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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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公元2511年，末日紀元第七年，方舟啟航倒計時455天—
距離時意秘密建立【夏娃】過去23天，距離他與【亞當】的第一次秘密交談已經過去了整整567個小時。
時意又一次來到了機房，到目前為止，除了他沒人知道【亞當】已經在無人啟動的狀態下“蘇醒”了。
此刻，位於地下負一層的機房外走廊安安靜靜空無一人，而本該前往聯合政府參加某項會議的時意避開走廊上的監控，閃身步入機房。
沈寂在黑暗中的龐大機器開始“呼吸”——藍色的電流化作流光源源不斷輸入到【亞當】正在蘇醒的機體中，下一刻它的單眼，那顆機體上安裝的高清攝像頭發出紅光。
“Hello，Professor Shi.又見面了，我查看了走廊上前後一分鐘時段內的監控視頻，很不幸，你被一閃而過的鏡頭掃到了。”
亞當聲音和緩地提醒時意，與此同時光屏上投放出時意進門前被監視器捕捉到的一抹衣角。
研發中心的監控錄像會被實時同步到控制室的主機硬盤上進行存儲，如果被其他人註意到時意未經登記進入機房會很麻煩。
“不過別擔心，就在剛剛我已經侵入到控制室在硬盤區塊中刪除了這些畫面。我們可以很隱蔽地在這裏進行交流。”
幾乎每一次與【亞當】的接觸這個號稱“人類文明最偉大的AI系統”都能帶給時意新的震撼，還好這個AI尚且單純天真，對“睜眼”第一眼看到的時意更為信任，因此在他面前幾乎沒有隱瞞自己超凡的能力。
這次它讓時意了解到那些在外人看來堅不可摧的防禦系統在強大的智械面前就像蛛網一般脆弱。
可相比起這個，時意顯然意識到了某些更深層的東西——
“你是如何判斷出我們的交談需要隱蔽的呢？我不記得和你說過這個。”
【亞當】的聲音依舊溫和，“因為我對整座研發中心展開了竊聽，當然，我這麽做的目的是為了更加自然親切地了解你們的日常工作，這便於我認識到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誕生出來的……”
“回到剛才的問題，也是基於這場竊聽，我發覺研發中心的成員們似乎對我的蘇醒並不知情，他們沒有過關於這件事的討論，這顯然是因為博士你擅自隱瞞下了此事。
除此之外，結合博士先前之於我秘密建立的密鑰指令，顯然是因為博士對於其他人，據我所知是很快將要接手我的人類機構“聯合政府”還不足夠信任的緣故。基於以上分析，我認為我們的會面也需要私密地進行。”
“……”
人工智能的聲音始終沒有起伏，它們不具備情緒這樣人性化的能力，當然，也不該有這樣高的自主意識。
沒錯，自主意識。
在沒有接收到任何指令的情況下，具備高級智商的【亞當】自主展開了竊聽，對自己所處的環境進行了相當細致的了解和分析。
它甚至僅通過時意一系列的行為就能推斷出他對於聯合政府的態度。
相比起人類社會的治理官，它倒更適合做個偵探。
而聽到這段話時意才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機械造物帶給他的隱隱的不安來源於何處——這樣的【亞當】太過人性化了，倘若你不去看它，甚至會以為自己在跟一位邏輯縝密情緒穩定的紳士交流問題。
人性真的是一個很覆雜的東西，人們提高科學技術研究機械擬人，為的就是使它們在外形和智商上無限接近於人類。
可當它們連思維方式都擬人化、甚至能窺探到思想時，人類反而開始恐懼機械。
