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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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這漠河的冬天可真夠冷的啊……”

基地崗亭中守夜的人跺著快要凍僵的腳,冷得直打哆嗦。

相比起來,一旁的傅行深同樣裹著不怎麽保暖的軍大衣,站得卻像長白山上終年屹立的勁松。

今夜碰巧輪到老張和傅行深兩個人值夜,此時已是後半夜,呼嘯的北風裹挾著冰碴子從崗哨亭裏穿堂而過,吹得人透心涼,老張揣著手蹲在亭子裏,恨不能一頭紮進燃燒的炭盆子裏。

傅行深偏頭看見他那副縮手縮腳的慘相嘆了一口氣,說道:“不行你就先回去睡吧,天也快亮了。”

老張撇了撇嘴,“騙誰呢這夜還長著,讓你一個守在這我還不放心呢。”

他搓了搓手站起身來,蹲的時間久腿有點麻,正呲牙咧嘴呢就看見不遠處雪地裏出現一個攢動的黑影!

“誒你快看看遠處那是什麽東西……別是熊瞎子來了吧?”

老張的臉刷一下就白了。

前兩天就出現過山裏的野熊準備過冬,找不到吃食趁夜闖到了基地裏,人哪裏敵得過身強力壯的黑熊?那天值夜的有一個到現在還在床上躺著呢……

距離太遠又下著大雪傅行深也看不大清晰,但以防萬一他還是卸下了扛在肩上的獵|槍,“哢噠”一聲利落地拉開了保險栓。

“誒誒誒我的乖乖,這玩意兒你會使嗎當心走火!”

比起遠處的“熊”,老張一臉驚恐地看向獵|槍,生怕一個不留神被隊友一梭子給送走。

他們守夜配的是從前山裏獵戶自制的土槍,獵戶們通常都用它打些山雞野兔什麽的,野熊和老虎別說獵殺違法,威力也不夠。

“放心,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怕什麽。”

傅行深擺弄了兩下手裏的獵|槍,自信滿滿。

他碰過的槍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雖說沒接觸過這樣的土制槍彈,但槍械的原理都差不多,他有這個自信。

“……”

你最好真的能讓我放心。

老張這般想著默默地站到了傅行深背後。

他作為一個老機械師傅自然清楚這種土槍的保險都不怎麽精良,擦槍走火就跟鬧著玩似的,他可不敢拿命去賭。

那道黑影還在靠近,老張抻長脖子瞇了瞇眼才看清比起山裏一巴掌能把人拍扁的野熊,這體型倒更像是……

“像是個人!”

傅行深也看出來了,他心裏一突,天寒地凍三更半夜怎麽會有人找來這裏?

疑惑間他看見那道身影踉踉蹌蹌又走近了些,單薄的形狀像是隨時要被一陣風刮走,果然,沒走兩步那人便“叭唧”一下栽倒在齊膝深的雪地裏,沒了動靜。

傅行深二人謹慎地沒有立即上前去查看,等了半分鐘不見對方動靜,對視一眼。

“壞了,別是給凍死了吧!”

老張忙不疊沖上前去,傅行深把槍收起來緊跟其後。

“我的老天……”

老張被眼前的景象嚇得懵了神。

雪地裏趴著一個衣著單薄的年輕人,漆黑的發間全是凍得結了塊的雪。

這還不是最嚇人的,只見這人趴倒的地方,身下的雪慢慢滲出血紅的痕跡——在這人的肩背上,有兩處撕裂開的槍傷。

埋在雪裏時間久了也會窒息,傅行深蹲下身來,避開傷口把人翻了個面,也徹底看清楚了這人的模樣。

蒼白的臉上仿佛沒有一絲生氣,原先紅潤的唇此刻也幹裂得滲出血絲,附著一層冷白的霜——

正是失蹤了十幾天的時意。

老張不是不知道傅行深最近一直想抓到時意洩憤,因此杵在一旁驚慌又警覺地看著傅行深把時意撈起來,生怕這位爺一個怒火攻心就地解決了時意。

“別楞著了,快去把老李叫醒,救人!”

