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朝雲拂日5

關燈
在自己眼裏雲寒琰是什麽?蘇子瑜還真的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

是一個小屁孩?然而現在他已經長大了,比自己還高幾分了。

是註定和自己敵對的人?雖然和他互相欺來騙去,蘇子瑜也並不覺得自己心裏對他有什麽怨恨。

最後,蘇子瑜思量再三,想到了一個最準確也最穩妥的回答,望著雲寒琰道:“你是清徽宗的宗主。”

雲寒琰微微蹙了眉,如墨畫成的眉眼在眉梢那一點淡紅的梅花印映襯下竟顯出幾分淒楚之色。他淡淡地背過身去,冷聲道:“你走。”

蘇子瑜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氣,還好自己的回答沒有惹到他。

蘇子瑜攜著千象回光鏡從儀元殿走出來,發現這件事實在太過順利。雲寒琰甚至沒問過自己為什麽要用千象回光鏡,要用千象回光鏡做什麽,竟就如此輕易地交給了自己。

他一口一個“你的東西還給你”、“欠什麽都還給你”,語氣聽起來分明就像個委屈巴巴鬧脾氣的小孩子。

他是在和自己耍性子嗎?蘇子瑜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已遠的儀元殿,蒼黑夜色之間,唯有微黃的燭火一點,如黑夜裏一顆孤星般落寞。

展眼便是三日之後,鬼面邪尊的信帖上所既定前來找蘇齊雲索命之日。

桂樹與翠竹掩映之間,一座不起眼的石室在花木深處靜靜佇立。

竹簾半掩在小窗前,本就被草木過濾後稀疏的陽光便被竹簾盡數攔截在了密室之外。密室內,一襲青衣與白衣對坐在一張矮幾前。幾上之置一張墨玉棋枰,別無他物。

蘇子瑜執黑子,蘇齊雲執白子。四周寂靜無聲,唯有棋子敲上棋枰清脆的聲響。

沒有半點即將大敵壓境的慌亂,只是從容地、靜靜地等待著如水的光陰。

桌上放置著朝雲、金蘭兩柄長劍。朝雲被故意放在了蘇齊雲面前,而蘇齊雲的金蘭劍就在蘇子瑜手邊。

千象回光鏡則被正面朝上藏於桌底,其下用朱砂書著符文。

雖然兩人外形沒有絲毫變化,但是此時倘若有人進來,必定分不清哪個時蘇齊雲,哪個是蘇子瑜。

周圍一切眾生的外象已被千象回光鏡所混淆蒙蔽。

此時雖是正午,密室內在重重花木之間卻是陰暗無光,勉強能夠借半卷竹簾下透過的微弱天光看清棋枰上的局勢。

離午時三刻只剩不到一刻。

二人相對端坐,默然無語,唯有指間棋子相互往來,三尺之間已成廝殺正酣的戰場。

天下陰陽相對相生,物極必反。午時三刻雖為正午,卻是世間至陰之時。

蘇子瑜從容落下一子,猛覺背後有一股刀風逼近,無影無形如鬼魅不覺鋒芒,但確實至陰至毒。

這一刀速度之快,來勢之兇猛,若不是刺向蘇子瑜,舉世之間恐怕沒有人能避開。

蘇子瑜以疾如閃電之速抄起桌上的朝雲,卻絲毫不躲閃,猛然回身,任憑長刀從正面沒入自己的胸口。

與此同時,蘇子瑜手中的朝雲如風之速如雲之輕,亦已深深沒入對方的左肩。

如若蘇子瑜不受那一刀,以鬼面邪尊之實力,待他收刀再戰,蘇子瑜恐怕亦不能傷他分毫。而如今拼著受他一刀,方才有那一隙機會一劍刺穿他的左肩。非不以命為賭,不能損敵如此。