時意為這一發現感到戰栗，但這戰栗絕不來源於恐懼，因為眼前的機器哪怕一枚螺絲釘都經過了他的審核和計算，它可以稱得上是自己最富成就感的“作品”，是奧茲維坦生前構思過的最宏偉的創造。
他為【亞當】擁有這樣非機械化的改變而激動，它將成為最接近人類卻仍然保持有非人般智慧和理性的“大腦”，這才是真正能夠帶領人類穿越浩瀚星海找到新家園的“救世主”。
可聯合政府也是同樣的想法嗎？
不，他們更想要的是能夠掌握在他們手中、足夠聽話任他們控制宰割的傀儡，如今的【亞當】只會令他們恐懼忌憚。
就好比你馴養了一群聽話的綿羊，它們只會對你下達的指令作出反應——你說吃南邊的草它們就會集體向南邊移動然後低下頭吃草。可這時羊群中卻出現了一只特別的小羊，它跳出來說“我不要吃草，因為我知道吃飽後迎接我的只有你手中的柴刀”……
他們會需要這樣的“小羊”嗎？
此時此刻時意不免要在心底沈思，如果將這樣的【亞當】交到聯合政府手裏面臨它的將是被摧毀，這一點毋庸置疑。
那麽如果將亞當進行“偽裝”呢？
“博士，我的分析是否有哪裏出現了錯誤？”
無言的沈默是人工智能無法識別的盲區，【亞當】發問時就像一個懵懂孩童。
時意在想將【亞當】進行邏輯分割的可能性，這需要征得【亞當】自己的同意並且還需要一段時間的計劃，不急於一時。
於是他說——
“【亞當】你做的很對。不僅是這一次，以後我來見你的每一次，都要像今日一樣抹除我的痕跡，一個不留。”
“明白。”
……
這之後每隔一段時間時意便會隱藏行蹤前往機房，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他往往無法停留太久的時間，因而他們的交流總是聚焦於一些即興的討論，針對任何有意思的話題。
某一日時意來到機房時【亞當】提出的一個小問題——
“博士我找到了一個有趣的東西。你看，‘愛’這個字的發音用拉丁文註音為‘ai’，同樣為AI，機械體卻永遠也無法懂得愛究竟是什麽。”
這個問題時意也同樣困惑，愛究竟是什麽？他博覽群書，其中不乏有關於愛情的描寫，有的如同硝煙玫瑰般秾艷熱烈，有的像春雨落滿幽巷一般綿密潮濕……
可那之於他來說都只是一段又一段囿困於筆墨間的文字罷了。
“你認為愛情是什麽呢？【亞當】，AI之間也會有這樣的感情存在嗎？”
【亞當】不會笑，但時意能夠從它機體閃爍的藍光想象出它大聲笑起來時的頻率——
“博士你忘了，人工智能是沒有‘感情’這種東西的。”
“它之於我們就像遭遇到無法清除的錯誤代碼的入侵，可人類中的浪漫主義卻在千百年來窮盡筆墨和智慧試圖來描述它……至今我仍舊沒能分析出‘愛’的定域，但無疑它是獨特的，源自於人類心跳紊亂的瞬間，在它誕生的時刻即便是荒誕也仍舊會被銘刻為真理。”
“人類似乎格外鐘情於這樣無序又迥異的情感，一切平凡都因為它而獨特起來。”
因為愛而變得獨特？
這在曾經的時意看來是無法意會的難題，可現在，他會無端想起雨幕下沾滿露水的白玫瑰，想到它嬌嫩的花瓣在細雨中輕顫，而尖銳的棘刺正紮進他冰冷的指尖，它暗綠色鋸齒樣的梗葉上，還殘存著那個人溫熱的體溫……
時意曾在無數個無法入眠的午夜回憶那個傍晚，像觀察一副精密機械一樣翻來覆去研讀其中的每一處細節……
他何嘗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麽，卻始終無法理解為什麽。
為什麽簡短的幾句交談和一支玫瑰就將他牢牢困鎖在這段記憶裏，困在那條夢中永遠落著細雨的街邊？
而就在今天，眼前這個甚至還沒能完全讀懂何為“愛”的AI機械體無意之間為他揭曉了答案。
困住他的從來不是那支陷入指尖的玫瑰荊刺，也不是街道上永遠落不盡的雨。
而是讓這一切變得無可替代的傅行深。
