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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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

夜沈如水。

林家。書房內。

19:59 p.m.

伏案的少年寫下了最後一個等式,落筆,求導的證明結果,清晰地躍然紙上。

下一秒,林修遠擡起手,分毫不差地按下了鬧鐘兩端,彈跳起來準點報時的兔耳朵。

這個粉色的小兔子鬧鐘,是這間以米白色與原木色為主色調的書房內,唯一跳脫的亮色。

強迫癥的少年,本不該容忍這樣與他審美格格不入的突兀存在。

但,誰讓這個愚蠢的粉紅小兔子鬧鐘,是他那愚蠢的姐姐送給他的。

因此林修遠忍了這只小兔子十年。

“看起來和你的原主人一樣傻。”

少年摩挲著小兔子略微掉漆的長耳朵,輕聲呢喃。

20:01 p.m.

林晚星抱著一疊作業本,輕手輕腳推開了弟弟林修遠的書房門。

林修遠餘光早已瞥見了門口探出的小腦袋,卻不擡頭,只緩緩開口:

“遲到了一分三十二秒。”

聞言,少女那邊剛踏出半步的腳,果斷收了回去。

“呃,那我下一個準點再來。”

這麽多年,弟弟林修遠的強迫癥,沒有人比林晚星的體會更深刻。

少年筆尖微微一頓,雪白的無酸紙上洇開了藍黑色的墨水。

林修遠深呼吸一口氣:“進來吧。”

上學期負責輔導林晚星數學的家庭教師離職了。

兄長林承軒最近很忙,暫時沒有能夠抽.出時間,面試備選的繼任。

盡管事務繁多,林承軒也堅持妹妹的家庭教師,必須經過他的親自面試。

而作為臨時的過渡,這周林晚星的數學作業,是林修遠負責的。

嗯,讓比她小一歲的弟弟來教自己做題,兩世為人的高中生林晚星,真的一點也不羞愧呢。

——真的,一點也不。

少女慢吞吞地,磨蹭到了書桌邊。

擡起頭,映入眼簾的便是少年清雋冷淡的臉龐。

林晚星習慣性地擠出了一個討好的笑容。

然而冷淡的少年卻只是瞥了一眼,移開視線。

沒辦法。

林晚星無奈嘆息。

其實不是她太弱,而是林修遠這個參考系,強得過分。

對於這個天才弟弟,林晚星給出的評價是,林修遠智商高得像個BUG。

最初的時候,她意識到自己帶著記憶投了胎,林晚星以為這是上天給自己開的金手指,計劃憑此走上人生巔峰,卻不想,開局即遭遇滑鐵盧。

很不幸,神童的光環,只在小學階段短暫籠罩過林晚星。升入初中後,她就被真天才的弟弟壓著打。

比她還小一歲的少年,在她升入初中後,連跳三級,從盛景小學部六年級,直接空降到了盛景初中部三年級。

而作為他的姐姐,整個初中階段,林晚星在學校裏遇見弟弟,卻還要叫一聲學長。

直面智商碾壓的林晚星氣餒極了,為此一度懷疑人生。

林修遠冷聲提醒:

“數學作業。”

林晚星應聲,從厚厚一沓作業中抽.出最厚的那一本。

林修遠接過數學習題冊,徑自翻到最新的那一頁:

“……笑得真傻。”

他的聲音很低,但近在咫尺的林晚星聽得一清二楚。

“說什麽呢!”少女揚眉,色厲內荏。

少年擡起眼瞼,神色淡淡:“客觀描述而已。”

林晚星眉尖微蹙,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懷疑道:

“真的有那麽傻嗎……”

林修遠沒忍住,笑了出聲。

“笨蛋。”

晚星反應過來,林修遠已經低了下頭。

但她沒有錯過少年勾起的唇角。

“啊,真是……”

林晚星有心立一下姐姐的威嚴,便見少年輕咳一聲,刻意翻了幾下手中的習題冊。

——她的數學作業可還在他手裏呢。

氣焰頓滅,少女只能略帶不滿地嘟噥:“……沒禮貌的孩子。”

