成為一粒粒原子湮沒在這廣袤而空寂的宇宙中，相遇、碰撞、環繞著彼此無序地運動時，至少證明我們來過，絕望而又熱烈地存在過。’
這是奧茲維坦教授在他筆記的扉頁寫下的話，我想，這也正是人類文明能夠存在，能夠照亮所有人踽踽獨行的原因所在。”
距離地球不到30萬公裏的高空中，方舟漂流艦載著全艦九千七百三十二名漂流者全力撞向了那向著地球極速俯沖而去的巨大隕石！
“這是最好的結局了。”
方舟中所有人彼此手握著手迎接即將到來的死亡，卻沒有一個人畏縮後退。
這是他們在得知這場災禍後一同相處的解決辦法，是他們每個人簽了名，按下手印的重要決定。
在撞向隕石的最後一刻，仍與地球保持著通話的【亞當】發來了最後一句話——
“只要文明的火種仍在，你們就是希望本身……”
“嗡——”地一聲尖銳的長鳴後，擴音器中再無來自遠航方舟的消息。
傅行深和時意仰著頭凝望那已經斷開聯絡的廣播，久久無法回神。
兩個小時後，他們等待了許久的黎明漸漸漫上海岸線。也是在這時，藍紫色的天空中突然劃過數以千百計綴著焰色長尾的流星雨，那些是本該撞向地球的巨型隕石的殘骸，一束束宛若漫天的煙火劃過黎明前的夜空。
“檢測到距離地球30萬公裏外出現星體爆炸漣漪。”
裝載在時意手腕終端上，用來同【亞當】保持聯絡的【夏娃】突然發出聲音播報。
與此同時，所有人的終端上的倒計時開始長鳴。
『00：00：03』
『00：00：02』
『00：00：01』
“滴——”
倒計時結束，電子屏幕卡頓一瞬，血紅色的時鐘接著一秒一秒計時。
但這一次，是正向的開始。
『00：00：01』
『00：00：02』
……
就像人類迎來了新生。
這之後傅行深和時意收拾好行李，一路乘船坐火車再轉為駕車向漠河基地行進。
途中遇到了許多同他們一樣趕路的旅人，問起來大多都是要去和遠方的家人團聚……
傅行深和時意路上並不著急，在莫斯科補給站中轉，準備好剩下半程的補給之後便準備一鼓作氣直往漠河，卻接到了安東尼奧的通訊。
按理這家夥應該已經在漠河和張鑫李雄他們坐一桌吃火鍋了。
“傅老弟你們到哪兒了？我和你嫂子他們還在西伯利亞看雪狼呢！要不你先來摩爾曼斯克，咱們看完大雪狼再回去也不遲啊！”
傅行深、時意：……
“這是大舅哥發的話，得聽。”
傅行深這樣說服自己道，於是又和時意掉頭北上。
路上又一次路過一片掛滿霧凇的白樺林，雪白筆直的樹幹上閃爍著遠方落日的餘暉，天邊是一團團橘黃色的浮雲，時意側頭看向窗外，竟瞥見林中一只雪白點綴黑尾的鳥撲閃著翅膀落入樹頂的巢中。
那裏還有三只喳喳待哺的雛鳥。
時意在這一刻才真切意識到，世界在那場綿延了十數年的陣痛中迎來了新生。
“去過漠河後還有想去的地方那？我們可以先去維也納看看奧茲維坦教授，然後去塔林……哦對了，還可以是柏林，試試看能不能偶遇埃裏克夫婦，他們的兒子就定居在那裏想必十分容易找到……”
傅行深一邊開車一邊規劃著二人接下來的路線，時意吹著略微有些冰涼的風淡笑著，偶爾回應三兩句。
關於【亞當】還有許多疑問尚未解開，為何它表現出如此貼近於人類的情感響應時意始終沒有答案。
但他們還有很漫長的時間可以解答，漫長到西伯利亞的冬雪開始融化，白樺樹發出新芽，漫長到人們可以重新開始適應新世界，將人類文明的故事續寫新章。
未來還很遙遠，而這兩個字本就蘊含了人類的全部期許：
等待和希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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