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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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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妖言惑眾!”

如驚雷般的聲音,在天幕話音落下後的幾秒之後終於姍姍來遲。

有面色通紅的老派官員聲如洪鐘,完全不顧身在朝堂,不管上首皇帝的存在,一步跨出,接近目裂般面容稱得上猙獰。

“這天幕果然是妖邪作法,引後世不肖之人荒謬言論,意欲亡我大宋,亡我華夏綿延之基!”

士農工商是他們立足的根本,作為既得利益者,沒有人會願意割舍自己的蛋糕。

於是他們憤然開口,於是他們群情激憤,於是他們自第一聲異議提出之後就忙不疊續上了後勁,像浪花朵朵翻騰著連成一片驚濤,晦暗著如無形的風雨,壓抑住了一片的天。

原本因為提前預言了亡國的先聲,而被他們暗地裏信服以為鬼神做法,天道降福的存在,此刻卻成了他們恨之欲死的禍患。

——多可笑啊。

還摁著大腿上舊傷的趙光義冷眼旁觀著,還心神不寧著的趙禎心跳著如擂鼓齊振,和王安石此前想到一塊去正低頭深思的趙頊挑眉凝神瞇起了眼。

和朝堂所有官員共賞著光幕的皇帝,此刻都看見了一片海。

紫色和朱色連綴而成的海。在喧囂之後此刻縱然靜默,卻依舊足夠每一個目擊之人感受到那沈默背後足夠澎湃沸騰的力量。

這其中當然也有他們熟悉的官員沒有參與其中,然而他們在這樣的局面之前也只能選擇退讓,像海中的頑石,縱固執仍海流沖刷,卻也足夠默然。

趙光義想嗤笑,這些人的本性,所謂的聖賢道德,到了最後也不過就是沒能觸及到自己的利益身上。

但他們的利益受損,和趙家皇帝,又有什麽太大的關系呢?

把文官當中不擅長幹事的人驅逐出去,把他們當中中飽私囊把原本應該上交給皇帝國庫的東西私吞了的賊子趕出去,大宋混得越好,他們當皇帝的過得才會更好。

當然啦,擅長算計的皇帝把一切背後的勾當看得明白,他也自然知道,順手坑坑文官也就算了,這樣堪稱掘文官根的事情,總不能上來就擺在明面上大大方方幹。

兔子急了還咬人,文人造反的可能性雖然夠低,但也不是完全不會發生。

——那些被壓抑著的武將,說不準哪個心裏頭就想著幹一票大的呢。

於是他們只能是笑。

“各位卿家何須多禮——朕在諸位心中難道就是這樣數典忘祖的存在嗎。”

一句話,他們退了一步,定下了對於天幕這番言論的基調。

可是文官心中卻並沒有多少喜色的產生:他們太清楚趙家人骨子裏流淌的都是些什麽樣的品質了。

強硬還是柔和,倨傲還是軟弱,偏執還是寬容……這些在外的表象或許各有差異,但是見慣了他們的處置方式,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的本質是不會更易的。

——冷酷自私。

從某種角度上來說,也許趙家人才是這世上最市儈精明的商人吧。

那麽怎麽能指望他們,輕易地就割舍掉自己眼前的肥肉與利益呢?

那幾張嘴開開合合,吐露出的字詞並不相同,說話的語氣也並不一致,然而隔著時空的限制,宋朝官員卻都感覺到了後背上生出的寒意。

他們只能接受皇帝見縫插針提出的意見,作為這場眼見著將綿延長久的交易,此刻短暫的籌碼。

皇帝沒可能那麽簡單放過他們。

這是所有官員,此刻心中冒出來的共識。



趙煦停筆。

在天幕論述過程中匆匆忙忙找出筆墨的年輕皇帝,看著自己眼前洋洋灑灑寫下的提議。

“士農工商……一時之間動搖倒是沒什麽可能的……”

映著手旁搖曳的燭火,他此刻蒼白的臉上,一雙眼睛卻熠熠如星火。

“但是,”

他的手指摩挲著宣紙帶著點粗糙質感的表面,嘴角勾出一個冷意的笑來。

“開制科,未嘗不是一種新的方向,不是嗎?”