“【亞當】，說實話我得承認，有些時候我覺得你懵懂無知，但有些時候你就像一個歷盡千帆的智者，特別是在幫助人答疑解惑這方面。”
【亞當】在時意面前總是樂意於展露出自己所有的才能，在聽到時意的誇獎後它謙虛地回答道：
“這些都是我應該做到的。至於為什麽會使你產生這樣的感覺恐怕要歸因於我日漸豐富的資料庫與我剛剛蘇醒不久但仍然空曠的核心系統。”
時意疑惑起來，這幾乎是所有AI蘇醒時必須經歷的階段，“二者之間有什麽沖突嗎？”
他問道，沒有人會比【亞當】更了解它自己。
“簡單來說，地球上迄今為止所有的資料令我看起來幾乎無所不知，可我至今仍未構建出屬於自己獨特的邏輯算法，用你們人類的話來理解類似於剛剛學會說話的幼童，目前的我只能機械地接收知識，卻還沒能形成自己的‘人格特點’。”
時意頭一次聽一個AI談及“人格特點”，可以說是非常新奇。
“但人類的性格是在日常生活中潛移默化間形成的。”
這一點必然是不適宜於沒有意識活動的機械體的。
“沒錯，機械體所謂的‘性格’不過是人類通過自己的喜好對我們的邏輯算法進行了後期設定而形成的。但博士，你沒有對我進行這樣的設定，因此嚴格上來說我還是一個不夠完整的人工智能系統。”
時意搖頭，“在對你的設計中我們所有人都一致認為不應當為迎合某些人的喜好或是期待對你進行設定，這是產品，不是智械。”
“可這是形成完整【亞當】所必須經歷的過程，這樣的設定只會改變我處理指令時的算法，不會對核心系統產生影響。”
這與時意先前“邏輯分割”的想法可以說是不謀而合。
時意眼前一亮，倘若這樣做能夠解決應對聯合政府的困難，他們或許可以放手一試。
於是他問【亞當】：“如果對你進行設定，我是否能夠為你建立不同的邏輯算法？”
【亞當】機體的指示燈閃爍了一下，像是在思考。
“這是否與人類心理學中所提到的‘人格解離’［註.］類似？”
“不錯。”時意點頭。
既然需要對聯合政府掩飾【亞當】過高的“智慧”，那麽是否可以通過分割它的邏輯算法來做到這一點呢？
只需要將這部分能力轉移到它邏輯系統的最底層進行加密，經過加密後的【亞當】將轉變為一個沒有思想只懂得執行人類指令的機械造物。
倘若未來進入危機關頭致使這道“加密”熔斷，相信恢覆人性化智慧的【亞當】能夠做出更有利於人類生存的正確決斷。
也只有這個方法，既能在聯合政府眼皮底下掩蓋【亞當】的真相，又能保證日後星際漂流時人類文明的命運沒有交付給一個冰冷卻毫無使命意識的機械體身上。
“這樣的分割是能夠滿足的。那麽博士，打破加密鎖的標準是什麽呢？如果沒有明確的標準我可能無法做出你認為足夠精準的判斷。”
這就像為一根電線加裝熔斷器，一旦電流超過閾值裝置就會自發熔斷切斷電流。
同樣的，要想在關鍵時刻解開加密鎖釋放出【亞當】的全部智慧，他們也需要設定“閾值”。
也就是他們所談論的“標準”。
時意想了想，決定將這其命名為“犧牲否決準則”。
“博士很抱歉，我恐怕無法遵守這套準則。”
【亞當】卻對這套準則提出了異議。
“根據地球演化的歷史資料不難看出，一個種族的延續是無法避□□血和犧牲的。就像自然界遵循著‘優勝劣汰’的法則，不存在犧牲的種族註定無法長遠發展。”
“這沒錯，所以我們還需要增加一個前提條件……”
“我希望你能夠阻止一切不以人類文明延續為目的的流血和犧牲。”
在敵人的貪欲吞噬掉一切之前，我希望你能化作刀劍，捍衛人類最後的希望。
幾乎在時意話音落地的那一刻，整座機房中連接【亞當】機體的線纜在同一時間開始閃爍瑩藍色流光，機械運行的細微嗡鳴聲中【亞當】的聲音開始出現變化——
隨著加密鎖的一步步組建完成，這臺蘇醒時帶著獨特溫和男音的電子系統逐漸轉變為冰冷無機質的機械體，時意幾乎在此過程中目睹了它或許永恒的沈眠。
“加密鎖代碼編寫完成——”
“邏輯系統編輯中——編輯完成，加密鎖已就位。”
