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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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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父wa——皇。”

原本註視著光幕細細品味著後世的風波和漢家幾世的榮光的劉恒,在這聲和光幕比起來顯得有些微弱的童聲中回過神來,望向了門口。

努力試圖繃著一張稚嫩的小臉,但依舊難掩睡眼惺忪的孩子規規矩矩地走了進來,正是之前被他派近侍喊來的太子劉啟。

年僅九歲的孩子,跟著祖母和母親舟車勞頓、千裏迢迢從代國趕到帝國的中心長安,還沒來得及好好休息就被封為太子。一番周折勞心勞力,好不容易能睡個好覺,又被他精力充沛的親爹派人從睡夢中揪起來的小孩不敢對一向很有威嚴的親爹有所抱怨,但一開口差點又喊出沒改口之前的稱呼。

這確實是腦子還懵著的沒清醒過來。

劉恒回憶了一下之前光幕放送的英朗青年,再看看眼前望著天幕,有點好奇但還有些沒睡好的蔫巴的小孩,懷揣著一些難言的懷疑人生和因光幕而起的憐子之心,他伸手把孩子抱起來放在了膝上。

……還別說,這孩子有點墜手,是實心的崽。

“好好看著,仔細聽著。”

他也不知道這孩子未來怎麽長成那樣的,希望天幕能給他個方向,最好替他好好激勵一下太子……劉恒也默默祈禱。

很明顯,老劉家人的運氣確實是比老朱家的要稍微好上那麽一點。

【說到漢景帝,我們肯定要提的是文景之治。太著名的治世了,後世有些治世被評論時都要拿來和文景比一比——對,這裏說的就是明朝的仁宣之治,被評價為如果不是這倆皇帝死的太早,說不定可以和文景比隆】

朱瞻基:……別再戳人傷疤了!我知道自己活的短了!已經在讓太醫負責調養了!

【但很遺憾的一點,也正因為文景之治的名聲赫赫,以至於劉啟整個人鮮明的個人特色都被這樣的治世所掩蓋。

人們在提及他時,大多認為他和他爹一樣,都是那種信奉黃老之學,休養生息、無為而治攢出來的治世。

這樣的誤解一直上溯,甚至最終能夠上溯到《漢書》。

西漢最著名的史學家司馬遷,雖然本人對孝景皇帝的為人不太感冒,但到底還是中肯且貼切地在《史記》的自序中論述他為“諸侯驕恣,吳首為亂,京師行誅,七國伏辜,天下翕然,大安殷富。作孝景本紀第十一”。

而東漢初年的杜篤在《漢都賦》中更是直言“德隆於太宗,財衍於孝景”。

也就是說,在這個時期,漢朝人對劉啟的普遍認識還在於銳意進取的富國強兵的有為帝王】

雖然缺乏了開頭的一些信息補充,對於突然接觸的天幕信息還多少有些茫然的劉啟敏銳地捕捉到了最後的關鍵詞。

他仰頭去看他爹,一雙原本還帶著困意的眼睛現在終於精神了,亮晶晶地閃著:“天幕在誇我嗎?”

劉恒面帶微笑地揉了揉他細軟的頭發,輕輕點頭。

【但是情況到了班固開始寫《漢書》的時候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儒家學說的影響已經深入人心,再加上班固本人尊漢情結的濃厚,他在為劉啟作本紀的時候就大刀闊斧,簡直堪稱重塑了孝景皇帝的歷史形象,將他改寫為仁厚的有德之君。他將對劉啟富國、平藩的功績和刻削的性格缺陷一並隱去,並成功的加上了一句其實不如不加的,影響了幾千年來歷史對劉啟評價的評語

——“孝景遵業”】

結束了和韓信短暫的單方面心理博弈後,滿臉笑意盈盈的劉邦十分自然且爽快地開始四下吆喝起來,讓人給在座諸卿都上點酒食,並且很順手地把侍從們第一波給他送上的佳肴推給了同樣重新落座的韓信。

嗯——當年為了迅速增進君臣感情,解衣推食做的太過火都已經形成下意識的習慣了。

品著口美滋滋的小酒,聽著蕭何覆述的後世人對他們五代明君的誇讚的劉邦,在聽到爺爺漢高祖的時候,吞咽酒液的動作突然頓住。

劉邦:?這小子是我孫子?我兒子是那個漢文帝?

他略帶狐疑地咂了咂嘴,臉上卻沒露出什麽破綻來,依舊笑著為他的後世兒孫們拍手稱讚。

劉邦:你與其讓我相信劉盈能當上那個漢文帝,還不如讓我相信文帝喊的是呂雉!

這份表面上的和睦最後只持續到了天幕先後道出了“儒家”“仁厚”“遵業”這幾個詞匯。

這個臨時的議事班子裏的五個人面面相覷:韓信是茫然的從眾,蕭何是詭異的抽搐,張良是不動如山的沈穩,陳平是深藏不露的假笑。

劉邦,劉邦才是最破功的那個,好懸沒被自己一口酒嗆死,幹咳了半天。

他自己信奉的就是道家那一套治國理念,所以在聽到文帝信黃老的時候也沒什麽反應。就算知道了景帝會進行改革,也沒多意外——治國之術本來就該因時而變,隨時而變。

但聽到儒家影響之下,後世把他孫子硬往仁厚有德之君去塑造,自己就是個混不吝的游俠脾性,渾身反骨甚至敢往儒生帽子裏撒尿的劉邦是真的很難去想象那是一幅什麽樣的畫面。

並且遵什麽業啊,他心底惱火地隔著幾百年時光對那個這麽寫他孫子的史學家批駁起來,這遵業聽上去就普普通通啊!

