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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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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

夜是黑的,天空是濃墨鋪塗的,地面是倒映天空的,只有雲,依舊白凈地飄著。

宣韶在澄池邊找到了許哲聲。他閑著沒事,在一邊餵魚一邊餵貓,看著還挺好笑。

“你不如把魚餵飽了再撈上來餵貓!”路過的同學這麽笑著說。

“早就知道你招動物喜歡,原來也招魚啊。”宣韶走到他身邊打趣道。

“別笑我了,這不無聊嘛。”許哲聲見他來了,像他剛剛擼貓一樣撓了撓宣韶掌心,“走嗎?”

“等等。”宣韶卻拉住他,他的眼睛在路燈下亮亮的,透過厚鏡片閃著光,“我想給你彈一首曲子。”

“什麽曲子?”許哲聲笑著問,“剛剛還沒彈夠嗎?”

“我彈的最後一首歌。”宣韶的神色是釋然的笑容,“我曾經的人生以它為分界線,現在能以它為新的開始就好了。”

許哲聲認真盯著他的臉,最後笑著搖搖頭,“行吧,去琴房。”

他走在腳步生風的宣韶後面到了空無一人的黑暗琴房,忽而有種很神奇的感覺。如果要說剛剛是他把宣韶在無數人的眼睛下見證的話,那麽現在就是只有他們兩人見證的告白了。

宣韶的手指是最美麗的,傷疤在上面留下的吻痕灼熱而永不褪色,是命運般的祝福。他的琴聲不是很好聽,像個笨拙的初學者,但是很動人,只要看見了他的表情和動作,沒有人能不被打動吧。

月光是殘酷的,它冰冷又寒涼。然而宣韶懂了,懂了那些痛苦的吶喊,理解了那些熱烈的渴求。柔和的慢板如月光融融,緩慢幹凈又安靜,連綿不斷的三連音如一聲聲憂郁的嘆息……激動的急板如洶湧波濤,像是一聲聲吶喊……

許哲聲按住了他的手,像是不忍再聽這一聲聲啼血嘶鳴。

“我彈不好啦……”宣韶擡頭笑著看著他,“難為你了,應該不太好聽吧……”

“沒有。”許哲聲看著他,眼眸中深重的情緒在翻湧,烏雲般堆積,像是下一秒就會電閃雷鳴落下一場傾盆大雨。他低頭捧起宣韶的手,很鄭重地從還發著顫的指尖落下細密的吻。

宣韶睜大了眼,心跳得讓他無法呼吸。他愛美麗的手指,喜歡觸碰舔舐,喜歡將所有人當成高貴的神。而他呢,不過是卑賤的侍奉者罷了。而許哲聲這麽珍重的輕吻是他從未得到過的,那麽認真,那麽誠摯,像是他的手是什麽美麗之物似的。

明月何皎皎,從小窗中照進來,如同開到荼蘼的白色山茶,落在小小的琴房裏,將過往紅到刺眼的玫瑰荊棘一並埋葬,只剩充盈素潔的月華在蕩漾。

“如在瑞士琉森湖那月光閃耀的湖面上,一只搖蕩的小舟一樣……”

宣韶就坐在那搖蕩的小船上,月華印水如行一江白綾。

“哭什麽啊,剛剛在臺上都沒哭呢。”許哲聲嘆了口氣,捏著他的下巴像是安慰似的吻他的臉,把苦澀的眼淚都舔去了。

宣韶坐在琴凳上,閉著眼睛吸了吸鼻子,擡手在黑白琴鍵上落下一串很輕的音符。

“這是什麽?”許哲聲問他。

“是我的愛。”宣韶被他抱起坐在鋼琴上,摟著他的脖子接了個綿長的吻。

許哲聲閉著眼睛,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情。夏天永遠火辣毒熱,白天的地面可以煎雞蛋,碰久了得燙傷了,夜晚的蛙蟲喧鬧更添夏夜的躁動,老空調的聲音也格外吵得煩人。比那些更吵的則是屋外的戲曲聲。

“在幹嘛子?”戴娭毑在庭院裏喊他,“出來呷西瓜嘍!”

許哲聲嘆了口氣,翻身從床上爬了起來。熱氣撲了他一臉,是過於熱情的夏天。

戴娭毑老了,有時候眼睛昏花,許哲聲偶爾看她切個菜總覺得心驚膽戰怕她切到自己。她身子骨不大好了,也不能吹空調,便總是抱著蒲扇在熱騰的夜風裏搖著。

“沙西瓜啊——”許哲聲抱怨了一句,還是拿了一塊慢慢坐在板凳上啃。

“莫嫌棄啊,有得呷就不錯了。”戴娭毑瞇眼瞅他,“那個伢子嘞?蠻久沒見他來了。”

“你是說宣韶?”許哲聲想了想,“怎麽,你這麽喜歡他啊?”

“那當然,他比你討喜多了。”戴娭毑白他一眼。

“餵,不帶踩一捧一啊!”許哲聲囔囔回去,“我不聽話啊?”

“你?”戴娭毑哼了一聲,非常不給面子。

許哲聲便裝作沒聽到,甩了甩西瓜水說,“他要準備競賽吶。”

“哎,真是辛苦啊。”戴娭毑嘆了口氣,“作孽啊,等他過來給他燉雞湯好了。”

“哈?好過分啊!”許哲聲無語,“誰才是你親孫子啊!”

“他是我幹孫!”戴娭毑自顧自封了個名號給宣韶,也不知人家認不認,“你啊,不是搞藝術嗎?今天搗鼓了一天整啥啊?”

“那是送給人家的禮物。”許哲聲瞪她,“你不許偷看啊!是化學物質,有毒的!”