蘇子瑜眼前近在咫尺的是半張漆黑的猙獰鬼面,下半張臉依舊如從前一般蒼白如雪,血紅的眸子裏卻多了一重蘇子瑜看不懂的情緒。

他血紅的眸子裏好似有一種魔力,望著那雙眼睛,蘇子瑜的內心不禁一顫。

一時好像流逝的時光都凝滯住了。四目相對,一雙如明澈秋水,一雙若幽深血溟,在天地萬物百代光陰之間寂靜無聲地洶湧交匯。

電光火石之間,蘇齊雲的金蘭劍已瞬時出鞘,化為一道金光向蘇子瑜面前那一身紅衣襲去。

蘇子瑜猛然感到胸口那把刀從體內豁然抽出,只聽“鏗”一聲,眼前那一襲紅衣霎時便不見了蹤影。

顧不得胸口的鮮血如湧,蘇子瑜立即起身追出密室,猩紅的血在腳邊淋成一條血路。

密室外紫竹掩映之間,一襲紅衣已獨立於竹林之中。

若非他腳下蒼白的竹葉上已綻開一片鮮紅的血花,無人能從那一身明艷紅衣修長挺拔的身影間看出半點受傷的痕跡。

蘇齊雲並沒有一起追上來,竹林中唯有蘇子瑜和他二人。

本是約定只要鬼面邪尊一擊不中,蘇齊雲便與自己一同追擊的,蘇子瑜不知道蘇齊雲那邊出了什麽狀況,也不多想,只是握緊了手中的朝雲劍。

那紅衣人望著蘇子瑜,忽然大笑,道:“任憑舉世之人都負你,你也不負世人是麽?還是一如既往的一身正義啊。”

蘇子瑜沒有回答,對面紅衣鬼面之人忽然又沈下聲,道:“那我算什麽?!”

好似在問蘇子瑜,又好像在尋問他自己。

蘇子瑜依舊不答。

竹林間風聲颯颯,修長的竹葉如雪紛紛從頭頂的竹間飄落。

兩道身影,一青一紅,隔著紛飛相對而立。對望一眼,就好似隔了幾千年。

“上一次它沾上你的血,我滅了九個仙門。”紅衣鬼面之人垂下眸子,修長而蒼白的指尖把弄著沾染鮮血的白骨長刀,淡淡道,“這次,我要用整個清徽宗陪葬!”

言罷,他手中帶著鮮血的白骨長刀猛然震響。

這次不似上次一般五指輕盈信手彈奏,而是直接一掌拍在了刀身上,刀聲比上次見時怨氣更深百倍,蘇子瑜都覺得眼前一昏。

忽然,一串空靈的琴聲從空中傳來。琴聲裊裊如清風流水,將周圍深深的怨氣盡數洗去。

聞聲,面前的人收住了手不覆彈刀,微微挑唇道:“看來你想著要對付我很久了,是麽?”

蘇子瑜依舊沒有回答。

紅衣人只是一笑,指節在刀身上猛得一叩,只聽空中忽然“當”一聲,竟是琴弦崩斷的聲音!

他的唇角依舊微微上揚,似笑而非笑,輕輕擡手,意欲再次彈起手中的長刀。

刀聲一起,便是人間煉獄。

蘇子瑜眸中精光一凜,一劍挑向紅衣之人手中的長刀。

紅衣之人擡刀回迎。

“鏗!”

蘇子瑜身形巋然不動,整條手臂卻似斷了一般震得生疼。輕輕垂下手臂,鮮血順著手臂淌出衣袖,沿著修長的劍身如泉水一般滑落。

這一刀雖然猛烈,然而蘇子瑜早就自封了法力。如果蘇子瑜身上有法力,還不至於被這一刀震傷。

紅衣之人望著蘇子瑜被血染成暗紅的半邊衣袖,冷冷道:“在你眼裏是不是所謂的正義比什麽都重要?!只要能拯救蒼生,那些人怎麽對你你都可以不在意?!”

