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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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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

正準備和這群小男孩們一起去練習籃球的狄闌,聞言頓了一下。

是單驀的聲音。

男孩子的發育時間不定,有些人是從初中開始循序漸進著,而有些人則是到了高中後期一下子顯現出來。單驀很明顯地屬於後者,微微變聲的嗓子帶上了點兒沙啞的感覺,狄闌咽了口口水,轉身去面對那頭的少年。

“怎麽了,小單同學”狄闌笑道,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不是你想讓我去的嗎”

單驀倒是沒有再推脫,而是十分坦率地道: “我想讓你去,但是有更重要的事的話……沒關系的。”

“哎,不重要不重要……”

哪有你重要。

單驀將狄闌的手從自己肩上輕輕推開,眸子裏盛滿了說不出的溫和: “沒事,只是一次練習罷了。再說,我打得太爛了,也不想在狄老師面前丟臉——比賽當天來看我就可以了,好嗎”

……這語氣總覺得像是在哄小孩子!!

狄闌倒是被他嗆了一下。

不過見單驀的態度如此堅決,再加上自己確實……很想準時到醫院那邊……

“好吧,”狄闌擺擺手,忽然眼珠轉了轉, “以後不準用這種語氣哄老師,明白嗎”

單驀好像沒想到自己會這樣說,楞是呆了一下,才斷斷續續地接道: “嗯,嗯……”

他的頭低下著坐了回去。

好像臉還有點兒紅。

小朋友果然還是小朋友啊,狄闌心裏暗喜地道。

“哎!闌公主,我舉報單驀帶……”丁爾在一旁砸場子道。

“噓噓噓!!”單驀好像很久沒有遇到過如此脫離常理的事兒,急得趕緊捂住了丁爾的嘴。不過……在課桌裏的手機倒是直接讓狄闌逮個正著。

一中畢竟是市裏數一數二的重高,學校明文規定不準帶手機入校,一旦發現,一律通告批評,沒有後門,沒有寬松制度。

狄闌楞了一下,這小朋友平時又不玩手機,還是最守規矩的,今天怎麽就帶手機來了呢……

眾目睽睽之下,狄闌也不好意思直接說句“算了算了”,想了一會兒,便道: “舉報個頭,他跟我報備過了。小單同學今天家裏有事,跟我申請過手機的事兒了——對吧”

單驀明白這是給自己臺階下,便倉促地點點頭。

“啊——我還以為可以抓住一個把柄,好讓他認認真真參加運動會呢。”

“用得著你來威脅不成人家自個兒願意參加班級事務。”狄闌白了這小子一眼,看了下手表,差不多是和醫生約好的時間了, “好了,那我先走咯——訓練加油,嗯”

最後一句是對單驀說的。

少年的那雙眼睛還是如初般清澈地看著自己,明明是那種單看有點兒臟的灰色,可放在他的眼裏,卻又那麽的純粹。

他點了點頭,目送狄闌遠去。

因為觸碰到而解屏的手機上,留有幾段短短的對話。

【下午5: 00,我哥給他約了醫生,今天讓他走吧。】

【……謝謝。】

【不用。我知道如果是你的話,肯定想讓他來看你打球。】

【嗯。但是你的消息是從……】

【約的醫生是剛畢業兩年的學長。】

【可靠嗎】

【是個天才——我辦事,你放心。他會想起來的。】

手機另一頭的少女舒默,也正坐在報告廳裏,嘴裏叼著鋼筆,享受著遠行的快樂和旁人驚異羨慕的目光,看似半吊子地記著筆記,實際上提綱挈領,記下的全是老師講的重點精華部分,而且同步記憶在了腦中,課後就不用再捧著厚厚的書,痛苦地死記硬背了。

我這輩子可真算為你耗盡心思。

十八歲都不到的少女,心裏其實挺自豪的。

人這一輩子,不求風花雪月之情,但可為一個人赴湯蹈火,難道不算是圓滿嗎

不過自己的目的也並不是那麽純潔無瑕。

因為欠了你太多,沒什麽可以還給你的了。

已經沒有什麽捷徑可以走了……她看著大學排得滿滿當當的日程表,雖然對她來說還算輕松,但出於原則上的規定,不能再將五年的學習縮短了……

算了,一起努力吧,單驀。

+

狄闌簡單地拿上自己的包,和門衛室的大爺打了聲招呼,便匆匆地向安逸給他約的醫院跑去——一路上童景還給自己打了電話,問自己什麽時候能到,弄得他怪不好意思的,總覺得自己好像什麽國家領導人要去視察了一樣。