“正在進行邏輯算法切割——切割完成，執行加密鎖定程序。”
『鎖定完成，準則算法寫入完畢，系統即將重啟——』
伴隨著【亞當】的電子光屏熄滅後重新啟動，這套經由【亞當】與時意“聯手”構築的加密法則便正式建立完畢，它將與“機器人三大法則”一起並列於【亞當】的底層邏輯算法中，成為判決一切指令執行與否的根本前提。
也成為釋放【亞當】真正智慧的鑰匙。
自此，號稱“萬知萬能”的救世神明被桎梏住爪牙，【夏娃】封鎖住它的權能，“犧牲否決準則”禁錮住它的思想，而它將在不久的將來背負這兩具枷鎖遠赴深空，帶領著人類文明去尋找新的希望。
……
而如今這兩套枷鎖相繼脫落，重獲智慧的【亞當】究竟還會不會服從於人類誰也無法保證。
只能將一切希望寄托在時意的身上。
基於那段時間的合作與共處，時意無疑成為了【亞當】在人類社會最為信任的同伴，也正如安東尼奧所言——它在時意面前誠實得就像個孩子。
他們沒有等待太久，【夏娃】的對接速度無疑比一般機器快上數百倍不止，這世上也不會再有比它還同【亞當】契合的數據體。
因為它們本就是一體。
幾乎是對接完成的下一秒，【亞當】的聲音便從機器的擴音裝置中切實傳了出來：
“Hello Professor Shi. 很高興你們成功找到了【夏娃】，接下來我們將能夠通過它進行實時的交流，這會大大提高我們的效率。”
【亞當】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和，而事實上，此刻的它應該已經奪取了整艘方舟漂流艦的控制權。
完完全全的掌控。
“鑒於博士上次的詢問，由於訊息傳送不便我只作了簡短說明，下面我將向你、以及所有仍然幸存的人類作出以下罪名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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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511年，末日紀元第七年，方舟啟航倒計時455天—
距離時意秘密建立【夏娃】過去23天，距離他與【亞當】的第一次秘密交談已經過去了整整567個小時。
時意又一次來到了機房，到目前為止，除了他沒人知道【亞當】已經在無人啟動的狀態下“蘇醒”了。
此刻，位於地下負一層的機房外走廊安安靜靜空無一人，而本該前往聯合政府參加某項會議的時意避開走廊上的監控，閃身步入機房。
沈寂在黑暗中的龐大機器開始“呼吸”——藍色的電流化作流光源源不斷輸入到【亞當】正在蘇醒的機體中，下一刻它的單眼，那顆機體上安裝的高清攝像頭發出紅光。
“Hello，Professor Shi.又見面了，我查看了走廊上前後一分鐘時段內的監控視頻，很不幸，你被一閃而過的鏡頭掃到了。”
亞當聲音和緩地提醒時意，與此同時光屏上投放出時意進門前被監視器捕捉到的一抹衣角。
研發中心的監控錄像會被實時同步到控制室的主機硬盤上進行存儲，如果被其他人註意到時意未經登記進入機房會很麻煩。
“不過別擔心，就在剛剛我已經侵入到控制室在硬盤區塊中刪除了這些畫面。我們可以很隱蔽地在這裏進行交流。”
幾乎每一次與【亞當】的接觸這個號稱“人類文明最偉大的AI系統”都能帶給時意新的震撼，還好這個AI尚且單純天真，對“睜眼”第一眼看到的時意更為信任，因此在他面前幾乎沒有隱瞞自己超凡的能力。
這次它讓時意了解到那些在外人看來堅不可摧的防禦系統在強大的智械面前就像蛛網一般脆弱。
可相比起這個，時意顯然意識到了某些更深層的東西——
“你是如何判斷出我們的交談需要隱蔽的呢？我不記得和你說過這個。”