“我就偏不讓你如願!”言罷,紅衣之人忽然擡手握住骨刀的刀身,在自己手間一劃。鋒利的刀刃即刻便破手掌,掌間血流如註。

他的滿是鮮血的手當空一劃,鮮血灑落之處,竟然草木成兵。

枯葉如刀、樹如人立,從土中拔地而起,如爆發的洪水向四面八方轟然湧開。

蘇子瑜饒是身經百戰也從未見過世上能有東西恐怖如斯,淌血的右手將朝雲劍擲出。

一劍如風,氣壓四海,橫掃千裏,逼退狂亂奔湧的草木。

然而朝雲只有一劍,草木卻是成萬數千,並且斬之不盡,如野草不斷新生。洶湧如潮,愈湧愈烈。

以一敵萬難免左支右絀而顧此失彼,蘇子瑜正想新的應對之策,只見不遠處已有兩人趕到了竹林間。

之前商議時約定為了更保證安全,蕭子蘭和高天澤都離密室不遠處以備隨時支援。

蘇子瑜一面用朝雲奮力抵擋著不讓魔化的草木湧出竹林的地界,一面對二人喊道:“師兄擺陣!”

之前四人曾經互相商議過,如果鬼面邪尊的實力超出預想,憑四人實在制約不住鬼面邪尊時,就動用清徽宗的鎮宗之法寶——羅天大陣。

《雲笈七簽》謂:“八方世界,上有羅天重重,別置五星二十八宿。”

——故名羅天大陣。

此陣取法八方世界羅天重重,如諸天諸地負載萬物。而諸天諸地的一切生靈,雖為諸天諸地所滋養,其實無往而不在網羅之中。道法自然而生,羅天大陣沒有陣眼也無須多人結陣,憑天地萬物而開啟,運轉不息,無處可破。

可謂天地之間,無一處不可為此陣。結此陣之處,無一物而不入網羅。

據說羅天大陣一出,便是上界大羅金仙也難逃出羅網。只要被困在陣法中央,哪怕一粒沙塵也飛不出去,直至陣法中諸天諸地滋養而生的一切生靈,都被陣法的力量一點點壓制為齏粉,化歸虛無,重撲天地,陣法方才隱去。

羅天大陣,就是負載萬靈的諸天諸地。

要破開它,如同破開天地。

這是清徽宗鎮宗之陣,也是清徽宗數千年來從不曾動用過的陣法。

蕭子蘭大喊一聲“子瑜!”,立刻拔出芷華劍,一劍劈開瘋了魔一般的樹木。而被劈成段段的樹木非但不委地而倒,反而化為更多,向蕭子蘭撲過去。無生無死,故而生生不息。

高天澤那邊亦然。

要看已經阻攔不住,這些魔化的草木若沖出去後果不堪設想。蘇子瑜道:“快!別管我!”

蕭子蘭終於收住劍,和高天澤對視了一眼,一同向後越開丈餘。

霎時,一道道金光如劍,從四面八方向竹林匯湧結纏,瞬間便交織城一片,如同一向巨大的金網將整個竹林籠罩。

陣法中心,狂亂的草木不斷沖擊著邊緣的金網,徒然將自身撞得四分五裂,竹葉紛紛委地。

地上紛紛的落葉被一陣陣狂風卷起,陣法中心一襲青衫衣袂飄搖,若一株狂風之中一株楊柳,看似單薄柔弱,其實不可動搖。

而那鬼面紅衣衣袂翻飛,竟顯得愈加張揚、不可一世。

隨著陣法的漸漸下壓,蘇子瑜自封法力已漸漸承受不住,擡手捂住胸口,忍不住嘔出一口鮮血。

“喲,羅天大陣呀,子瑜你當真夠恨我的呢。”紅衣之人不動聲色地靠近一步,將蘇子瑜周圍的壓制擋去,道,“能和你一起死,我本應該感到很高興。不過很可惜,我更想要活著的你。”

他微微挑唇,好似冰雪間梅花清冷而妖媚,道:“子瑜,你一口一個‘師兄’,對我理都不理,還這麽不愛惜你自己,我可是會生氣的。”

蘇子瑜默然不答。

紅衣之人也不氣惱,只是垂眸一臉寵溺地望著蘇子瑜,如同戀人一般在他耳邊親昵道:“你知道我生氣了,會是什麽後果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