醫院迎面而來的消毒水味道,還是令他不禁戰栗起來。

這種狀態只持續了短短一陣,就被他完美地控制下去了。

和PTSD鬥爭的五年時間,他采取的是消極應對的方式。不采用任何藥物治療或是心理輔導,只是通過肉體對於這種傷害的麻木,應對時而會突發的——幾乎要將自己淹沒的恐懼與痛苦。

而這種痛苦一般會轉化成更具象的頭疼,這就比覆雜的PTSD好辦多了。

【心理咨詢室】

想不到自己有一天還是會到這個地方來。

他自認為活得瀟灑,活得明白,但其實只是把無法解決的問題一股腦兒地塞進心底深處,打個比方,就好像你面對雜亂不堪的臥室,恨不得把所有東西都塞進倉庫,一掃而空一般。

狄闌自嘲地笑了一下,正準備敲門,只聽見裏面傳來低沈磁性的聲音:

“是狄先生吧請進。”

狄闌詫異地推開門,只見一個面容清秀,但不失陽剛之氣的男人,正雙手交叉在桌上,眼眸微微含笑地看著他。

“您……”

“鄙人姓林,雙木林,全名林沛葉——叫我林醫生,或者林哥都可以。”

林沛葉笑道,他笑起來的時候,那張看起來有點兒嚴肅的臉上居然有了兩個酒窩,好像就刻意磨平了他尖銳的棱角一般,霎時顯得平易近人。

並不是指刻意勾引或是諂媚的笑容,只是給你一種鄰家大哥哥的感覺,反倒讓病人更容易接受眼下的環境,而且,容易產生朋友之間交流的感覺。

……這真是心理醫生嗎,該不會是哪裏來的風水師傅吧。

“好,林醫生,幸會。”狄闌伸出手,林沛葉也配合地與他握了握手——那雙手是戴著黑手套的,狄闌皺了皺眉,對面的男人似乎立刻捕捉到了他這一微小的動作,道:

“我潔癖,介意嗎”

狄闌幾乎是立刻道: “當然不介意——林醫生。”

對方註意到了自己加重了咬字“醫生”,便十分自然地道: “那就好。那麽,我要開始問幾個問題了,你可能會感覺到不適,但是,請你記住——你現在在做的,是對自己有益的事情,是你自願尋求專業幫助,而不是任何人威逼你回憶令你痛苦的記憶,明白嗎”

狄闌點點頭。

“我從童主任,還有你的青梅竹馬安先生那裏,已經稍微解了一點兒情況了。我就直接開始提問吧——”他頓了一下, “你還能記得起來,在你的故事中,真正受到‘死亡’威脅的,是誰嗎”

狄闌沈默著搖搖頭: “這正是我想要……找回的那一部分記憶。”

“很正常,受到強烈刺激後,一般人都會選擇用失憶來保護自己——”他真誠地看著狄闌, “跟我說,好嗎任何的東西都可以。”

“我心裏有個猜測,”狄闌猶豫了良久,終於把自己心裏的東西說出來了, “是個比我小的男孩。”

“哦那為什麽是他,而不是其他的任何人呢他是否有出現在你過去的任何記憶中”

“沒有……”狄闌混亂地搖搖頭, “說是直覺的話,會不會顯得我太矯情了”

“我們就是需要直覺,一般來說,人的直覺往往是最準的。”林沛葉用筆記錄一點兒東西, “接下來,我們不去想你最痛苦的記憶,而是去回憶一下,你的少年時代,最幸福的那段記憶。”

狄闌好奇地道: “任何事”

“嗯,任何事。”

“淡淡的歌聲,和安逸那個不要臉的一起逗小姑娘玩,還有……”他想到這裏,記憶忽然又模糊了起來, “還有,敲著小黑板的粉筆,不大流利的古詩對答,比我……”

