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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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劉秀沒控制得住自己,伸手拂袖,帶到了原先擱置在旁的酒杯。

他懷疑自己也許又被最開始喝下的幾口薄酒勾出了醉意,滿心沸騰的怒火,在熏騰的酒氣中醞釀,揮發而出陣更甚的激蕩。

曾被漢帝把玩在掌心的杯盞,沿著圓潤的曲線滾了幾圈,最終慢悠悠停住,杯中殘留的酒漬染濕了地毯的一隅。

黯然的水色順著纖維的走向慢慢蔓延,極暗沈的,極醒目的,在不算奢侈的皇帝陛下罕見珍貴的物品上,留住不可磨滅的印記,落在光武皇帝同樣神色晦暗的眼中。

後漢有著蜀漢昭烈帝君臣為之送行,一個王朝的落幕,最起碼還勉強有了一份光輝的遮羞布。

——但是蜀漢的滅亡呢?

劉秀當然不確定那劉備是不是自己的子嗣,可是他看見對方試圖承續起後漢的法統,重振起大漢的旗幟。

怎麽不惺惺相惜,怎麽不心懷些許寬慰呢?

光武皇帝沈默著,按在胸口的手感受到了自己因著蜀漢最後的命運,而激烈碰撞的心臟。

怎麽能不哀嘆,怎麽能不痛惜呢?

他合上了眼。



天幕好像還在敘述著些什麽吧。

但是劉備只感覺自己的眼前一片朦朧與模糊的色塊,視覺連帶著聽覺一齊紊亂,耳畔於是留下一陣空茫,更顯得腦海中那句窩囊久久縈繞不去。

他看著天幕,看見畫面中已經長成,甚至連發絲中都已經夾雜了些許白發,稱得上步入老年的兒子。

他當時已經不是少不更事的孩童了啊,他的兒子都已經長成,成家立業正值青年了啊!

可是他真正又成熟了多少呢?他在政治上的無能不還是宛如稚子嗎?可是世道不允許,他也完全不應該這樣無能啊!

“主公……”

謀士的手按在他的掌背,劉備才後知後覺感受到了自己的顫抖。眼前的畫面漸漸清晰,露出的是諸葛亮同樣面色蒼白,帶著憂慮與痛苦的臉龐。

“主公未來,應該是將少主托付給亮的。是亮沒能在輔佐的同時,教好少主。”

他的聲音帶著游絲般緊繃的生澀,接近難以啟齒地開口,如同海浪中只影顛簸的船只般,被滔天的愧疚和羞恥感幾近吞沒。

——而劉備反蓋住他的手。

再怎樣的英雄,口頭上說著有淚不肯輕彈,面對著子孫不肖的局面,又怎麽能真的完全無動於衷呢!

於是性格剛毅的主公也紅了眼眶,說出口的每句話語,都帶著咬緊牙關的顫動。

“怎麽可能該怪先生你呢?”

滿腔的火氣終於隨著字詞的吐露全然生發出來,劉備的語氣一點點地激昂,悲憤的壓抑和怒火在他的齒縫之間摩擦,灼燒著他幹涸的喉口。

“這難道不是這兒子的不爭氣嗎?身為人主,本就該承擔得起人主所該背負的一切。”

“他若是不是一國的國君,自然可以由著自己的喜好而散漫。”

劉備很用力地眨了眨眼,他的眼眶依舊是紅著的,但是卻一滴水色都不曾從中滴落下來。只有跟著漲紅的臉側,沿著脖頸的線條暴起的青筋,可以看出他內心難以平靜的憤慨與痛苦。

“但他是一國的國君啊!他怎麽可以,怎麽可以——”

怎麽可以用那麽輕飄飄的一句話,就抹平了他們父輩這一代人為了覆漢所付出的努力與心血呢!

劉玄德終於合上了眼,痛苦地彎下腰,將身體蜷縮,神經直跳的額頭抵住了他和諸葛孔明相互支撐的手背。

生氣嗎?掙紮嗎?悲憤嗎?

如果劉阿鬥就站在他的面前,他懷疑自己說不定會在盛怒之中對著兒子動手,讓他為著自己未來犯下的錯誤,提前嘗到足夠刻苦銘心的代價。

但是劉禪不在,足夠遙遠的物理距離,讓他被迫回想起兒子現在的狀況,進而陷入更深一層的絕望中:

……劉禪今年才四歲。

他能對一個什麽都還沒做,真正意義上的稚子做些什麽?尤其是當這個孩子還是他的長子,他目前的獨子的時候,他又怎麽能做出些什麽決斷?

他還有別的兒子嗎?他別的兒子可堪大用嗎?他到底應該是全然放棄這個兒子,還是該堅持培養下去,將他掰正並寄希望於再下一代呢,那個叫劉諶的孫子能給他一些驚喜嗎?

劉備什麽都不知道。

齒尖與齒尖在口腔中相互摩擦,他的指甲好像已經深深嵌入了自己的手中。可是他感覺不到疼痛了,肉/體上的疼痛已經沒辦法擊敗他心靈上的挫敗與痛苦了。

“——是我沒教好兒子的錯啊!”

他不想責怪諸葛亮,他不想責怪任何別人,於是最後的他只能在沈悶中暴出這樣一聲的怒吼。

——這一次他要活下去,活得更久遠下去。

【很諷刺的是,東吳的滅亡也說不上有多光彩。

我為什麽不支持劉禪投降並且“樂不思蜀”保全百姓論呢?很簡單啊,稍微看看隔壁東吳孫皓不就知道了嗎?】

“?”