林修遠從來不叫她姐姐。

林晚星望著正在專註翻看她數學作業的少年。

林修遠的睫毛很長,洋娃娃一樣的濃密卷翹。

林晚星想起小時候,兩個人玩過家家的游戲,她總是讓他反串扮演公主。

“算了,不跟你計較。”

林晚星眉目一彎。

“誰讓我們的遠遠……是高貴的公主殿下呢。”

這個稱謂一出,少年的身軀瞬間僵.硬。

哎,弟弟這種生物啊,果然還是小時候比較可愛一點呢。

林晚星搖頭晃腦感嘆道。

杳遠的記憶中,穿著水手式背帶褲的小男孩,一步一顛地綴在她的身後,一疊聲呼喚著“星星姐姐”。

年幼的林晚星偶爾流露出些許不耐之色,當弟弟的便立即噤了聲,委屈巴巴地去拽姐姐的衣袖,生怕她厭了他。

——現在想起來,那可真是幸福到虛幻的時光。

回憶起那個身在福中不知福,毫不珍惜的自己,林晚星深感悔不當初,唏噓不已。

小正.太稍稍長大一些後,不知道是提前步入叛逆期還是怎麽,“星星真笨”便成了林修遠的口頭禪,對她的稱呼也逐漸演變成“笨蛋姐姐”。

待到後來,更是連姐姐的後綴也省略去了,只剩下了“笨蛋”,當然僅限於私底下。

公開的場合裏,林修遠總是直接連名帶姓地叫她林晚星。

嗚,一點禮貌都沒有。

明明林修遠在兄長林承軒的面前,一直乖乖巧巧喊哥哥的。

總之,指望林修遠正兒八經地叫她一聲姐姐,那是根本不存在的。

咚咚——

女傭敲門,送來剛從烤箱裏取出的甜品。

草莓卡仕達舒芙蕾的甜美香氣,瞬間安撫了少女毛躁的心緒。

這是林晚星在下午小小的助攻後,決定獎勵給自己的小蛋糕。

至於給林修遠準備的,則是一塊甜度適中的抹茶千層。

如果是林晚星自己吃,那麽她一定會囑咐廚師在抹茶上面,再淋一層焦糖。

“等等,為什麽?”

林晚星眨了眨眼,發現她要的荔枝玫瑰思慕雪,變成了一杯檸檬薄荷蘇打水。

而下一刻,這杯薄荷蘇打便消失了。

林修遠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不好意思,這杯是我的。”

少女的視線,順著他的目光,轉移到了另一杯,熱氣騰騰的茉莉花茶。

“你的玻璃胃還想吃冰?”

是林修遠交待把林晚星的思慕雪換成熱飲的。

他的笨蛋姐姐,有一個非常脆弱的玻璃胃。對於她食用冷飲,家裏制定了嚴格的限額。

而八月份的冷飲額度,某個人早已經透支了。

想起這一點的林晚星垂頭喪氣。

可,那也不能一聲不吭把她的思慕雪換成熱茶呀!

大夏天的喝熱茶!

哪怕換成常溫的蘇打水也好一點啊……

林晚星盯著弟弟手裏的薄荷蘇打。

“那個……其實我也不一定要思慕雪啦。”

少女不滿地哼哼唧唧。

“不加冰的鮮檸檬薄荷蘇打,我覺得也是可以接受的哦?”

林修遠淡淡看了林晚星一眼,眉梢一揚。

少年刻意模仿少女的語氣,回道:

“等哥哥回來,蛋糕也沒有了哦?”

……好吧。

裊裊茉莉花香的熱氣,氤氳了少女的眼。

林晚星只好在夏天,含淚端起了養生的熱茶。

解決完了抹茶千層,林修遠開始給林晚星講題。

林晚星的進步很大。

少年眉眼柔和了些許。

他就說,他的姐姐,不可能真的是笨蛋。

然而到了嘴巴上,林修遠一開口,卻又是另一回事了:

“這麽簡單的題,繞這麽一圈才能解出來,這麽笨,你真的是我的姐姐嗎?”