宣韶真的許久沒來過了,許哲聲淡淡想道。他總是很晚才下訓,疲憊得像是站著便能睡著,他家裏也管得愈發嚴,完美規劃一日三餐和作息,把他弄得如同提線木偶一般。不過許哲聲也很忙,忙於樂理和練琴,二人聚少離多,總是開著視頻隔著冰冷屏幕在呼吸交錯聲裏入眠。

他偶爾會羨慕一下康瑤和殷莞,自從和殷家主事的母親談過後,她們依舊被允許待在一起,甚至更加肆無忌憚地相處了。只是氣壞了殷莞的奶奶,時不時就要酸幾句,鄰居們也總是指指點點說著碎話。但是至少在這樣的兒童節夜晚,她們還真像孩子一樣出去玩耍,聽說是去坐摩天輪了。

“哎……”想到這裏,許哲聲忍不住嘆了口氣。

“嘆什麽氣啊,小大人?”戴娭毑笑話他,“你看,你也喜歡他來唄。”

許哲聲看她,老太太也真是不怎麽敏感,這種玩笑也開,若知道他兩搞同性戀,得破口大罵打斷他兩的腿吧……

說到腿……

許哲聲捏了捏她的腿,“你腿還痛不?昨晚上還聽到你在樓下倒騰,睡不著喊我嘍,別又絆了。”

“不礙事。”戴娭毑不以為意道,“就是有點頭痛,我看是吹風吹多了。”

許哲聲卻仍舊皺著眉頭,“昨兒不還讓我幫你看看東西在哪嗎?眼睛也不好了吧?”

“正常正常,我看隔壁王娭毑還戴老花鏡了。”戴娭毑推推他,“去洗澡咯,出了汗臭死了。”

“胡說八道,你註意點兒。”許哲聲心事重重起身,還是乖乖走了。

戴娭毑閉著眼搖著蒲扇,老藤椅發出嘎吱嘎吱的搖晃聲,伴隨著戲劇的聲音輕搖慢響。

“月明如水浸樓臺。原來是風弄竹聲,只道是金佩響月。月移花影,疑是玉人來……”(《西廂記》)

宣韶便是這個時候推門而入的,庭院裏還留著西瓜的清香,浮動的月光落在鬢發蒼白的老太太身上,像披了層薄紗衣。

“戴娭毑,晚上好。”宣韶蹲在她面前笑著打招呼。

戴娭毑微微睜開眼,見是多日不見的宣韶,眼尾一彎擠出了慈祥的皺紋,如同吉祥的刻紋。

“哎喲,今個兒怎麽有時間過來了?”戴娭毑撫摸了一下男生柔軟的頭發,笑著問道。

“考完試休息一晚上。”宣韶沒有躲開,一般男生都會躲開這種親昵肉麻的撫摸,他卻感覺到從未有過的溫暖而舍不得閃躲。

戴娭毑挺老了,銀白長發也稀稀疏疏的。他站起來走到戴娭毑身後給她捶背,聽到她發出舒服的哼唧聲。

“我給您梳下頭吧?”宣韶說著便順著柔順頭發慢慢撫摸捋直,時不時還按摩一下頭皮。

戴娭毑閉著眼任他討好著,忽而緩緩開口:“你和聲伢子認識蠻久了吧?”

“嗯?”宣韶一楞,點頭不明所以道,“有一年多了。”

“嗯……”戴娭毑也沒說為什麽這麽問,忽而又轉移了話題,“你以後也去北京不?”

“嗯,會去。”

“那你幫我打探打探嘍。”戴娭毑的身體慢慢起伏著,呼吸綿長,“我感覺聲伢子想留在這裏照顧我。”

“啊……是嘛?”宣韶心裏漏了一拍,有些不太確定,“他要留在長沙?”

“不曉得,我瞎說的嘞。就是看他最近一直在關註湖大的音樂學院有點兒擔心。”戴娭毑像是沒察覺到他手下的一頓一般慢慢說著,“他太看重我了。我啊,老了嘞,不中用了,也根本不想拖著他們吶……”

“……”宣韶沈默著,有些心不在焉地思考事情。既然是戴娭毑說的,那應該是看出來了什麽,這麽告訴他是在提醒什麽嗎?但是就算如此,他也摸不清許哲聲的想法,若之前的集訓是在騙他,未免也太過分了,放他去清北,自己卻偷偷留下來……

“宣韶啊,莫擔心。”戴娭毑回頭笑吟吟地說,“距離又不得改變什麽,能去北京的話啊,戴娭毑我也高興,去不了也毛事,回來我還燉雞呷。你們都是我的乖孫孫,都要好好的。”

宣韶神色覆雜,腦子裏過載的信息量攪成一團,讓男生忍不住繃著臉。戴娭毑笑著伸手顫顫巍巍給他撫平,宣韶便對著她擠出了一個笑容。

“嗯,我曉得。”宣韶說著,在戴娭毑的白發上夾了個夾子,“這是在攤子上看到的,我覺得蠻好看,應該也很貼您的。”

“哎喲!”戴娭毑高興地大笑一聲,摸了摸夾子,接過宣韶遞的手機轉頭開心地看了許久。

許哲聲洗完了澡,看到宣韶也有些驚訝。宣韶雖然壓著心事,但見到他的一瞬間全拋諸腦後,笑著湊了上去。

“幹嘛呢,還給我外婆送東西啊。”許哲聲笑著慢慢擦拭濕發,“不給我送是吧?”

“你過兒童節啊?”宣韶好笑道。雖說如此,他還是從兜裏掏出顆大白兔奶糖剝開,“給你吃,老師每人發了一顆。”

許哲聲盯了他片刻,像是有些無語,不過還是低頭叼走了。

“好甜。”許哲聲一直不大喜歡過甜的味道,含糊地抱怨了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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