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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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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失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婦無顏色。”

匈奴人淒切的悲歌,仿佛透過竹簡的文字在人的耳邊響徹,可他想象著對方的哭嚎與茫然,心裏卻只感覺到一陣痛快的欣然來。

多美妙啊,漢家幾世的仇恨,終於一朝在他的手上得以血洗。

於是孝武皇帝在笑,肆意地大笑。歡暢的笑聲從未央宮室的深處傳出,仿佛化作了無形的力量,穿過了重重的宮門,順著風聲被捎去遠方。

於是站在劉徹面前,正值著意氣風發年紀的少年人也跟著皇帝陛下的喜悅而笑。

他的笑從不像衛青,不是因為出身底層性情溫和,哪怕被上位者看重優容,行事作風都帶著些許溫和含蓄的大將軍那般內斂的淺笑。

他素來是被周圍人所看重的,在愛和期望中長大的存在。所以哪怕在劉徹的面前,他的笑意也向來如盛放般張揚,像驕陽般璀璨,帶著點沒有被世俗的沈重而束縛住的,獨屬於少年人的意氣。

但沒關系,劉徹喜歡、並且樂意看見並包容他所看重的將星,這份天不怕地不怕一般的驕傲神氣。

所以也只有在這樣堪稱為君王“寵遇”的前提下,才能培養出年輕的驃騎將軍這般,敢在這些年來權威日重的皇帝面前,不待對方開口便已出言的性格。

“也算不負陛下所托——”學著自家舅舅的口吻文縐縐地回上一句後,霍去病自己就沒端得住原本的模樣笑出了聲。

於是在劉徹帶著包容含著笑意的眼神中,他揉了揉自己的腹部,還是換回了自己原本的口氣:“這下西域終於收回來了。太中大夫要是再往西邊去,總算不會再被匈奴騎兵堵路了。”

他還記得對方前幾年屢次試圖穿過西域,去和西邊陛下要求的什麽羅馬,安息,印度等等的地方溝通往來,卻每次都被仿佛猜到了漢朝的意圖,於是堅定堵門的匈奴騎兵逼回來。

還好陛下對這件事情比較上心。

即使跟著他張子文一起出使的人員稱不上多,卻也各個都是軍中挑選出來的絕對精銳,配備的也是這些年,在陛下大力支持下工匠們新研制出的精良武器。

要不然第一次在西域被堵路的時候,恐怕真要像對方自嘲過的那樣,被扣留匈奴十數年不得返鄉了。

“只是可惜的是,還是沒完全把匈奴人擊潰。”

對張騫未來可能重要背負起的任務到底只是隨口一提,霍去病收回心神,關註點當然還是聚焦在自己熟悉的軍事領域。

“他們雖然現在開始傳唱這種歌曲,好似我們已經將其重創,使之無力回天。但若是我們真的輕信他們已然虛弱下去,最後危險的還將是我們大漢。”

年輕的將軍神采飛揚著,在自己親近的信賴的君主面前,自信地揮灑和宣洩著自己蓬勃到接近溢出的才氣。

而劉徹當然是含笑看著,聽著他洋洋灑灑新的作戰計劃,看著他一雙明亮的,璀璨的仿佛天上白日落入其中的眼眸。

他的心裏隱隱產生了一個念頭,一行自他年少,第一次聽見天幕的聲音起,便已然根深在他心底的文字。

所以他耐心地等到青年將自己的豪情吐露,對上他神采奕奕的眼睛,在對方帶著點期盼的眼神中露出一個笑來。

“去病有沒有想過,”

“封狼居胥?”

在短暫的幾秒靜默之後,劉徹等到了他想象中該有的反應,等到了對面眼底突然迸發出的,帶著點驚訝,的躍躍欲試的激情。

哎,他就知道該是眼前這個才能幹出來的事情。以仲卿的脾氣,怎麽都不可能幹出那般在世人眼中“逾矩”的輕狂事來。

可是沒關系,他當然不會介意自己麾下的將星,替他在匈奴人景仰膜拜的聖山展開封禪典儀——他一想到這樣的事情如果真能發生,簡直開心地都能笑出聲來。

誰家沒腦子的皇帝才會因為這樣無傷大雅的細節,去厭棄一個眼見著前途無量又忠心耿耿的名將將星。

而劉徹這次打算更進一步,讓這份可能落在將軍頭上,成為別人攻訐的“逾矩”帽子,都先痛快地扯落下來。

既然是他先和去病說出的可以封狼居胥的要求,那那些腐儒也該對將軍說不出什麽指摘來了吧?有本事就當著他的面說他不合規矩,他倒要看看誰的骨頭這麽硬氣,倒也是個人才了。

他分出些心神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更大的註意力還是放在眼前這個,確實因為封狼居胥這個旁人眼中匪夷所思、異想天開的想法而真切激動起來的青年身上。

也只有霍去病會有這樣接近狂氣的自信,會在這個此前沒有人做到過的成就面前沒有流露出絲毫的遲疑,反倒全然為之心動,將其視之為自己可以達成的目標。

多好啊,劉徹真的很喜歡他這樣的性子。

所以他縱容對方在自己的面前都公然走神,無視他的存在直接開始盤算起該如何決策計劃才能完成這樣的目標,直到他明顯快要沈浸進去忘卻時間的時候,才不得不開口提醒他的神志。

“你這次回來,不是還帶了一個少年?”