老張被吼得一個激靈,慌忙點頭連滾帶爬地跑回基地裏搖人。

時意可不能就這麽死了。

留在原地的傅行深探了探時意的脈搏,眉心緊蹙在一起。

指尖觸碰到的冰冷的皮膚讓他極度懷疑這人已經凍死在雪地裏了,他的脈搏弱得幾不可察,傅行深俯下身仔細去聽,時意的呼吸如同漠河冬夜裏落下的雪,寂靜而冰冷,吹落到鼓膜時的聲音比一片羽毛墜地的動靜都要小……

傅行深沒由來地一陣心悸,這騙子身上還有很多疑團沒有解開,按道理,像這樣一個身份成謎還滿口謊言的人他是絕不應該施救的——農夫與蛇的故事能流傳上千年之久不是沒有它的道理。

可這次他還是手軟了,他想要解開纏繞在這個人身上的謎團,就像塗抹開一面蒙著水霧的玻璃,其後到底是瑰麗的謎底,還是尖利的毒牙?

他還有一大堆的疑問等待著時意解答,傅行深這樣說服自己。

為什麽時意會知道漠河的情報站,為什麽把自己誘騙到那裏又獨自離開,他離開後去了哪裏,為什麽失蹤十天回來時成了這副半死不活的鬼樣子……

要想得知這一切的答案,眼前的人必須活下來。

傅行深不敢觸碰時意後背那兩個被撕裂的彈孔,只得像抱小孩似的把人托著腿彎直直抱起來,讓時意的雙手搭著自己的肩膀,頭靠在頸窩旁。

傅行深用手按著對方後頸以免他意識模糊倒仰過去,觸手是一片滾燙。

“才十幾天不見就成了這副模樣,這到底是逃命還是送命去了?”

時意已然昏迷不醒,沒辦法回答傅行深的問題,他的腦袋無力地歪在傅行深頸邊,仍舊沒有一絲動靜。

基地一角已經亮起了燈光,那裏就是老李在基地的診室,傅行深抱著時意沖進去時臉上都浮上一層細密的汗。

他幾乎感覺不到時意的心跳。

“讓他趴著,我得先把彈頭取出來,去拿鑷子和酒精,順便燒一鍋滾水端進來……”

老李一邊說著一邊用剪刀撕開時意背上黏著的衣物。

診室的燈亮了整個後半夜。

天色已經漸漸透出破曉的暖光,肆虐了一整夜的暴風雪也偃旗息鼓停了下來,屋內,老李擦了把額頭的冷汗長長舒了口氣。

“但凡子彈再偏離一寸都該直接準備後事了……”

傅行深面色不善地看過去,這叫什麽話?

“看什麽看,人是跟你進山走丟的,回來還險些丟了半條命,你得負全責!”

老李仗著是基地裏資深的老醫師,一點不怵這個面相兇悍的年輕人。

“這兩天把人仔細著照看,否則要落下病根的!”

喊完話便讓傅行深趕緊把人抱走,基地裏還沒多少人知道時意走丟的事,若讓人撞見他背上的傷只怕會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

看著面前“哐”一聲關上的門傅行深身心俱疲。

這叫什麽事啊。

無奈傅行深只得任勞任怨把人抱上樓安置好,坐在床邊時還有些恍惚。

他原是打定了主意等時意回到基地定要讓這騙子吃點苦頭的,結果沒想到,人是回來了,險些沒了氣兒。

這般想著,傅行深將目光定在時意臉上,才驚覺這人看著老氣橫秋像個古板老學究,實際上也就是個和他差不多歲數的青年,看上去蒼白又羸弱。

“你這只老狐貍到底跑到哪去了 ,還不如栽在我手上呢……”

至少自己不會這麽心狠手辣。

床上的時意皮膚依然是雪一般的蒼白,即便是在燃著炭盆的溫暖室內他的皮膚還是冰冷的,細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射出一弧柔軟的光影,而光影下的時意透著股平日裏罕見的清冷剔透,讓傅行深想起了舊世紀的琉璃。