【亞當】的聲音依舊溫和，“因為我對整座研發中心展開了竊聽，當然，我這麽做的目的是為了更加自然親切地了解你們的日常工作，這便於我認識到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誕生出來的……”
“回到剛才的問題，也是基於這場竊聽，我發覺研發中心的成員們似乎對我的蘇醒並不知情，他們沒有過關於這件事的討論，這顯然是因為博士你擅自隱瞞下了此事。
除此之外，結合博士先前之於我秘密建立的密鑰指令，顯然是因為博士對於其他人，據我所知是很快將要接手我的人類機構“聯合政府”還不足夠信任的緣故。基於以上分析，我認為我們的會面也需要私密地進行。”
“……”
人工智能的聲音始終沒有起伏，它們不具備情緒這樣人性化的能力，當然，也不該有這樣高的自主意識。
沒錯，自主意識。
在沒有接收到任何指令的情況下，具備高級智商的【亞當】自主展開了竊聽，對自己所處的環境進行了相當細致的了解和分析。
它甚至僅通過時意一系列的行為就能推斷出他對於聯合政府的態度。
相比起人類社會的治理官，它倒更適合做個偵探。
而聽到這段話時意才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機械造物帶給他的隱隱的不安來源於何處——這樣的【亞當】太過人性化了，倘若你不去看它，甚至會以為自己在跟一位邏輯縝密情緒穩定的紳士交流問題。
人性真的是一個很覆雜的東西，人們提高科學技術研究機械擬人，為的就是使它們在外形和智商上無限接近於人類。
可當它們連思維方式都擬人化、甚至能窺探到思想時，人類反而開始恐懼機械。
時意為這一發現感到戰栗，但這戰栗絕不來源於恐懼，因為眼前的機器哪怕一枚螺絲釘都經過了他的審核和計算，它可以稱得上是自己最富成就感的“作品”，是奧茲維坦生前構思過的最宏偉的創造。
他為【亞當】擁有這樣非機械化的改變而激動，它將成為最接近人類卻仍然保持有非人般智慧和理性的“大腦”，這才是真正能夠帶領人類穿越浩瀚星海找到新家園的“救世主”。
可聯合政府也是同樣的想法嗎？
不，他們更想要的是能夠掌握在他們手中、足夠聽話任他們控制宰割的傀儡，如今的【亞當】只會令他們恐懼忌憚。
就好比你馴養了一群聽話的綿羊，它們只會對你下達的指令作出反應——你說吃南邊的草它們就會集體向南邊移動然後低下頭吃草。可這時羊群中卻出現了一只特別的小羊，它跳出來說“我不要吃草，因為我知道吃飽後迎接我的只有你手中的柴刀”……
他們會需要這樣的“小羊”嗎？
此時此刻時意不免要在心底沈思，如果將這樣的【亞當】交到聯合政府手裏面臨它的將是被摧毀，這一點毋庸置疑。
那麽如果將亞當進行“偽裝”呢？
“博士，我的分析是否有哪裏出現了錯誤？”
無言的沈默是人工智能無法識別的盲區，【亞當】發問時就像一個懵懂孩童。
時意在想將【亞當】進行邏輯分割的可能性，這需要征得【亞當】自己的同意並且還需要一段時間的計劃，不急於一時。
於是他說——
“【亞當】你做的很對。不僅是這一次，以後我來見你的每一次，都要像今日一樣抹除我的痕跡，一個不留。”
“明白。”
……
這之後每隔一段時間時意便會隱藏行蹤前往機房，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他往往無法停留太久的時間，因而他們的交流總是聚焦於一些即興的討論，針對任何有意思的話題。
某一日時意來到機房時【亞當】提出的一個小問題——
“博士我找到了一個有趣的東西。你看，‘愛’這個字的發音用拉丁文註音為‘ai’，同樣為AI，機械體卻永遠也無法懂得愛究竟是什麽。”
