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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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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上門

“好嘞。小梁啊,我們萱萱不懂事,確實要請你多多包容。其實這孩子就是在自個兒在乎的地方很固執,別的方面都很好說。好相處得很。”即將掛電話時,周墨勳忍不住多誇了兩句周萱,就像商人賣力推銷他眼下最拿得出手的作品。

“她是小孩子,我自然要多擔待一些。”梁津滴水不漏地接下這句話。

掛斷電話後,周墨勳長籲了一口氣。每次跟梁津對話,他都壓力山大。不過,這次他覺得有些不對勁。到底哪裏不對勁呢。為什麽梁津的聲音,聽起來有一絲沙啞?

周墨勳當即叫來周萱,把梁津同意她繼續當一線飼養員這件事告知了她。

周萱撓頭。她沒想到梁津會同意的。而且還是這樣輕而易舉地同意。看來他這個人還怪好哩。她媽媽都覺得丟臉、都不同意的事情,梁津還會同意。

“明天就是星期日了。梁津說,他會親自登門拜訪奶奶,和你奶奶提親。你看看,人家梁總,放下公司一堆活兒不管,親自跑去跟你奶奶提親,夠有誠意了吧?你呀,也給我見好就收,別弄出岔子來。雖說爸爸媽媽讓你嫁給梁津是趕鴨子上架,但是梁津這人的品格,在整個圈子裏都是有保障的。”周墨勳語重心長地對周萱道。

周萱並不買他的帳。

“可是爸爸,這是姐夫,梁津他要娶老婆誒。要娶老婆就要上門提親,要雙方父母坐下來商談,這不是天經地義的嗎?這只是一個男人娶老婆必須要有的基操啦。”周萱說。“老爸我先打預防針喔,如果奶奶不同意,我也不會嫁給他的。”

她才不會輕易被她老爸描繪的好給帶偏呢。

周墨勳本來松了一口氣,這下被周萱提醒還有第二個條件沒滿足,頓時一顆心又提起來了。他知道,自己母親對周萱這個孫女疼愛得跟什麽似的,老人家眼光睿智,又有自己的想法,還真不一定會同意這門婚事。

到時豈不是還打了水漂?想到這裏,周墨勳當晚便驅車趕回海城郊外的老家,意在說服自己那固執的老母親。周萱自從本科畢業後就沒再見過奶奶,對老人家想念得緊,當即跟了周墨勳的車一起回去。

*

“得,你別說了。我聽懂了,你就是要把我乖孫女嫁過去,好拿到錢救你那小破公司唄。”

夏日傍晚,周奶奶穿了一件老人花短衫,拿一把蒲扇,坐在絲瓜架下乘涼。有穿堂風從院中經過,吹過奶奶銀白的發絲。

“媽,也不能這麽說。主要是梁津也有娶小萱為妻的意思。梁家和周家定下的婚約,您也是有份見證的,梁家只說了要娶周家女兒為媳婦,小萱也是周家的女兒。她嫁過去,一輩子吃香喝辣,不用受苦。”周墨勳解釋。

周奶奶渾濁但犀利的眼睛朝黃瓜架下看去,周萱正蹲在那黃瓜架下,掀起T恤將黃瓜底端擦了擦,“咯吱”一口咬下去,吃得很香。

“萱萱,過來,別蹲在那裏,蚊子多。”周奶奶招呼孫女。

周萱站起身,在奶奶身邊的小馬紮坐下。

“萱萱,你喜不喜歡梁津?”周奶奶單刀直入地問。

這還是這場婚姻大事以來,第一次有人問她喜不喜歡這個人。

“有些地方喜歡,有些地方不喜歡。”周萱老老實實地回答。

“萱萱。。。”周墨勳開口,想要打斷這一老一小的談話。周奶奶的蒲扇一把子打到兒子身上。“去去,你別出聲,去看看廚房裏水燒好沒有。”

周墨勳被趕走了。

“哪裏喜歡,哪裏不喜歡?”周奶奶慈愛地扯了扯孫女紮在腦後的馬尾。

“喜歡他長得帥唄。”周萱說。眼前一下子浮現出姐夫那好看的樣子。姐夫的骨相很好,比電視上的男明星長得還好看。誰不喜歡好看的皮囊呢。

“不喜歡他。。。”周萱剛想說,不喜歡他那時候把她弄得很疼。她說到一半,意識到這是很私密的話,說出來怪怪的,就沒再說了。

周奶奶好笑地搖搖頭。這麽小的女孩子,哪裏知道什麽叫喜歡和不喜歡,純看個人心情而已。

“我覺得他挺好的。他支持我繼續養大熊貓。”周萱輕輕地說。這也是截至目前,她對梁津最滿意的一點。她能感覺得到,梁津是發自內心地接受她這份工作,尊重她的工作內容,不論貴賤。這一點,就連張靜女士都做不到。

“這樣啊。”周奶奶的聲音,隨著晚風的蕩漾,如漣漪一般,緩緩蕩開。

第二天早上。

周萱起了個大早,先在廚房用柴火熱熱地煲了一鍋水,再把水盛到奶奶的洗腳盆裏。昨晚臨睡前她和奶奶聊天,看到奶奶發灰的腳趾甲片兒已經長得老長,跟奶奶說好了今天要給她剪指甲。

將老人躺椅和洗腳盆在小院裏架好,周萱又進屋拿了一臺老式收音機擺在院子裏,這才將在屋內看報紙的周奶奶請出來。

鄧麗君那甜蜜蜜的嗓音響起。音樂聲裏,周萱坐在矮凳上,奶奶坐在更高的凳上。

“萱萱,不用你幫奶奶剪,奶奶可以自己來。”

周奶奶一邊脫掉布鞋一邊說。

“我不,我就要幫你剪。”周萱說著,按住奶奶的腳放進盆裏。盆裏熱水的溫度剛剛好。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叩門的輕響。

“馬上來了。”周萱一邊應著,一邊跑去開門。她以為是左鄰右舍,哪裏知開門便是梁津。

周萱擡頭楞楞看著男人。

“姐夫。”

梁津聽見她的稱呼,微不可查地皺了下眉頭。怎麽覺得,她叫自己姐夫叫得越來越起勁了?