“停。”林沛葉忽然嚴肅了起來, “後面的記憶,是沒有主角的——但顯然,這些事情還有至少一個與你有關的主角。”

“是。”

“接下來都是我的猜測,”他清了清嗓子,禮貌卻十分真摯地道, “你的少年時代與你現在一樣,熱情,奔放,充滿激情,並且出自內心地熱愛教學與學生們。而只有一位,他是你少年時代唯一類似於‘弟弟’的存在,在你心中已經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象以及不可取代的地位。”

狄闌心裏一驚。

“然後,你之所以猜測是那個……‘小男孩’大抵是因為對方給過你不下一次的暗示。因為按照常理來說,選擇性失憶會將包括時間,事情在內的事情一並忘去,但你已經成功回想起了一部分,那麽說明你已經受到過或非專業或專業的心理暗示了。”

“心理……暗示”

“對,說得玄乎點兒,和你們印象中的催眠是一個道理,不過這個方法要求更高,失敗的幾率也更高,”林沛葉起身,倒了杯白開水遞給狄闌, “渴了吧”

“謝謝。”狄闌接過水,喝了一口,才發現明明滔滔不絕的是林醫生,在這裏喝著水的卻是自己,不禁有點兒愧疚, “……林醫生,今天就到這裏可以嗎我現在……”

“嗯,可以。歡迎隨時來找我——因為你是童主任的朋友,在我這裏的話,心理咨詢就不收你錢了。”林沛葉收拾了一下桌面上的東西。

“那怎麽行呢,大家都……”

“童主任救過我母親的命。心臟病,送來的時候已經沒有心跳了,她搶救了二十多個小時,不眠不休——這個恩我這輩子都還不了,狄先生,您就圓我這個夢吧。”

明明是沈重的話題,到了這位醫生的嘴裏,卻又顯得輕松而又愉快,並且讓人把整句話的重點完全轉到了後半部分。

心理醫生都是這麽厲害的生物嗎……

狄闌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算是收下了這份謝禮。

好像今天什麽都沒有記起來,又什麽都記起來了。

+

後面的幾天,林醫生對這位病人總體的評價就是:積極性很高,配合性很低。

總之就是,每次治療到關鍵點的時候,狄闌總要出那麽一點兒小差錯,類似於卡在一段回憶上而止步不前,或是幹脆以笑容拒絕回答。

狄闌自己也搞不懂自己,說好的治療,怎麽就成了打水漂了

“還不是因為不用付錢。”安逸如是評價道。

更清晰的記憶沒有收獲,倒是錯過了好幾次自班同學的運動會練習。

他想象了很多次的少年灌籃的畫面,終究還是沒有看到。

好在安逸這個不靠譜的,關鍵時候還是對自己很仗義的,自覺地開始監督自班同學練習——反正他不是班主任,上完數學課批完作業,教案用的PPT年級組又會統一發,閑著也是閑著,增進一下師生關系也是必要的嘛。

總之,在一連串的事情擠壓之下,運動會還是如期召開了。

今年的運動會,恰巧遇上晴空萬裏的好天氣。太陽確實是烈點兒,九月末的江南還沒有入秋,仍帶有點兒夏天的餘韻——這可把一幹女同學給愁哭了。再加上他們班分配到的位置,不是在看臺上,而是在操場側面,更是沒有任何建築的遮擋。

大家只有一個個出門前抹防曬霜,中午再回教室抹上一遍。這種情況終於在運動會召開的第二天中午,因為姜湫同學送來了幾把大遮陽傘,被完美地解決了。

“你還別說,你們班那幾個,以後都是要幹大事的!”安逸感嘆道, “這個,算是家底厚;其他幾個,學習體育都不賴——噢,對了,男籃那頭,我看穩。雖然一個個都殘枝敗葉的,不過,能打的時候,還是挺不錯的,嗯”

“嗯什麽嗯,我都沒看過呢。”狄闌自然是焦急萬分,眼神不自覺的開始尋找單驀的身影, “籃球是今天下午嗎”

“對——別找你家小祖宗了,他早就去訓練了,還特意讓我阻止你去看他練習,說萬一見了你,一緊張,暈過去了可就不好了。”安逸打趣道, “總之啊,你就雙手合十地祝福能拿個好名次吧——至少也不要被對方打成8:0這種成績。”

“安哥!”姚斐的聲音穿透性極強,立刻從前排傳了過來,而她自己也從前面溜了過來,一副氣鼓鼓的樣子, “我們班男籃打得可好了,趕緊呸呸呸!”