傅行深嘆了口氣,算了,其他的事情還是等人恢覆過來之後再說吧。

雖然已經將嵌在身體裏的子彈取了出來,但這一晚傅行深依舊沒敢合眼安睡,昨夜雪地裏時意冰冷的體溫和微弱的心跳始終讓他沒辦法完全放心睡下。

窗外響起“簌簌”的輕響,又落雪了。

基地空地上挺立著一棵三人合抱粗的樟子松,往日裏它的針葉上落滿了灰塵,而現在大片的雪花堆積在它交錯密布的枝椏上,燈光映照下泛著綿軟瑩白的溫度。

月光透過窗臺撒照下來,像是在時意的身上也鍍了一層銀白的光流,傅行深靠坐在床頭,修長有力的胳膊隨意搭在屈起的膝蓋上,視線落在沈睡的人身上,手指不經意地輕點,在月光也映不到的黑暗中,他譜了一首簡單的獨奏。

若一定要形容這首甚至沒有記錄下來的曲子,傅行深願意用皎白的月光、遒勁的青松和澄澈的琉璃來描述它。

時意比傅行深料想得要更早醒過來,想必是傷口疼得厲害又不願意讓別人知道,大半夜睜著眼睛一聲不吭。

傅行深叉著腰站在床邊,又好氣又好笑,“怎麽,睜著眼睛數星星呢?要不要我把你搬到門外邊數?”

時意緩慢眨了眨眼睛,抿唇不說話。

他有點渴,但覺得尚可忍耐。

時意只是受傷了並沒有失憶,兩個人分開時他還擺了傅行深一道,在齊膝深的雪山裏徒步走一夜的感受想也知道,而傅行深這個人一看就不像是能一笑泯恩仇的活菩薩。

簡單來說,他怕傅行深趁機給他的水裏投毒。

傅行深怎麽可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哼了兩聲:

“現在才擔心是不是有點太遲了,昨晚趴在我懷裏可沒見這麽怕死。”

既然敵人傷重沒法在行動上報覆回去,那讓他在嘴上過過癮也成。

時意沒說話,幹裂的嘴唇抿緊看向房間的一角,後腦勺都透著一股深陷敵營寧死不屈的倔強。

傅行深無奈了,走去桌邊倒了杯溫水遞給他,

“喝,加了砒|霜的。”

時意的後背暫時沒法倚靠,因此坐起來的時候就只能借助傅行深的胳膊作為支點喝完了一杯水,那始終青白幹裂的唇色終於紅潤了些許,他舔了舔唇角意猶未盡:

“味道還不錯,能不能再來一杯?”

“……”

“真是得寸進尺。”

傅行深慶幸時意傷的只是肩背,不需要他跟前跟後忙著伺候,於是傍晚吃過飯後他便出了門。

那晚因為把老李從美夢中叫醒幹活讓對方不滿了好久,傅行深受不了這人的埋怨只好去後山的樹林裏砍了些幹柴送過去。

老李是一家人住在一起,所以分到了有竈臺的房間,這些木柴他們肯定用得上。

當然,這都要記在時意的賬上。

傅行深回去的路上頂著寒風在心裏暗想。

暮色四合,傅行深在基地的後廚打好飯菜端上樓來時還遇到了老張,那家夥對時意是肉眼可見的緊張,寶貝得不行,拉著他問了好久時意的傷勢,傅行深隨口幾句給糊弄了過去。

奇怪了,這老張怎麽單單就對那個大騙子忠心耿耿?

別是被抓住什麽把柄了吧?

傅行深在心底盤算著,時意這個人滿嘴的謊話不可信,即便是在養傷也不能放松對他的警惕,這個人身份成謎又對自己的來歷隱瞞頗多,不是個簡單的角色。

就在傅行深做好了長期與敵人作鬥爭的思想準備後,一推開門,屋內的景象讓他額角青筋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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