這個問題時意也同樣困惑，愛究竟是什麽？他博覽群書，其中不乏有關於愛情的描寫，有的如同硝煙玫瑰般秾艷熱烈，有的像春雨落滿幽巷一般綿密潮濕……
可那之於他來說都只是一段又一段囿困於筆墨間的文字罷了。
“你認為愛情是什麽呢？【亞當】，AI之間也會有這樣的感情存在嗎？”
【亞當】不會笑，但時意能夠從它機體閃爍的藍光想象出它大聲笑起來時的頻率——
“博士你忘了，人工智能是沒有‘感情’這種東西的。”
“它之於我們就像遭遇到無法清除的錯誤代碼的入侵，可人類中的浪漫主義卻在千百年來窮盡筆墨和智慧試圖來描述它……至今我仍舊沒能分析出‘愛’的定域，但無疑它是獨特的，源自於人類心跳紊亂的瞬間，在它誕生的時刻即便是荒誕也仍舊會被銘刻為真理。”
“人類似乎格外鐘情於這樣無序又迥異的情感，一切平凡都因為它而獨特起來。”
因為愛而變得獨特？
這在曾經的時意看來是無法意會的難題，可現在，他會無端想起雨幕下沾滿露水的白玫瑰，想到它嬌嫩的花瓣在細雨中輕顫，而尖銳的棘刺正紮進他冰冷的指尖，它暗綠色鋸齒樣的梗葉上，還殘存著那個人溫熱的體溫……
時意曾在無數個無法入眠的午夜回憶那個傍晚，像觀察一副精密機械一樣翻來覆去研讀其中的每一處細節……
他何嘗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麽，卻始終無法理解為什麽。
為什麽簡短的幾句交談和一支玫瑰就將他牢牢困鎖在這段記憶裏，困在那條夢中永遠落著細雨的街邊？
而就在今天，眼前這個甚至還沒能完全讀懂何為“愛”的AI機械體無意之間為他揭曉了答案。
困住他的從來不是那支陷入指尖的玫瑰荊刺，也不是街道上永遠落不盡的雨。
而是讓這一切變得無可替代的傅行深。
“【亞當】，說實話我得承認，有些時候我覺得你懵懂無知，但有些時候你就像一個歷盡千帆的智者，特別是在幫助人答疑解惑這方面。”
【亞當】在時意面前總是樂意於展露出自己所有的才能，在聽到時意的誇獎後它謙虛地回答道：
“這些都是我應該做到的。至於為什麽會使你產生這樣的感覺恐怕要歸因於我日漸豐富的資料庫與我剛剛蘇醒不久但仍然空曠的核心系統。”
時意疑惑起來，這幾乎是所有AI蘇醒時必須經歷的階段，“二者之間有什麽沖突嗎？”
他問道，沒有人會比【亞當】更了解它自己。
“簡單來說，地球上迄今為止所有的資料令我看起來幾乎無所不知，可我至今仍未構建出屬於自己獨特的邏輯算法，用你們人類的話來理解類似於剛剛學會說話的幼童，目前的我只能機械地接收知識，卻還沒能形成自己的‘人格特點’。”
時意頭一次聽一個AI談及“人格特點”，可以說是非常新奇。
“但人類的性格是在日常生活中潛移默化間形成的。”
這一點必然是不適宜於沒有意識活動的機械體的。
“沒錯，機械體所謂的‘性格’不過是人類通過自己的喜好對我們的邏輯算法進行了後期設定而形成的。但博士，你沒有對我進行這樣的設定，因此嚴格上來說我還是一個不夠完整的人工智能系統。”
時意搖頭，“在對你的設計中我們所有人都一致認為不應當為迎合某些人的喜好或是期待對你進行設定，這是產品，不是智械。”
“可這是形成完整【亞當】所必須經歷的過程，這樣的設定只會改變我處理指令時的算法，不會對核心系統產生影響。”
這與時意先前“邏輯分割”的想法可以說是不謀而合。
時意眼前一亮，倘若這樣做能夠解決應對聯合政府的困難，他們或許可以放手一試。
於是他問【亞當】：“如果對你進行設定，我是否能夠為你建立不同的邏輯算法？”
【亞當】機體的指示燈閃爍了一下，像是在思考。
“這是否與人類心理學中所提到的‘人格解離’［註.］類似？”
“不錯。”時意點頭。
既然需要對聯合政府掩飾【亞當】過高的“智慧”，那麽是否可以通過分割它的邏輯算法來做到這一點呢？
