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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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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由於這樣離譜的天災頻率,雖然在明朝尚未出現專門應對災荒的專門機構或官員,但在宣德以後逐漸開始形成一套相對完整的賑濟體系。

比如災情的上報。明朝自洪武年間就確立了有災立報的原則,只要發生天災,不管什麽時候都必須立即上達天聽。這一原則在後來得到了內容上的擴展,根本卻始終不曾改變。

但具體上報的流程,在宣德之前卻依舊尚顯混亂,主要依托的是地方官員。

而隨著宣宗確立了巡撫制度,中央外派的巡撫官員逐漸參與進了包括應對災荒的軍政事務之中。

接著,巡撫制度在景泰朝得到了進一步的完善,巡撫加憲銜成為了定制。

巡撫們作為外派地方的中央官員,成為了明朝中央朝廷與地方聯系的樞紐,繼而從程序上保證了明政府對災情的及時了解,有助於接下來的勘災救災工作順利合理展開。

這樣的流程發展到了後面萬歷年間,最終完善成為了一種,百姓——地方官——撫按(巡撫、巡按)——朝廷,這樣類型的基本的、垂直型的報災程序。】

“巡撫?”

朱元璋聽著這個詞先是皺起了眉,細想了一番這才舒展開來——他確實安排過巡撫這項差事,但那是專事專用,派標兒去陜西考察那裏能不能當都城的,並不能算是個官。

這後世兒孫倒是把它確立成了一種制度……嗯,作為中央官員,卻也負責處理地方事務。後世人怎麽說的,樞紐?確實有點意思……



朱瞻基回想著那句制度的確立:我後來怎麽幹的?既然是制度,那就意味著不像皇爺爺那樣,只是單純的暫時差役?

也就是派遣官員常駐?

【而參與進了地方賑災的各級禦史們也充分發揮著自己的作用:

比如根據受災程度的不同,給極貧者賑糧,次貧者賑錢,稍貧者賑貸;減免對受災地區的稅收徭役;施舍醫藥、贖還妻子、掩埋裸露的遺骸,每年到了祭祀的時候還不忘去給這些往往沒有後人的墳墓祭掃等等等等。

這些禦史所采取的多樣化的賑濟方式為解決災情提供了重要的幫助,他們身上監察職能的存在,也使得賑災措施得以充分落實下去。

再加上他們與中央密切的聯系,使得地方災情的具體情況很容易被中央得知,其事後的安排也得以更加完善。

但是這樣的制度也有一個缺點所在:禦史不管為賑災做出什麽行動,首先必須需要得到作為最高統治者的皇帝的同意或者授權。

而古代落後的交通條件,使得信息的傳遞成為了一大痛點,在申請授權的流程中,無疑會有不少百姓繼續飽受痛苦。

於是,能不能承擔起沒有事先申請就賑濟災難的責任,就成為了對一個禦史官員品性和魄力的極大考驗。

而王竑就是那種不算很多的,能夠當機立斷,不管事後會不會被皇帝責罰,也甘願立即采取賑災措施的官員。】

“王卿當年於左順門之前,果敢剛毅,能率眾錘擊馬順等人,其心性魄力自是一等流的水平。”

朱祁鈺的面容和煦下來,笑意盈盈地和在座重臣們議論起來。

左順門那樣的大事,估計哪怕等到他們都老了,記憶力衰退的時候都能記憶猶新。大臣們自然對王竑這個名字很有印象。只不過他的所作所為說出來到底顯得僭越冒犯,在朱祁鈺提起之前沒什麽人發言。

可既然頂頭上司都誇起這件事來,那也沒什麽好顧忌的了。

王文就跟著表達了對這位年輕官員的欣賞,順帶不忘再誇誇一下自己的好老板:

“王公度忠心體國,正色敢言。也正是因為陛下虛懷若谷,能察納雅言,才敢盡力施展而不怕苛責啊!”

