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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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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那天時意去山下的城鎮采購物資,返回時天色已經很晚,他沿著山路回到木屋時還未發現異常,結果打開門的那一瞬間與屋內荷槍實彈的士兵撞了個正著。

屋子裏一片狼藉,被他收拾歸置整齊的書籍和資料散亂在地板上,如果不是面前的軍官出示了他的證件時意會以為自己遭遇了入室搶劫的歹徒。

“我們是地球聯合政府防衛部隊,我是防衛隊的長官餘光,經過多次會議商討聯合政府決定重啟【亞當】項目,作為【亞當】項目組成員麻煩跟我們走一趟吧。”

這名叫餘光的軍官手裏沒有帶任何文件,卻僅僅憑借著他帶領的八位端著槍的士兵帶走了時意。

“等等,我需要帶一些東西。”

時意不由分說繞去屋後的倉庫,餘光見狀忙用眼神示意一名士兵跟上去,他懷疑時意要跑。

事實上時意只是從那堆被翻找得淩亂不堪的資料中找到自己需要的東西,薄薄一沓手寫紙裝進公文包中,時意在那群人無法察覺的瞬間松了一口氣。

多虧他習慣將重要的東西手寫下來,那幾張看似淩亂的手稿才沒有被這群土匪找到。

“該走了。”

時意被餘光帶著走出門外,看著這群人將撬開的鎖重新鎖上,心中是說不出的悶窒。

透過窗玻璃他還能看到屋內的狼藉,奧茲維坦生前很愛惜的那些書籍被隨意丟在地上,這群人渾然不覺地從上面跨過去,將沾了泥巴的腳印印在滿地書頁上……

“鑰匙。”

時意眼中的怒火有如實質,他朝餘光伸出手。

餘光見狀挑起一邊眉頭,將從木屋中翻找出的鑰匙還給了時意,扭身吩咐隨行的士兵去開車。

從這群人的態度就能輕易看出來,他們與其說是請不如說是綁回去,時意該感謝他們沒有真的在他身上栓條鐵鏈。

這樣的想法也在返程的路上一次次得到印證——他們沒有隨身攜帶調用文件並不是因為疏忽,而是因為在原計劃中當他們找到【亞當】的數據資料,下一步就是滅口。

可惜,時意把資料藏得太深了,他們翻遍了整座木屋也沒有找到相關的文件,只能選擇將人帶回研究所。

返回研究所的途中時意早已有了思想準備,因此當被告知他們的活動範圍只能局限在研究所內部時他也並未做出反抗,只是要求在進入研究所之前面見聯合政府秘書長。

他的申請被批準了。

寬敞明亮的秘書長辦公室中,時意推門而入才發現在場的除了秘書長拜厄·馮森之外,還有負責建造方舟的總工程師和他的技術顧問。

會客廳的案幾上三杯錫蘭紅茶已經涼透,三個人很顯然已經在時意到來前深談了許久,因此當時意走進會客室的那一刻拜厄的臉上浮現出一種令時意捉摸不透的神情來——

“啊我們的主角來了,請允許我隆重介紹,這位便是我們【亞當】的締造者,我們最優秀也是最博學的研發顧問 Nox Hofmann 博士,Nox,這位是……”

時意後來才明白,那時拜厄·馮森臉上的神情透露出的是一種勝券在握的喜悅,和對他不屑一顧的輕蔑。

當時的時意還不擅長於解讀如此覆雜的情緒,他只是本能地反感拜厄的笑容,還有他那講話時從來不會正視別人的傲慢。

時意蹙起眉頭,他很不理解自己與拜厄並不熟識為何他還要裝作一副兩個人相逢恨晚的熟稔。

相比起Nox這樣親昵的叫法,時意更願意他稱呼自己為Hofmann,當然最好叫他“時先生”……

還有,【亞當】的締造者也並不是他,而是逝世還未超過一年的奧茲維坦。

“……總之,技術方面的難題你們盡管交給Nox,我相信以他的能力……”

時意直到聽到自己的名字才回過神來,“秘書長閣下請稍等一下,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方舟和【亞當】是兩個獨立的項目,我們之間需要交流的機會應當不多……”

“不不不,諾克斯,以後就多了。”