——只有在拉她做對比項打壓的時候,他才會順帶點出姐姐的稱謂。

少女掰著手指,很是不滿。

“怎麽才做了幾題,就開始走神了?”林修遠皺眉,“你是ADHD嗎?”

“ADHD?”

林晚星回神,下意識重覆了少年口中的字句。

“什麽是ADHD?”

林修遠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圈畫出了林晚星的錯誤步驟。

“生物課本第62頁。”

“生物課有講這個嗎?”

林晚星將信將疑翻開手邊的生物課本。

“沒有啊。”

林修遠頭也不擡:“最後一行。”

“可是最後一行也沒有……啊。”

林晚星的視線下移,終於在正文最後一行的下面,頁末的小字註釋部分,找到了ADHD。

那實在是很小很小的一行字。

——註意力缺失過動癥(Attention 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ADHD)。

啪嗒!

林晚星合上課本。

很好,她有被冒犯到。

不過,ADHD她還算不上,AD倒是可能真的有。

AD,阿爾茲海默癥的縮寫,俗稱,老年癡呆癥。

林晚星想到今天下午,自己竟然短時間內就把剛剛看過的漫畫書名忘記了,仍然感到不可思議。

這個人又不知道神游天際到哪裏去了。

少年的指節叩了叩桌面,無奈去播放了古典音樂。

這組巴洛克音樂得到了保加利亞心理學家Dr.Gi Lozanov的推薦。

特定的節拍,可以將人們處於思維中的大腦電波調整到a波,那是最適合學習與記憶的狀態。

林修遠平時並不依賴外界環境的輔助調節,進入沈浸的狀態,對於他而言總是很輕易的。

他現在放音樂,為的是幫助某個笨蛋集中註意力。

“我看,”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少年的口吻不無嫌棄,“其實是你把紀老師氣到了,他才會辭職的吧。”

林修遠指的是林晚星之前的數學家庭教師紀明昊。

A大數學系高材生,教她一個高中文科生的數學,顯然大材小用了。

他下意識忽略了,自己作為競賽種子選手,來教她一個吊車尾學渣,也是大材小用。

林晚星吃了一口舒芙蕾,酥軟的甜包裹著卡仕達奶油,入口即化,絲絲入扣,而草莓微微的酸恰好中和了甜,不至於膩。

少女幸福得瞇起了眼。

“別騙我啦,明昊哥是這學期出國交換了,才辭職的。”

她對紀明昊的稱謂,叫得未免也太親切了一點。

林修遠的指尖一頓。

看來,這個“家庭教師”,哥哥開得不冤。

“新的家教已經在選了,哥哥這個周末會抽.出時間面試他們。”

林修遠揭過了話題,催促林晚星盡快忘了舊人。

說完,林修遠翻開了林晚星數學作業的下一頁,眉尖一蹙。

越往下看,少年清雋的眉就鎖得越緊。

“咦?”

林晚星註意到了弟弟桌上,與整間書房格調完全不搭的小兔子鬧鐘。

“原來你在這裏呀。”

看起來,被照顧得很好呢。

少女輕輕摩挲著經過了十年,只是微微褪色和極小掉漆的鬧鐘,除了感慨良心廠家質量好之外,順便感受到了弟弟的口是心非。

雖然當初林修遠打開禮物盒,看到這個粉紅色的小兔子時,嫌棄之情溢於言表,但其實,他心裏還是很喜歡的吧?

林晚星想起了,保.健室某個“很貴”的老師脫下白大褂後,裏面穿的襯衫也是粉色的。

——果然,男孩子都喜歡粉色!

林晚星摸了摸兔子耳朵,頓悟了。

謝佩之竟然真的沒有騙她。

之前紀明昊離職,林晚星準備送給這位飽受自己折磨的小老師一份離別禮物,她選定了領帶,卻拿不準顏色,便去咨詢了謝佩之。

謝佩之誠意推薦粉色的時候,她心裏其實有些疑慮的。

原來不假。

“看著你的解題步驟,我真是頭疼。”

少年清冷的聲線,打斷了林晚星的思緒。

林晚星小心翼翼地評估著這句話裏的憤怒指數。

“有……那麽讓人頭疼嗎?”