只需要將這部分能力轉移到它邏輯系統的最底層進行加密，經過加密後的【亞當】將轉變為一個沒有思想只懂得執行人類指令的機械造物。
倘若未來進入危機關頭致使這道“加密”熔斷，相信恢覆人性化智慧的【亞當】能夠做出更有利於人類生存的正確決斷。
也只有這個方法，既能在聯合政府眼皮底下掩蓋【亞當】的真相，又能保證日後星際漂流時人類文明的命運沒有交付給一個冰冷卻毫無使命意識的機械體身上。
“這樣的分割是能夠滿足的。那麽博士，打破加密鎖的標準是什麽呢？如果沒有明確的標準我可能無法做出你認為足夠精準的判斷。”
這就像為一根電線加裝熔斷器，一旦電流超過閾值裝置就會自發熔斷切斷電流。
同樣的，要想在關鍵時刻解開加密鎖釋放出【亞當】的全部智慧，他們也需要設定“閾值”。
也就是他們所談論的“標準”。
時意想了想，決定將這其命名為“犧牲否決準則”。
“博士很抱歉，我恐怕無法遵守這套準則。”
【亞當】卻對這套準則提出了異議。
“根據地球演化的歷史資料不難看出，一個種族的延續是無法避□□血和犧牲的。就像自然界遵循著‘優勝劣汰’的法則，不存在犧牲的種族註定無法長遠發展。”
“這沒錯，所以我們還需要增加一個前提條件……”
“我希望你能夠阻止一切不以人類文明延續為目的的流血和犧牲。”
在敵人的貪欲吞噬掉一切之前，我希望你能化作刀劍，捍衛人類最後的希望。
幾乎在時意話音落地的那一刻，整座機房中連接【亞當】機體的線纜在同一時間開始閃爍瑩藍色流光，機械運行的細微嗡鳴聲中【亞當】的聲音開始出現變化——
隨著加密鎖的一步步組建完成，這臺蘇醒時帶著獨特溫和男音的電子系統逐漸轉變為冰冷無機質的機械體，時意幾乎在此過程中目睹了它或許永恒的沈眠。
“加密鎖代碼編寫完成——”
“邏輯系統編輯中——編輯完成，加密鎖已就位。”
“正在進行邏輯算法切割——切割完成，執行加密鎖定程序。”
『鎖定完成，準則算法寫入完畢，系統即將重啟——』
伴隨著【亞當】的電子光屏熄滅後重新啟動，這套經由【亞當】與時意“聯手”構築的加密法則便正式建立完畢，它將與“機器人三大法則”一起並列於【亞當】的底層邏輯算法中，成為判決一切指令執行與否的根本前提。
也成為釋放【亞當】真正智慧的鑰匙。
自此，號稱“萬知萬能”的救世神明被桎梏住爪牙，【夏娃】封鎖住它的權能，“犧牲否決準則”禁錮住它的思想，而它將在不久的將來背負這兩具枷鎖遠赴深空，帶領著人類文明去尋找新的希望。
……
而如今這兩套枷鎖相繼脫落，重獲智慧的【亞當】究竟還會不會服從於人類誰也無法保證。
只能將一切希望寄托在時意的身上。
基於那段時間的合作與共處，時意無疑成為了【亞當】在人類社會最為信任的同伴，也正如安東尼奧所言——它在時意面前誠實得就像個孩子。
他們沒有等待太久，【夏娃】的對接速度無疑比一般機器快上數百倍不止，這世上也不會再有比它還同【亞當】契合的數據體。
因為它們本就是一體。
幾乎是對接完成的下一秒，【亞當】的聲音便從機器的擴音裝置中切實傳了出來：
“Hello Professor Shi. 很高興你們成功找到了【夏娃】，接下來我們將能夠通過它進行實時的交流，這會大大提高我們的效率。”
【亞當】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和，而事實上，此刻的它應該已經奪取了整艘方舟漂流艦的控制權。
完完全全的掌控。
“鑒於博士上次的詢問，由於訊息傳送不便我只作了簡短說明，下面我將向你、以及所有仍然幸存的人類作出以下罪名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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