“行吧,土匪頭子還真是土匪頭子,一點兒面子都不給。”安逸笑嘻嘻地道,也沒有再較真, “喲,男籃下午一點半就開始了,還有十分鐘呢——狄哥,走嗎”

“走。”

我倒要看看,這群小朋友能把奄奄一息的男籃,扶成什麽樣。

從操場到體育館還有一小段路,一路上,強行跟在他們身邊的姚斐便嘰嘰喳喳地說了起來:

“闌公主,你是不知道啊,我們這兩天簡直生不如死……不要說男生一個個都被壓榨去了單人項目,女生這邊——特別是我吧,能報的項目都報了一遍,就差沒替男生上場了。”

“辛苦,大將辛苦,”狄闌道, “匯報一下戰果”

“行,目前來看還可以……跳高跳遠第一,我的;其他還有羽毛球第二, 4*100接力賽第五,女子800第一,男子1000第九……”

“哎,沒關系,拿到幾個第一,就不錯了,”狄闌放寬了心, “友誼第一,比賽第二。”

“——到了。”安逸看著前面體育館的大門,挺釋然地說著。

狄闌面上輕松自若,實際上心裏萬千思緒交雜在一起,就差直接沖進去抓住單驀的肩膀,問問他感覺如何了。

他們學校的運動會沒有那麽正式,各個成員也還是上身穿著短袖校服,下身搭配自己的運動短褲或是學校發的長褲。狄闌瞇眼掃過去,自班唯一的五個男生果然早就在那邊作準備活動了:其他幾個人倒都是人模狗樣地換上了運動短褲,只有單驀一個人,還淡定地套著那條淺米色的長褲,雙手抱胸地註視著對手的一舉一動。長長的睫毛搭配靈動的眼睛,再加上拔高的身材,在籃球場上尤為顯眼。

“哇……這個學長,好帥……”狄闌身邊的女同學一臉陶醉地對自己的閨蜜感嘆道。

“你不知道嗎就是那個混血的學神學長呀……人長得又帥,成績穩定年級前十,性格又溫和,連打籃球都這麽好看。”

狄闌聽著這些話,總有一種自己被誇獎的感覺,忽的飄飄然起來。

和他們對陣的是六班,傳說中的……無敵理科班。

聽說教他們班的女老師都苦不堪言,因為一走進去就會有一股專屬於男生的……清香四溢。

總之,就是和他們班完全反過來的,男女比例為35:5——前者是男生——反正男子項目尤為突出的噩夢班級。

抽中這樣一個體育強者,簡直是見了鬼了。

“你們誰去抽簽的啊……”狄闌抱怨地對安逸道。

“呃……”安逸撓撓頭, “我。”

“你可真是個抽簽寶才,我撿到鬼了。”

裁判不久就上場了,戴著一副黑色墨鏡,身著專業運動服,一副業內精英的樣子。

今年的裁判依舊是來這裏實習的老師,一是因為實習老師不認得人,一般不會出現特意偏袒某個班的情況;二是因為實習老師自願參與學校運動會,幹脆學校就人盡其用地將所有實習老師都安排進了裁判組,省的這些年輕人在操場上晃來晃去,無所事事的。

場上的氣氛一下子就緊張了起來,單驀這邊的幾個人立刻就站直了,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入了籃球場地——六班的男同學也絲毫不認輸,五個人都人高馬大的,平均身高至少比他們班高出一截兒來,五個人站在那裏,總覺得剩下的人只能站在他們造出的陰影下了。

狄闌看見不遠處的單驀主動伸出了手,然後是其他的手,另一雙手,更多的手……十雙手緊緊地疊在了一起,伴隨著不知哪裏傳來的“加油”一聲,這股羈絆便顯得更緊。

“雙方準備,”裁判員將哨子放在嘴邊,繼而使勁吹響, “比賽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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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會會替換成7k長章,先更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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