他的姐姐,該不會真的是個笨蛋吧?!

林修遠揉了揉太陽穴。

“是我亂七八糟的解題步驟讓你頭疼麽?”

“那樣的話……”林晚星試探道,“你再翻一頁,看到最後一頁,你就不會頭疼了。”

林修遠瞥了她一眼,翻開下一頁。

少年瞪大了一雙貓兒眼。

最後一頁,林晚星還真是給他留了一個大驚喜。

一整頁,四道大題,全是空白。

只有四個“解”,方方正正,看著橫平豎直的筆畫,態度倒是極為端正認真的。

他立即明白了她話裏的意思。

——如果是解題步驟讓他頭疼了,那麽這只有“解”字的一頁,根本沒有解題步驟,也就不會頭疼了吧?

林修遠深呼吸,端起了杯子,喝了一口水。

冰冰涼涼的薄荷氣息勉強壓下了少年內心翻湧的火氣。

這不應當。

林晚星雖然在數學上的確不算太靈光,但是基礎是有的,不至於一整頁的題一點思路都沒有。

林修遠冷靜下來,掃了一遍題目,發現這一頁是老師給學有餘力的學生格外留的進階題目,涉及到高等數學的知識範疇。

當然了,他也可以用高中思維去解釋,不過……

“這一頁的題目,我暫時不會給你講。”

這些對於林晚星來說,太進階了。她現在更需要穩紮穩打。

林修遠這樣想著,正準備跳過這一頁,回到前一頁的基礎題。

然而,一只白皙柔.軟的手按住了他。

少年擡起頭,對上了表情有些覆雜的姐姐,微微一怔,和緩了語氣:

“怎麽了?”

林晚星卻是放下了小兔子鬧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遠遠啊,這一頁的題目……”

林修遠有些疑惑。

她也意識到這是進階題了麽。

脫下白大褂之後的席桐,指著自己身上的粉色襯衫,說“這是另外的價錢”的畫面,在林晚星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少女吞吞.吐吐,一字一頓地補全了話語:

“你該不會也要說……”

“……這是另外的價錢吧?”

林修遠:???

“什麽?”

自幼被冠以天才之名的少年,此時此刻腦子一片空白。

“嗯,其實也不是不行啦。”

林晚星撓了撓臉頰。

付出勞動獲取報酬天經地義。

“等等——!”

林修遠這時候也反應過來不對勁了。

“也要說”,那麽,到底是誰跟林晚星說過“另外的價錢”?

什麽另外的價錢?

另的什麽外?她為誰的什麽服務付出了價錢嗎?

在他們不知道的時候,林晚星又遇見了,什麽亂七八糟、心懷不軌的男人嗎?

一個接著一個的死亡問題在林修遠的腦子裏炸開了煙花。

“林晚星,”林修遠咬牙切齒道,“你等等——”

今晚,必須,把話給他說清楚!

“對的,確實要等等。”

少女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弟弟想要數學輔導的報酬,怎麽也得等到下周。

這周肯定不行,因為……

林晚星摸了摸自己幹癟的錢包。

想到支付寶和微.信錢包裏,那用六位數的支付密碼保護著的兩位數餘額,少女十分痛心。

她有心哭窮,然而一擡起頭,就見到了火冒三丈的少年。

呃,修遠好像很生氣。

等不及下一周了麽?

貧民窟少女林晚星,警覺地捏緊錢包:

“可是……真的沒有了。”

林修遠眉頭愈發緊鎖:“沒有什麽?”

她的錢包真的擠不出錢了啊!

換成別人還行,但她的弟弟,林晚星想了一下,覺得遠遠公主殿下必然也是很貴的,應該不比席桐老師便宜吧。

林晚星真是越想越委屈。

少女哭喪著臉,神情極為誠懇,語氣也極為可憐。

“我真的被掏空了呀。”林晚星抱緊錢包,“我真的一滴都沒有了。”

林修遠:!!!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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