哪怕是葷素不忌的孝武皇帝,這樣的說法當然也不是在和將軍開一些戲謔的玩笑——當霍去病把對方在凱旋路上捎上,決定帶回長安的時候,那少年的身世就已經被擺上了皇帝的案幾。

劉徹當然知道那是霍去病同父異母的弟弟,這麽指代不明的發問,只是希望能把小霍將軍從個人的世界中揪出來,親口回答自己的問題。

但劉徹還是大意了。

“哦,子孟!”

霍去病揉了揉額角,終於回想起被自己順手帶回長安,此刻因為驃騎將軍第一時間就趕來帝宮敘功,而被他交給內宦安排前去等待的弟弟來。

“那是臣同父異母的弟弟,”他幹脆直白地開口,也不掩飾自己想要讓弟弟在皇帝面前露面的想法:“今年雖然還沒及冠,但此番算是遠行,大人提前給他表字子孟。單名是一個光字。”

劉徹點點頭:手下人搜集的資料還沒全乎到對方的名字,這確實是第一次聽聞。

去病的弟弟嘛,哪怕並不同母,他關照一番也很正常,給個什麽官職比較合適呢。

霍子孟,霍……光?

原本漫不經心思考著的皇帝一瞬間楞在了原地。

霍光?霍光!

“是,光明的光?”

對著因為他一時的僵硬而面露疑惑的霍去病,劉徹面上神色不改,仿佛自己只是在考慮字的具體一般發問。

得到肯定答覆之後,他才將那顆因為猝不及防的震撼而有些顫動的心安定下來,長長舒出了一口氣。

那確實應該是那個霍光了,那個甚至有膽量廢海昏侯,在幾年前他第一次聽到的時候,都讓他反覆琢磨了許久的存在。

他想過,對方是不是同那王莽、曹操甚至司馬昭一般以下犯上的忤逆之人。

可是後世人只講西漢東漢,只講王莽的改朝換代,從來沒提到過是不是有個霍光篡代。

而廢立皇帝都成功了的權臣,最終卻沒有改換他上頭皇帝的意思——他到底只是單純的失敗了呢?還是真的從沒想過這一點呢?

劉徹真的因此思考了很久,罕見地在兩個選項中左右搖擺:

若是沒有天幕,在先例只有已經遙遠到在孝武皇帝心中,算作不可靠類型的伊尹的情況下,他當然毫不猶豫會覺得對方是威脅皇位的奸權。

可是天幕的因素怎麽可能不會影響到他?

他見過了司馬家的篡代可以做到多麽明目張膽,也察覺到了王莽曹丕二人的禪讓背後隱藏的朝堂力量,甚至看見了曹操因為身為權臣而產生的心理變化。

所以,他對於一個,甚至能夠廢立皇帝的權臣,真的能否不對皇位產生絲毫的心動這點的懷疑更加真切。

可是他也見過了那三國之時的托孤,見到了那同樣身為劉家人的宗親後代,竟然也願意對著自己的輔政大臣說出,可以取而代之這樣的發言,也見到了對面回饋的忠心和赤誠。

他也見到了那東吳甚至還沒建立起來時候,那孫策交托給麾下張昭的托孤,哪怕其和孫權之間的關系雜有尖銳,卻始終沒有真正分開,遑論背叛。

所以他又真的,對於君臣關系之中的臣子一方能夠做到有多麽忠誠這點,更開了眼界。

霍光到底是哪種類型呢?

在細數完後世人透露的西漢歷史後,孝武皇帝的偏向終於勉強向著忠臣一方滑向:僅限對方如果是西漢人。

可是當初的糾結不過是對於天幕的思考,眼下這個人的突然出現,倒也真的讓劉徹一時懵了。

不過這麽一看,邏輯倒真的通暢起來了。

因為霍光是霍去病的弟弟,所以他才能被劉徹自己看重,才能在他後面幾任皇帝的時代成為權臣,擁有足夠廢立皇帝的權勢。

害,還剛好和劉徹那叫做“巫蠱之禍”的繼承風波能對上呢,說不定他最後挑的就是幼主即位,讓霍光輔政——他挑出來的崽肯定不可能是那個海昏侯,應該就是昭帝。

那昭帝就該是無子早死,然後霍光再新挑皇帝上位?這樣才能解釋那海昏侯為什麽那麽輕松被廢了——海昏侯之後再挑宣帝?宣帝因為本來只是宗室,原配可能出身上有瑕疵,所以才會來那麽一出“故劍情深”?

靠自己的腦子把未來的發展猜得七七八八,劉徹的神色倒是確實輕松起來了。

那霍光原來是他手下的啊?那肯定是因為忠誠才沒篡位的嘛,畢竟是他挑選出來的人。

他朝著眼巴巴望著他,等待著皇帝陛下給個說法的霍去病笑了起來。

“讓他進殿來,讓朕好好看看他。”

讓他看看他未來挑選的輔政大臣,水準能是個什麽模樣。



當那扇本來重掩著的宮門在他面前打開,小心翼翼看著自己鞋尖的少年人慢步走了進去。

沒待到他俯身行完覲見的禮節,上首含著笑意的話音就制止了他的舉動。

“既然是去病家的弟弟,無需多禮——你別一直看著鞋尖,朕不喜歡這個動作,總讓朕想到一個人,怪討厭的。”

他到底只是一個十來歲的年輕人,當皇帝對他這樣說話的時候,一時也失了章程。無措了一會,他反應過來自己總不能在皇帝面前思考遲疑太久,於是咬了咬牙,他順從地擡起了頭。

他望見了一雙,此後幾十年都沒辦法再忘卻了的眼睛。

霍光第一次看見了孝武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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