拜厄·馮森灰綠色的眼睛意味深長地看著他道,

“這個消息現在告訴你還不算太晚,審議團一周前剛通過了提案,將【方舟計劃】與【亞當】合並為一個項目,孩子,往後這個項目就交到你的手中了,審議團的諸位和我都很看好你的實力。”

始終盤桓在時意心頭的不安似乎在這一刻終於得到了確證——

“作為方舟計劃的首席建造師,相信你會不遺餘力地投身到研究中去……具體的問題由艾倫博士他們為你說明,為了我們文明的未來,孩子,到你肩負起責任的時刻了。”

拜厄·馮森拍了拍時意的肩,仿佛將人類的一切都托付給了眼前這位年輕睿智的未來之星。

可時意不是個只會死讀書的呆瓜,他聽出了拜厄尚未點明的言下之意。

方舟的建造似乎是出了什麽問題,而這個問題恰巧又關系到半年前“胎死腹中”被強制關停的【亞當】項目,因此為了解決這個麻煩審議團不得不重新啟動【亞當】的研發,為了挽尊也為了讓時意“心甘情願”攬下這個爛攤子他們還費盡心思地合並了這兩個項目,推舉時意擔任方舟委員會的主席……

不可謂是煞費苦心。

殊不知這也算是正中時意下懷。

這次回來研究所,他就是要做出一些可以稱得上是大膽的舉動,這個說不清是幹什麽的委員會主席正巧方便他行動。

“我可以接受這樣倉促的安排,為人類的未來尋求希望是我,也是我的恩師奧茲維坦教授畢生的心願……”

時意假意思索半晌勉為其難地應下了這燙手的山芋,隨後在拜厄他們三人難掩欣喜的神色下話鋒一轉——

“但我有兩個條件。”

……

從聯合政府大廈離開後不到半天的時間項目合並以及時意升任方舟委員會主席一職的消息便傳了出來。

速度之快生怕給了時意反悔的機會。

“你看看這些數據,亂七八糟,把我們叫回來總不能是為了幹這些實習生的活吧!”

安東尼奧等人也被從各自的住所“打包”帶回了研究所,一來就面臨方舟那邊傳送過來的巨量待處理數據,大家沒日沒夜整理了半個月日子過得簡直苦不堪言。

時意正在分揀艾倫博士,也就是方舟總工程師遞送過來的問題匯總,熬了幾個通宵的雙眼一片通紅,他有些難耐地揉了揉額角。

“整理數據還不算最麻煩的。”

時意將顯示屏轉向安東尼奧,“看看這個,這才是最大的問題。方舟的建造已經采用了最高精尖的材料,但是想要實現星際間穿梭還遠遠不夠,宇宙塵埃和高速運動的星屑會在一瞬間把它打成篩子……”

安東尼奧的目光快速瀏覽過那些測算數據,隱約對審議團這次的動作有了猜想。

“他們不會是想要依靠【亞當】的智腦來躲避星際塵埃吧?我的老天,我不該嘲笑他們都是群快要入土的老家夥們,他們的大腦甚至比我還異想天開!”

“問題就在這裏,依照起初智械AI的構想,他們知道【亞當】做得到。”

更確切地來說,他們要求【亞當】能做到。

時意突然覺得相比起這麽無理的要求,他當初提出的那兩個條件可謂是大巫見小巫,不值一提了。

不過好在審議團還算言而有信。

當時意在一周後的方舟委員會第一次審議中提出要將傅行深調任為防衛隊總指揮官時,臺下議論紛紛許多人甚至都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甚至不乏有些人推舉當時的防衛隊長餘光……可惜這個提議還不待進入投票環節便被時意一票否決掉了。

時意還沒忘記這個人是如何闖進他的住所踐踏奧茲維坦生前的珍藏的,看似溫和的外表下是堪稱土匪一般的惡劣行徑。

而與此同時,作為當初時意提出的要求委員會的十位常任理事在此次審議中需要無條件跟票。

於是,在時意明裏暗裏的操作下餘光被“機緣巧合”地投放到了中東戰區執行維和任務,而傅行深則調任為防衛隊總指揮負責聯合政府和研究所的安防布控。

“哎呀,這傅行深除了長的好看,到底是怎麽惹得我那不動凡心的小師弟對他格外青睞啊?”