【王竑當時任右僉都禦史,實際上官職不算很高,不過是正四品。但他的實權卻很大,一看就知道是簡在帝心的人物:

他從景泰元年就開始總督漕運,是明朝第一位以文官身份總督漕運的人物;景泰二年,兼任淮安、揚州、廬州三府並徐、和二州巡撫;景泰三年,巡撫的地區增加了直隸鳳陽府和滁州,甚至還被任命兼管兩淮鹽課。

從以上那些地名我們可以看出來,他所管轄的地區,就是我們之前提到的,從景泰三年一直到景泰五年,反覆被各路天災折磨的徐淮一帶。】

漕運、鹽科,兩大肥缺齊刷刷地被景泰皇帝塞到了王竑手中,管轄的區域素以富庶聞名,甚至後來還把鳳陽這樣的皇帝祖籍的地方都交給了他……

宣德臣子一時之間都不由失語,小心翼翼地,將目光挪向了上首沒發現被註視著的朱瞻基。

雖然陛下也很好啦,但是,陛下都不至於像這樣明晃晃地偏愛與看重的吧。

小朱老板真的大氣,說看重那是真的看重,信任實打實的不摻水啊!

得虧看人眼神還算是好使,要不然換個貪官上去,別說賑濟安民,不把這一片區域禍害幹凈就算不錯了。

朱瞻基:……這兒子雖然比堡宗好上不少,但是好像多少也沾點怪怪的意思在……

就,一看就知道不是正統繼位的。

【其實徐淮一帶在景泰三年天災初步爆發之時,並沒被中央朝廷太過重視,主要是地方政府在運用常規手段賑災。

但我們也沒辦法太過苛責,畢竟我們之前講過,宣德以來每年的天災太多了,景泰三年的天災也是各地開花,明朝廷說不定都快被摧折得麻木了。

而在這樣的前提下,景泰三年,中央朝廷對徐淮災區依舊果斷大規模免除了賦稅徭役,罷一切不急之務,允許開倉賑濟,其實說不上一句失職。

甚至,估計是景泰還沒被連年的天災磨平心態,他還陸續派遣了戶部郎中汪滸到山東,主事何統到淮安,方便災區賑濟需要。

在景泰三年九月,他甚至還把他最忠實的鐵桿,“素有幹濟之才”的太子太保兼都察院左都禦史王文派往災區,允許他便宜行事。

總的而言,如果不是老天太不給面子,誰在這種情況之下,都不會想到這場天災能從景泰三年一直延續到景泰五年。】

景泰朝大臣的神色終於隨著天幕的講述暗沈嚴肅起來了——他們原本都被早幾年的天災捶打到平和了,所以盡管知道了連年天災,也沒覺得事情會嚴重到哪裏去。

畢竟就像後世人替他們可憐的一句:朝廷對賑災的章程自有安排,一套流程走下去,基本上大部分的災荒也就安定下去了。

可是這一次不一樣。

連被天幕特意點出來,說是景泰最忠實的簇擁的王文都沒生出什麽欣喜來,緊蹙著眉看著災區一片的生靈塗炭。

——民生多艱啊。

【可是事實就是這樣離譜,隨著災情因為上天不給面子而持續惡化,常規的賑濟已經沒辦法控制住災區的情況了。

在這種形勢面前,王竑體現出了他為何會被景泰看重的才幹本質。

在預備倉的糧食發放完畢之後,他不等朝廷的回覆,就直接利用自己總督漕運的身份,下令開徐州廣運倉官糧賑濟。一邊自己彈劾自己專權,一邊又提出了很多創新的賑災之舉。

比如允許犯了死罪以下的人輸納糧食到災區以贖罪,通過納粟給予旌獎冠帶、納粟入國子監讀書等措施鼓勵富戶幫助官府賑濟。

甚至他還要求沿淮上下的商船,根據船只大小出米助賑,減免官員俸糧、生員的廩米、驛站過往使客的供給等。

當時剛好出差到徐淮一帶,就被景泰下令留在當地,運用中央派發的三萬兩白銀幫助賑災的南京戶部尚書沈翼,在發放完五千兩之後覺得災情已然有所恢覆,國家財政艱難,請求將剩下的兩萬五千兩收回國庫,以做他用。