孫權感覺自己莫名其妙被牽連地快瘋了。

他之前還在感慨著,說幸好樂不思蜀這樣傷人話的子孫後代不是他自己的,結果反手就要被背刺嗎?

心跳瞬時加速,孫權有些輕飄飄地握住了周瑜的手。

孫權:我感覺自己接受不了什麽樂不思吳這樣的打擊……

【東吳末期,君臣之間的關系一直處於一種極度緊張得接近對立的狀態。

這一形勢之所以形成,背後和孫權開始的東吳皇帝的執政理念,以及吳四姓的壯大發展,都有著比較密切的關系。

簡單來說,就是東吳皇帝主要是在用宗族家主的思維,去處理君權和臣權之間的關系。

他們首要考慮的是保護孫家本身的利益,要確保的是以孫氏為首的若幹宗族對於另外各個宗族集團,即宗部,能夠保持住一種相對的優勢地位。

從這個角度來看,你也可以認為東吳皇帝都是一群堅定加強中央集權和君主專/制的統治者。】

曹操擡眼,對著後世人的話語從喉口悶出了一聲漫不經心的冷笑來。

所有當皇帝的,誰不想增強自己手中的權力?

後世人這話說得倒有點過譽對面孫家人了。

倒是宗族家主,對於天子來說,難道家國不算一體嗎?用治理宗族的態度面對國家局勢,這也算不上什麽大的毛病。

他這邊從容著,下一秒就因為後世人追加的論述,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恐怕是曹魏君權為臣下所把持的局面,給予了孫權足夠的前車之鑒和危機感。

為了維護孫家皇帝的君權與地位,從他晚年開始,東吳歷代統治者就加大了對手底下世家大族,尤其是江東士族的控制與壓制。】

曹操:……

所以他的後代,實際把控政權的長度,甚至都沒能撐到孫權那小子去世?

孫權他甚至還能看見他們曹魏大權旁落臣下???

到底是他小子太能活還是他子孫後代太不爭氣了?沒記錯子桓還比那小子小幾歲的吧!

【經常會被人拉出來批判的二宮鬥和陸遜之死,其背後的主要動能也正是孫權想要加強皇權專/制的意志,和江東士族逐漸掌控政權之間的尖銳矛盾。

我們之前提到過,孫家是完全父子兩輩三個人白手起家發展起來的。作為親爹的孫堅,他的發家史如果簡要概括一下,那麽應該叫做土匪洗白上岸記……

雖然從籍貫來看,孫家也稱得上是江東地區的一份子,然而孫堅發家之後大部分時間是跟著袁術在北方諸侯混戰裏頭混的,孫策繼承父志,一開始也是袁術手下的一員。

這就使得他們的勢力根基並不能和傳統意義上的江東士族相混同,而是摻雜了部分北人的淮泗軍閥勢力。

這些人因為在江東本地並沒有足夠強大的宗族勢力、土地利益,面對江東已經被本土世家大族分割得差不多的利益,自然而然會渴望能夠有一次政治上的洗盤,帶動經濟上的地位提高。

再加上其中有些人籍貫也在北方,所有家族勢力影響力也在北地,於是他們對於北伐的意願也就格外高漲,很符合東吳想要一統天下之時的動力。

其代表人物有周瑜、魯肅、呂蒙等人,都是孫權前期格外信重的下屬和近臣。

周瑜是第一個對他行臣子禮節和他有聯姻親家關系的存在,魯肅是他聽周瑜的從無名小卒一舉提拔到高位的臣子,呂蒙更是相當於是他自己在淮泗人才匱乏時候一手“孫權勸學”培養出來的。

每個人拉出來和他的故事都能洋洋灑灑寫成君臣情深的篇章,從“此天以君授孤也”殺到“哀痛甚,為之降損”,可以說每個人的傳說都能講的轟轟烈烈。】

盡管後世人一開始是為了講他們東吳的滅亡,可是聽見自己與臣子之間君臣情深之後,孫權臉上的表情還是多了幾分飛揚的神采來。

真巧,這裏面三個都是他所看好的存在。

“看起來子明未來的作為還要更大,眼下的職位,並沒有完全將他的才華發揮出來。”

他對著周瑜挑眉一笑:“但是確實,應該繼續多讀點書。多讀之後,才好更加對他委以重任。”

但是當事情發展到哀痛甚那一句的時候,孫權臉上的笑意也僵住了。

不妙的預感在腦中敲響警鐘,跟著天幕進一步的論述,繼而大腦一片空白。

【可惜的是,這些故事最後大多都是以悲劇收場。

周瑜於建安十五年,疑似因為水土不服病死於沙丘,終年36歲。他的兒女也大多早逝,和孫權兒女之間的聯姻也因此作廢。

魯肅於建安二十二年病逝,享年四十六歲。他的遺腹子魯淑,之後歷任昭武將軍、都亭侯、武昌督、假節、夏口督,為孫權所重用。

呂蒙在建安二十四年的年末去世,孫權為他重金懸賞全國上下最好的醫生也沒救回他的命,無力求助於封建迷信於星象下命道士為之祈命也無濟於事,死在了孫權的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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