安東尼奧拿著當初查找到的傅行深的資料細細端詳,眼神在資料和時意之間來回輾轉,時不時發出“嘖嘖”的怪聲。

時意沒搭理他的陰陽怪氣,何況他自覺自己的做法完全談不上青睞,他只是在一定要二選一的情況下選擇了他認為合適的人選。

畢竟那個餘光在時意心目中可算不上什麽好人。

“既然你這麽清閑那不如去西區看看方舟那邊的進展,順便把張鑫記錄好的數據帶回來。”

時意目光盯著光屏上紛亂的數據頭都沒擡道。

“……得嘞。”

安東尼奧聳聳肩起身離開。

“等一等,”時意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叫住了即將踏出門的安東尼奧。

“我記得【亞當】核心邏輯區塊的程序是你在負責對嗎?”

安東尼奧楞了一秒,點頭:“沒錯,基本架構都搭建完成了,餘下的部分還在調試,一周之內應該就可以進行第一階段測試了。”

“辛苦了,第一階段測試通過後沒問題的話把程序編碼發送給我,我來進行二次調試。”

“沒問題。”

實驗室裏再次安靜下來,時意註視著瑩藍色的光屏思緒漸漸飛遠。

當初傅行深提出的問題他始終沒有找到完美的解決方案,但在符騰堡州的那段時間裏他想到了一個辦法——

建立一個隱秘的編碼程序作為防線,一旦【亞當】的核心系統遭到入侵它將作為控制【亞當】的最後一把密鑰發揮效用。

這把密鑰時意不打算交給任何人。

【亞當】的核心邏輯區塊很快調試完成,另一邊張鑫等人也將搭載程序的智械機體搭構完成,這意味著從概念提出到如今耗時接近四年的【亞當】即將迎來新生。

不過只搭載了邏輯系統的它就像一個呱呱落地的嬰兒,擁有著與人類類似的邏輯思維和學習功能,但對這個世界的一切還如同白紙一般空白。

時意收到安東尼奧發送過來的代碼後謹慎地進行了二次調試,隨後將代碼載入到智械機體中。

彼時還沒有人知道,公元2511年11月的一個平凡的午後,肩負著帶領人類文明走向和平與新生的智械AI【亞當】第一次睜開了它的“眼”——

接近一人高體積的機械箱體上那只直徑20厘米的攝像頭閃爍出紅光,通向機體的電流在昏暗的室內明滅流淌,像是湧向【亞當】的一條條生命涓流。

時意的內心陷入一片寂靜的風暴之中。

幾乎只經過了不到半分鐘的數據處理,【亞當】便學會了人類的語言,一道溫和的男性聲音帶著AI特有的電子質感從箱體的音響部位傳出:“Helllo, professor Hofmann……”

“切換成中文,亞當。”時意打斷它。

這座研究所中安裝有數不清的電子監控設備,時意不想承擔有可能被探查到的風險,而整座研究所中只有他和張鑫兩個人聽得懂中文,說中文會更加地安全。

“好的,霍夫曼博士。”亞當的電子眼閃爍一瞬,將語言切換為中文回答道。

“我姓時,你的名字叫亞當,Adam。締造你的是奧茲維坦·霍夫曼教授,將你創建出來的是【亞當】項目的研發團隊,你很快就會見到他們。”

亞當的中樞處理器閃出一道光又轉瞬熄滅,“我剛剛查找了數據庫儲存的資料,在《聖經·創世紀》中發現了我的名字,這二者之間有什麽關聯嗎?我是否也是上帝耶和華用塵土捏造出的產物呢?”

“……不是,你是機械的造物,將你命名為【亞當】只是一種精神的寄托,希望你能像聖經中的亞當一樣帶給人類文明新生。”

“什麽是精神寄托?亞當究竟是塵土、機械造物還是人類呢?”