朱祁鈺本來都同意了這樣雖然有點摳門,但說不上太錯的措施。結果王竑知道之後,直接一本奏疏就彈劾沈翼賑災不夠用心,楞是把景泰說得回心轉意,將那兩萬五千兩留在了徐淮。

盡管總體的行事風格相當的激進,創新的措施後來也被人有所批評,但在這樣接近於沒有其他辦法的條件之下,王竑的所作所為毫無疑問是為百姓著想的善舉。

他光是景泰四年一年,就救活了一百八十五萬多人,勸富民出米二十五萬餘石,銀三千多兩,銅錢、綿布半之,賑給饑民五十五萬七千家。

他撥給耕牛和種子七萬四千餘,使五千五百家百姓得以覆業,安撫了從別的地方流入的饑民一萬六千餘家。

他給病者藥,備死者棺,幫饑民把他們所出賣的子女全部贖回,對前來就食最後卻想返回原籍的人依舊幫忙提供路費。

而面對這樣的臣子,景泰對他的偏愛也自然是不假思索,完全沒有怪罪他的擅自行動,稱他是“賢哉都禦史,活我百姓”,最後官升左副都禦史。】

“非常時候,必須用非常之法。”

朱瞻基嘆了一口氣。

王竑的做法激進嗎?那可太激進了!

為了賑濟百姓,他可是真的堪稱連底子都不要了,錙銖必較變著法地試圖從大戶富商身上刮下糧食和銀子來。

這些措施有弊病嗎?有不良影響嗎?——犯了罪結果出點糧食就能解決,想進國子監只要出點糧食就行。這些措施你放在平常時候看,簡直就是犯了大病。

可是又能有什麽辦法呢?

在災區災情糜爛,生民疾苦之際,你還能有什麽更好的辦法了嗎?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上天是平等的,沒有感情的。能拯救黎庶的,從來只有人類本身。



朱祁鈺仰頭望著天幕上意氣風發著的青年臣子,看著接到奏章之後臉上露出歡喜神色的自己,柔和的白光映著他的眼眸。

這是他器重的,選中的賢臣。

那麽……

一種難言的苦澀堵塞在喉口,他幾近艱難地思索起那個之前尚未意識到的問題。

如果朱祁鎮覆辟了,他的下場會是什麽樣呢?

或者說,他所有近臣的下場,都會是什麽樣呢?

【結果這樣肉眼可見能力可嘉前途無量的官員,在堡宗覆辟之後被迅速打壓下去,由於當年殺了馬順的事情被堡宗記恨,最後甚至去職還鄉。

明史甚至還要為堡宗粉飾,說堡宗在看到他寫的奏章之後被感動,派人把他從官職上擼下來送回家鄉,要求地方善待他。

——剝奪了他的官職,最後說一句“善待”?這難道不是實打實的厭棄嗎?

如果不是後來的李賢到底還是有能力在,在天順五年孛來入侵的時候,向堡宗推薦起覆王竑,可能這輩子王竑註定就會默默無聞下去吧。

他在天順年間,最後因為功績回到了曾經總督漕運,巡撫淮安和揚州的位置之上。淮人為之欣喜若狂,歡呼迎拜,數百裏不絕。

可是望向這熟悉的景象,他會不會有物是人非之感呢?】

年已半百的臣子終於在多年闊別之後,重返了他仕途光明的起點。蒙受過他恩惠的百姓歡呼雀躍著朝他宣洩著自己美好的,純粹的,令人動容的情感。

他該欣慰的,當個好官最後能得到這樣的待遇怎麽能不欣慰呢?

他把自己的身影與名聲銘刻進了一方土地,得到了一片山河最真摯的感念。

但是啊,

【張廷玉修《明史》時評價說,“天順、成化間,六部最稱得人。”,可是他後面所舉的例子一個個的都是誰啊?

王翺、李秉、年富、王竑、林聰、葉盛……

這些哪裏是堡宗選出來的臣子啊……這些人大多都是在景泰年間綻放出光彩,被朱祁鈺信重看重的臣子啊。

結果到頭來,反倒要被說上一句天順“六部最稱得人”了。

有點荒謬。】

——“閑雲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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