在一切紛擾之中,平靜了很久的天幕,終於重又開口。

它不在乎觀眾對它的議論,不在乎被譽為神明亦或是斥責為妖邪。

在很長的時間裏它璀璨如天上星辰,絢爛如白日墜地,此刻卻宛如一輪不再高懸,卻依舊寂冷的孤月,清影不因萬物更易。

它繼續。

【好吧,話題有點扯遠。

但既然都講到王安石變法中的科舉改革了,我們關於慶歷新政的闡發便就此打住,正式進入主線吧。】

範仲淹微怔。

一種莫名的遺憾突然出現在他的心中,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接著後世人的眼光,去為自己的改革再預先修改以避免錯誤了。

失去了後世人先知的視角,他又要重踏上這條有宋一朝前無古人的改革之路,在黑暗中獨自探索著這條註定崎嶇坎坷不平的道路。

然而範仲淹終究是範仲淹,那種可惜的情緒只在他心中醞釀了片刻,很快便如浮雲被他一手掃去。

已經很好了,他的未來,肉眼可見地比之原本更多見了希望。

這就已經足夠了,更關鍵的是,他知道自他之後這條路不會無人繼續,知道作為前驅者的自己,身後還會有火炬延續。

吾道不孤。

這是他看見王安石的時候,心中最為純粹的一個念頭。

於是他眨了眨眼,露出一個釋然的笑。

他不會完全地去學王安石,因為一代人要有一代人該去做的事情,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責任。有些事情他註定將留給後來者接續。

他能做的,是作為前輩,將這條路為後來者更拓寬踏平三分。



王安石揚起了頭。

他的眼裏映著天幕極奪目的白光。

那上面緩緩出現一行極縱橫豪放的大字:

王安石變法。

【對於王安石變法的總體認識,在變法已經蓋棺了多年之後,其實依舊沒辦法論定。

教科書當然會給出最直白簡易,方便大眾認知的結論,告訴你王安石的失敗——是,他本人是失敗的,宋朝最後迎來的結果,也是失敗的。

然而新法具體效果的成敗,其實並不能一概而論。

正如我國著名宋史學家,20世紀中國宋史研究的主要開創者和奠基人鄧廣銘先生給出的論斷那樣:“新法的被推翻不等於新法的失敗”。

他的女兒,曾任中國宋史研究會會長的鄧小南教授進一步給出了具體的闡釋:

“從富國強兵這個預期來說,應該說新法部分達到了目標,對於國家財政,從過去財政虛空、國庫虛空的局面,扭轉到庫存充盈的局面,新法確實是有它的作用的。”

“其他像學校教育、科舉考試、增加銓試(銓試即要做官的人都要考法律),這些做法其實都斷斷續續地堅持著。”

“但是王安石根本性的追求,所謂的‘變風俗,立法度’,沒有真正實現。”】

有保守的老學究,在聽到女兒和教授一詞的時候就差點再次撅了過去。

然而這一次又不是像上回那樣,很容易勾引皇帝動了心思的大事,不可能大半朝堂站了出來就為了反對。

於是他也就只能捂著心口,暗地裏小聲地哼哼唧唧:

“這後世,竟然公然引用女子治學的言論——還教授?會長?”

“荒謬,太荒謬了!”

接著又是什麽牝雞司晨又是什麽世風日下的批駁,聽得旁邊一位年輕文士的眼白翻了幾翻。

他也是家裏有女兒的人,平日裏附庸風雅也沒少給孩子讀書,此刻越聽越聽不下去。

“得了吧。平日裏吹捧才女佳人的難道還沒有你一個?”

“人家女承父業家學淵源,說出來的話可比你深刻多了。”



後方人的爭吵打攪不了王安石的心神,他只對著那幾行的評價,反反覆覆看了良久,心裏說不出到底是些什麽滋味。

遺憾嗎?可是他的新法,最後其實還是給這個朝廷帶來了不少好的方面的,不是嗎?有一些政策,就算是斷斷續續,難道不也是延續下去了嗎?

可是啊,可是啊,

王安石看著最後一行,還是感覺到那種若有若無的悵惘。

他最根本的理想,卻沒能得到實現啊。

【他們之所以要做出這樣的評價,實際上是因為現代很多對於王安石變法失敗原因的研究,已經超越了當初梁啟超“借古喻今”的作風,變成了“借今喻古”。

要麽滑向歷史實用主義,不管肯定還是否定,都要得出譬如青苗法對於現今正反適用性的啟發。要麽用現代社會的價值和理論苛求,不符合西方經濟理論所講的大企業、小政府和自由貿易價值標準的,都會被指為失敗的原因,超脫了歷史研究的範圍,變成對歷史的拷問。

嘖嘖嘖,只能說老王的先進性最後成為他被苛求的一大原因,也是真的挺離譜他媽給離譜開門,離譜到家了的。

所以我們在這裏,也就不要特別出於現代經濟學理論,大談特談從現代視角看王安石變法失敗的所謂原因了。

咱就從最簡單,最直白,也是最直接的理由講起,講王安石變法之所以落到這樣一個尷尬局面,大家都能聽懂的原因。

大慫時代特色異論相攪,或者說,

——黨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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