【班固的《漢書》在東漢以及魏晉之時可以說是名重一時,為世人傳頌,在這樣強大的輿論影響下,大家都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遵業”、“恭儉”這樣的評價。

再等到唐宋之時,儒學家們進一步地重義輕利、重文治輕武功的思想觀念,更使得他們對劉啟富國強兵,加強中央集權的功績加以忽視。反而在失去了班固對漢家的濾鏡與美化之後,因為對君主德行修養要求的提高,進一步苛責與批判起劉啟的刻薄寡恩。

比如唐代司馬貞在《史記索隱》中就既稱劉啟“因脩靜默”,又斥責他誅殺功臣,寡恩刻薄,甚至於覺得他計謀有失。

宋代的儒學家就更不客氣,蘇轍幹脆直接批判他“忌克少恩,無人君之量”,不少人直接暴論景帝不如文帝遠矣。

這種觀念延續到現代,甚至逐步發展出來是漢文帝成就了漢景帝這樣荒謬的言論。

但事實並不是如此,文景、文景,這倆父子實際上是正兒八經在相互成就的兩個皇帝。而劉啟作為老劉家個性鮮明的典型代表,對於班固想要為他塑造的形象估計知道了也會不屑地冷哼一聲。】

“沒錯……!”劉恒聽見了懷裏實心的兒子小聲的嘟囔,他垂眼去看,本來被誇的高高興興的小孩此刻皺起了眉頭,仿佛是被後世口中“唐宋儒學家”的尖銳評價給惹惱了,以至於原本白皙的小臉都染上一層薄怒的微紅。

他捏著手,攥緊了自己的衣角。整個人委屈著,但不多,更明顯的是一種被冒犯的氣憤。

還不錯,劉恒暗地裏點了點頭,最起碼沒有被罵哭,還有點自己的思考與主見,沒因為後世的批判就被打擊的哭唧唧的甚至一蹶不振。

當皇帝的就該有這樣的心性與堅韌。

他冷不丁地把兒子顛了顛,嚇得劉啟忙不疊松開拳頭去挽著他的臂膀,生怕被手上沒數的親爹顛下去。

然後他就聽見他爹沒頭沒腦地跟他說了一句話:“啟兒你還是太白了點,以後得繼續多加鍛煉。”

憑白增加了課業壓力的小劉啟:……我不理解,我爹為什麽嫌我白?

劉恒:之前看他長大後喝點酒都上臉,現在生氣臉也跟著紅,這臉太白了豈不是把他心裏想什麽都暴露了?還是去曬黑點吧。

【因為他不需要所謂仁厚的評價。他把自己的冷酷、刻薄、寡恩、多疑,一切性格裏天生尖銳而鋒利的特征都擺在明面上,像永遠手持著利刃,大刀闊斧又精雕細琢起手中繼承的帝國。】

劉邦再度品了一口杯中的美酒,唇角靜默地帶上了一抹極深的笑意。他放眼望向在場群臣,腦海裏閃回過的是當年他所目睹的秦始皇出巡的浩蕩場面。

——大丈夫當如是,大丈夫當如是啊!

他沈默地向地上撒下一杯美酒,最後一滴瓊漿滴落在這廣闊黃土之上。

【雷厲風行,厲行變革,冷酷地打壓解決處理掉一切站在他敵對面的勢力。】

唇角也含著笑意的青年重又站在了光幕最中央的位置,他不像他的父親那樣生性節儉到接近苛待自己,於是意氣風發的皇帝盛服華冠,一派莊嚴高貴的氣質凜然自現。

但他也絕不是什麽驕奢淫逸的紈絝子弟。他立太廟,制華服,修墳墓——但最終的目的是為了重制禮儀規範,讓一個光輝的帝國得到它理應得的顏面。

【哪怕面對的是自己的恩師都下得了手】

眸色沈沈的帝王笑著詢問面前跪拜請罪的恩師,對於突如其來的危機又有何解?向來同樣驕傲著剛烈著的臣子,在真實的兵鋒將至的壓力之下也終於選擇了退讓,垂下了高昂著的頭顱,卑微地道出理當割地求和。

於是他的頭顱被作為贈送給朝臣和軍隊的禮物,勝利的集團們歡呼雀躍著為他們“迷途知返”的陛下慶賀,撕咬下早該奪回的榮光。沒看見潛在笑意下的寒意。

【哪怕面對的是自己同母的胞弟都沒有憐憫】

幹出了刺殺朝臣這樣驚天動地的大事之後,毫無反省之意的胞弟躲藏在自己府邸的深處,偏心的母親幾近大怒地在他面前為小兒子辯護與偏袒著。

順從孝道安靜聆聽,微笑迎合著的皇帝點著頭,轉手是借此為由對諸侯王的權力大削特削,弟死而地五分。

【哪怕面對的是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會動搖】

被他曾經立為太子又寄托過希望的年輕人,在他面前俯首著,是在垂泣著嗎?還是內心怨恨著呢?

為了他最終擇定的繼承人,上頭有一個當過太子地位穩固還有不少勢力相隨的長兄,這會是什麽樣的困擾啊……

所以他滿懷愛子之心地下令,為了一個兒子,殺了另一個兒子。

他愧疚過嗎?

【意志仿佛鋼鐵般堅毅的君主】

【什麽叫做布義行剛?這就叫布義行剛。】

很顯然他不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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