周萱又瞥見梁津手裏提著的名貴盒子,一看就是價值不菲的補品。她姐夫不會真的上門來提親了吧?進展真的好快。她一點都沒適應。

“小梁你來啦?萱萱快請小梁進來。”周墨勳及時上前解圍。

周萱讓開兩步,梁津進門。期間梁津的影子被太陽投射到她身上,在他的陰影下她站了幾秒鐘,這讓周萱立時想到一些不該想的,臉立馬紅了。

周墨勳客套地和梁津寒暄,嘴上恭維著“小梁來得真早,辛勞小梁大老遠跑一趟”。

周奶奶在一邊看著,不覺搖頭。

周墨勳對待梁津的態度,倒不像對待上門提親的女婿,反而是像看到自己老丈人上門了。

她將腳從盆裏拿出來,擦幹凈,穿上拖鞋。周萱連忙回身,將奶奶扶起。

這不是梁津第一次來周家。當年周昌救下梁岱山後,在醫院裏躺了三年,梁津也被梁岱山領著去看了周昌三年,月月都去,風雨無阻。後來周昌痊愈後回郊外休養,才過了幾年安生的日子,有一年冬天出門地上路滑,他摔了一跤,硬生生將命給摔沒了。

周昌還健在時,梁津被梁岱山領著去看周昌。等周昌死了,梁岱山時常引以為憾,加之公司事務繁忙,就由梁津代為拜訪看顧周昌的遺孀。

雖是老爺子布置下來的任務,可梁津做得一板一眼,認認真真,從不敷衍。哪怕是大學時遠在重洋,也會買飛機回來,準時在每年元旦拜訪周奶奶。

“這是你來奶奶這兒拜訪的第幾年。該是第二個十年了。我記得你當時第一次跨進這個院子,還沒有院子裏的瓜棚架高,現在已經遠遠地高過瓜棚架了。”周奶奶感慨。

“光陰易逝,唯願奶奶保重身體。”梁津沈聲。

周奶奶笑笑。那笑中有些恍惚,她移目看向瓜棚架,似乎看見當年周昌抱著萱萱,讓周萱咬一口黃瓜屁股,吃個新鮮野意的情景。

提起光陰,氣氛總是傷感。周奶奶不願繼續這種傷感,隨即轉移了話題。“梁侄兒,你去和萱萱爸飲茶,今兒你爺兩包了廚房。吃早餐沒,沒吃屋裏有稀飯榨菜。”

“吃過了。奶奶請隨意,我能安置好自己。”梁津道。

周墨勳便領著梁津進屋了。

梁津和周墨勳在屋內喝茶。屋外,周奶奶讓周萱把臉盆收好。“萱萱,指甲明日再剪了。”

周萱不樂意。“不,奶奶,就是今天嘛。再長一些你穿襪子該不舒服了。”她說著,又去提了一壺熱水,將變涼的水重新沖熱。

周奶奶無法,只好任由孫女安排,將腳重新放回盆裏。

等熱水將老化的硬指甲泡好,周萱才能開始。

老人家年輕時吃了不少苦,腳底結了厚厚一層繭,摸著像一層老樹皮。周萱輕柔地替她按摩腳底。

屋裏,隔著一扇鐵藝花窗,梁津的視野恰好能看到屋外的一老一小,避也避不開。

陽光透過散落的絲瓜棚子,淺淺地照在一老一小身上,給女孩兒的頭頂鍍上一層溫柔的金色光圈。被夏風一吹,她的發絲粼粼閃著光,好似水面的漂亮波紋。

“奶奶你腳底繭子好厚好厚。”

梁津聽到女孩兒笑嘻嘻的聲音。

“那是因為奶奶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

梁津聽到老人滄桑的、帶有悠悠歲月感的聲音。

“嗯,奶奶吃過的鹽也比我吃過的飯多。這說明什麽呢,說明奶奶是鹹口。”

周萱說話俏皮,祖孫兩個一齊哈哈大笑起來。

梁津看著這一幕,腦中出現的,卻是他幼時學書法寫大字的場景。他手臂懸空,握著的狼毫毛筆筆桿比他手指還粗。他不小心將一滴墨滴在宣紙上。“君子之澤,五世而斬”的“澤”,被墨洇得透黑幽濕。

小梁津洇臟了字,梁岱山暴躁地將筆一摔。小梁津不敢說話,鉆到寬大的書桌底下,將那只在地板上骨碌碌滾動的筆撿起來。

梁津從回憶裏抽離出來,眼神掃過周萱圓圓的、飽滿的後腦勺,神情淡淡。他早已習慣和梁岱山那周密嚴格的相處方式。不曾想祖孫之間的相處,也能像周奶奶和周萱這般,輕松愉快,言笑晏晏。

這讓再一次註意到周萱。

周萱實在是比他小太多,十歲,差不多整整一輪的年紀。在他看來,小女孩不過就是周家院子裏的一顆小蘿蔔頭。她童言童語,幼稚天真,可是,那夜的接觸,又實實在在地告訴他,她不是一個小女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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