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沖著於零拱拱手, 當下再不猶豫，一步跨過白玉石拱門。

仿佛瞬間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那人只覺得渾身一陣清涼的舒爽，因著傀儡種子連日來折磨的痛苦, 居然也變得輕松了一些。

定了定神, 那人邁步上前，走向不遠處那個霜白色的背影。

“尊者！”

那人行至蕭焰身後，忽然雙膝重重著地, 擡手掀開兜帽, 磕了一個頭。

“求尊者救我性命！”

“是你。”蕭焰轉過身, 目光淡淡地掃過來人, “源生宗傳功長老華常京, 倒是沒想到傀儡種子的滲透已經到了這個程度。”

源生宗是新晉的一流宗派, 宗內太上長老突破至神通境尊者不足百年, 算是底蘊並不太深厚的宗派，一直都依附於九華宮。

華常京大小也算個天才人物, 幼年即拜入源生宗，被當時還是宗主的太上長老看中, 收為親傳弟子，一路順風順水晉升到金仙境圓滿，卡在這一步已有很多年。百多年前他那位師尊突破神通境尊者, 他跟著水漲船高, 從一個閑散長老空降為傳功長老, 諸多受過他指點的宗門弟子, 見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喊一聲老師，哪怕沒什麽權柄，在宗內的地位卻很高了。

這麽一個源生宗的重要人物，居然不知不覺被陰陽殿算計著種下了傀儡種子，源生宗高層有沒有察覺蕭焰不知道，也不想去調查了解，但九華宮上下確實不曾得到半點訊息，要不是今日華常京自己出現，將事情捅到了他的面前，恐怕他還要被蒙在鼓裏。

雖然早猜到陰陽殿的目標絕不單單只放在散修身上，宗門勢力當中或多或少總會被他們滲透，卻不想這滲透的力度比他想像得還要深得多。

“我可以救你。”

蕭焰任由華常京跪在地上，語聲帶上了一絲寒意。

“但你得告訴你，你這樣子到底是怎麽回事。我記得上一回見你，你可不是這副模樣。”

上一次偶然在源生宗看到華常京，還是在數十年前，蕭焰尚未拋棄肉身避往下界，那時候的他意氣風發，春風得意，絕不是如今這副落魄邋遢、渾身陰郁的模樣。

“尊者說笑了，我早不是什麽傳功長老，幸得師尊不棄，給了我一個容身之地，才讓我茍延殘喘至今，否則我早已是冢中枯骨。”

華常京苦笑，面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了，整了整思路向著蕭焰陳述道，“在發現我中了傀儡種子之後，師尊便立刻革除了我宗內傳功長老的職務，將我獨自隔離在門中禁地，平日除了要忍受傀儡種子發作的折磨，別的倒也沒有什麽。我不知道我是如何中的這東西，連著名字都是師尊多方打聽而來，花費了極大的代價，才得知發作之時服用年份久遠的青羊草，便能有效地減輕痛苦。”

“靠著青羊草，我才能茍活至今，不然我怕我早不堪折磨，選擇了自爆元神。”

這就是傀儡種子最兇險的地方，只要不慎被它侵入元神，它就會徹底地根植在修士的元神深處，就算像蕭焰那般舍棄肉身遁出元神，依然無法徹底擺脫。

唯有自爆元神，說不定運氣好還能留下一絲真靈轉世。轉世之後還能不能留下記憶，或者想起來今生今世就難說了。倘若永遠都記不起，那就等於完全變成另一個人，徹底迷失在輪回之中。

不是走投無路，哪個修士會有自爆元神的勇氣？

蕭焰沈默了片刻，出聲問道：“期間就沒有人來接觸你？”

“有。不止是我，連師尊那裏都有。”

橫豎早下定了決心，華常京也沒什麽好隱瞞的，竹筒倒豆子般將知道的情況一一說來，有些細節的地方甚至反覆言及，力求詳盡，全部交由蕭焰判斷。

“但我源生宗既然依附九華宮，又如何能夠三心兩意，因著自身受到威脅便做出背棄盟約之事？找上門來那人一說來意，就惹得師尊勃然大怒，直接一掌拍散他等我肉身，想要拘禁了元神問話，誰知此人元神上有著禁制，師尊剛一動手就自我湮滅了，什麽話都沒問到。”

“我的事情發生後，整個源生宗在師尊的要求下經過數次排查清洗，共找出來數十名有背叛宗門行為的弟子，有兩名甚至是修為境界跟我相差無幾的宗門長老，其中七人被種下了傀儡種子，剩下的卻因其他各種各樣的理由生了二心。”