“Professor Shi ,我的中樞處理器無法為我解答這個問題。”

時意也無法解答,他沒辦法讓一串無機質數據理解什麽叫做“精神”,但另一個問題相對來說還算容易回答。

“人類從生物學上屬於能夠使用覆雜語言的高級動物,在大約180萬年前進化為雙足直立行走……與機械造物不同,人類的生命會伴隨體內細胞的雕零而消逝,也會隨著其增殖而煥發新生。”

“死亡,是區別我們與你最大的不同。”

“這很不容易讀懂,不過我會將它儲存進終端數據庫中作為補充。”

時意對【亞當】這項能夠自主學習的功能十分滿意,安東尼奧一定在這方面下了不小的功夫。

“亞當,下面我要拆開你的主機外殼,在你的接口上插入一個電子芯片。在這個過程中你的核心系統數據會被檢索,我要將其中一條數據鏈裁剪到電子芯片中進行加密,這串經過處理的數據鏈將會作為你的終極密鑰在你的系統中占據最高優先級。”

“好的我明白了,”【亞當】顯然更擅長處理這樣程式化的內容,它將自己經過系統優化後的信息傳達給時意:

“您會對我的核心數據鏈進行修剪,剔除我的一部分數據代碼加密處理後作為密鑰,那麽我是否可以解讀為——當接受到的指令與密鑰指令沖突時優先執行密鑰指令?”

“沒錯。”

時意點頭,手下開始拆卸【亞當】的主機外殼,機體內部的構造漸漸開始裸露出來。

與此同時,安東尼奧在結束午休後前往實驗室,卻並未看到時意的身影,他叫住匆匆走過的張鑫問道:“諾克斯呢?怎麽不在實驗室?我有重要的事要去找他。”

“時先生他去了負一層,說是去檢修【亞當】的主機。”

“檢修主機?測試不是顯示機體無異常嗎?算了,我去看看。”

說完便腳步匆匆轉去電梯間。

負一層——

時意將電子芯片插入接口,幾次操作後連接的光屏上閃現出密密麻麻的代碼簇。

“在無密鑰指令的前提下,假設接受到的指令與我的邏輯系統基本指令發生矛盾,我是否應該以系統基本指令優先執行?”

時意將事先早已分選出來的數據鏈截取進電子芯片,一邊在攜帶來的光腦上加密代碼,一邊回答【亞當】的問題:

“不錯。處理指令的優先級從密鑰、系統基本指令到人工指令依次遞減,不過密鑰非特殊情況應當不會投入使用。”

所謂的“系統基本指令”在設計時一眾人各執己見討論了許久,最終還是沿襲傳統在機械AI的三大鐵律上進行了一部分修改作為【亞當】的基本指令——

一、在任何環境下不應傷害人類;

二、應遵守人類的指令,與第一條違背的指令除外;

三、應具備自我保護意識,在不傷害人類的前提下保證自己不受傷害。

基於時意的回答【亞當】調整了自己系統處理指令的優先級,將時意加密後的數據代碼識別進數據庫中。

“代碼信息錄入完畢,在識別到該代碼鏈時默認密鑰開啟,執行最高優先級指令。請錄入個人生物信息——錄入完成,已確認密鑰使用者身份。”

時意將電子芯片拔下,開始著手安裝主機。

“為這串代碼起個名字吧。”他建議道。

主機室內瑩藍色的光流如呼吸一般明滅起伏,【亞當】的聲音始終平靜溫和。

“叫它【夏娃】吧,書本中夏娃是亞當取出他的一根肋骨而誕生的,這串密鑰也是源自於我的核心數據,這樣的巧合我很喜歡。用您方才的話來說,這也是一種‘精神寄托’,對嗎?”

雖然明知【亞當】本身不具備意識,但這短短的時間裏時意還是被它偶爾流露出的“人性化”所迷惑。

想一想真是離奇,一臺數據和金屬組成的機器居然可以說出“喜歡”,甚至通過自主學習試圖理解“精神寄托”這樣極具主觀意識的詞匯……

“你真的很令人驚喜。”

時意的這句話搭配他的神色在這間幽暗的房中顯得有些意味不明。

可惜機械生命能夠輕易解讀人類的指令,卻唯獨讀不懂人類覆雜的情緒。

“謝謝您的誇獎……有人來了。”

湧向【亞當】的光流無需時意示意便自主變緩直至熄滅。

時意神態自若地將主機外殼重新安裝上機體,當他擰緊最後一枚螺絲的那一刻,主機室的門被推開了。

“你果然在這裏。檢查的怎麽樣,是哪裏出問題了嗎?”

安東尼奧說著便走近來看,他還不知道【亞當】已經“蘇醒”,甚至和時意友好地交談了好一陣。

時意動作輕緩地將手中的螺絲刀放回工具箱,收拾好一切後轉身看向安東尼奧,冷靜地回答——

“有一枚螺絲有些松了,沒有發現其他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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