“師尊曾經隱晦地試探過跟著源生宗交好的一些宗門勢力，發現他們也出現了差不多的情況，時間上同樣不是很長，基本集中在最近三五年之內。倘若事情繼續發展下去，很快就會隱瞞不下去，遲早會上報到九華宮――依我師尊的意思，我們本可以早早向九華宮求助，但當時尊者您閉關不出，老尊者行蹤不定，宮主那裏卻不好說這種事，一拖就拖了下來。”

“幸得此次尊者有了發現，師尊一得了消息便叫我立刻趕了過來，為此更不惜親自動手啟動傳送陣，將我直接送了過來。”

華常京師徒都是堅定的九華宮黨，或者說是堅定的蕭氏黨，任何企圖挖他們墻角的人和行為，都會受到他們的堅決抵制與全力反彈，那位前來游說勸降華常京師徒，卻被華常京師尊一掌拍死的修士就是最好的榜樣。

哪怕華常京性命受到威脅，也改變不了他們的初衷。

“你們可知道，到底是誰在背後招攬你們？”

華常京聞言一楞，吶吶地道：“是誰又有何區別？跟師尊與我又有何幹？只是我源生宗的敵人罷了。”

“你不錯。”蕭焰擡手，伸出食指撓了撓早蹲在肩膀上的紅靈，“待解了你身上的傀儡種子，幫我做一件事。”

九華宮這一代的宮主是他的父親，華常京這事兒暫時沒有捅到那裏的原因，蕭焰稍一細想就明白了那些人的顧慮。九華宮雖然可說是蕭氏的一言堂，卻不代表裏面就是鐵板一塊，勢力大了總存在這樣那樣的問題，所謂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不外如是，但事情真到了宮主那裏，轉寰的餘地可就要小多了。

說句不好聽的，像源生宗這樣依附九華宮的新晉一流勢力，真正隸屬於九華宮的都不算少，更何況是源生宗這樣的附屬勢力。華常京只是區區金仙境圓滿，哪怕出了問題上報九華宮，也根本得不到幾分重視，倘若是華常京的師尊本人出了問題，那還可以說說。

最重要的是，源生宗是走的蕭老祖的路子依附進九華宮，而蕭老祖當初交代的對象又是蕭焰，如今出了華常京的事，華常京的師尊惦記著找蕭焰找蕭老祖，沒毛病。

相比起蕭宮主，華常京本人顯然也更信任蕭焰。

得了蕭焰一句準話，華常京心上石頭一松，面露驚喜交加之色：“請尊者吩咐！”

此事過後，他跟著師尊二人算是完全進入了蕭焰的視線，只要過會兒蕭焰吩咐的事他做得好，日後必定前途無量。

華常京一陣激動，甚至覺得這幾年讓他飽受折磨的傀儡種子都是好物了，否則他如何能如此輕易就搭上了蕭焰這條線。

師尊的決定果然沒有錯，不管傀儡種子背後的勢力來頭多大，哪怕是跟著九華宮起名的陰陽殿與萬仙盟，靠著傀儡種子這種手段逼迫人的勢力本身就不是什麽好東西，他們投靠過去是背棄了老東家九華宮，去哪裏都不會有人喜歡兩面三刀的背叛者，老東家要懲治他們，新東家又不會重用他們，最終他們不會有好下場。

這傀儡種子在他們看來兇險可怖，但憑著九華宮的勢力，憑著九華尊者的本事，哪裏還有解決不了的？

左右搖擺的墻頭草最是惹人討厭，不若就跟著九華宮蕭氏一條道走到黑，即便最終解決不了傀儡種子的問題，大不了就是一個魂飛魄散，九華宮蕭氏卻不會虧待他背後的源生宗，更不會虧待他的師尊。

這就足夠了。

事實上這次他們確實賭對了，目前的情況比他們想像的都還好，不僅他身上的傀儡種子可以徹底驅除，接下來更有機會直接成為蕭焰的班底，哪怕不是嫡系也不差。

整個上界誰人不知，九華宮早晚要交到蕭焰手上。

“呃……”

華常京激動期待的心情並未持續多久，整個人就像被人忽然掐住了脖子，猛地瑟縮了一下。

“啊啊――”

華常京仰天發出一聲嘶吼，十根手指全部狠狠插進泥地裏，身上的大筋一條條凸起，很快皮肉上出現一道道裂紋，血花迸濺。

居然在這個時候，華常京體內的傀儡種子發作了。

哆哆嗦嗦的，華常京顫抖著手摸出一個玉盒，從中取出一株一千年份的青羊草，就要往嘴巴裏塞。

“啾？”

紅靈在蕭焰肩膀上跳了跳，頂上兩根觸須不停卷曲又伸直，似是有些著急了。

蕭焰指尖撓了撓紅靈的肚子：“小蟲兒，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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