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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ginn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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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ginning

11

夜間。

辛子虔的膝蓋緩過來了些,沒白日那麽疼了,卻始終隱痛著,一直睡不著,而後半夜又下起了雨。

海邊的雨來勢洶洶,拍打著葉片的聲音似乎也比內陸的響一些。辛子虔朝左側躺,窗外暴雨傾盆,偶爾伴隨著閃電,窗簾也掩不住的森然;朝右側躺,賀若滿今夜也難以安眠——暑假期間學生與家長接觸多,摩擦便也更多,有個女孩和家長吵了架後欲尋短見,萬幸被消防員救了下來,賀若滿作為班主任,正在微信上處理後續事宜。

“吵到你了嗎?”賀若滿擡頭,看見了辛子虔正望著他的眼睛。

“沒有。”辛子虔搖搖頭,“你忙你的。”

“我這裏差不多了。”他又在手機上打下幾行字,隨後熄了屏,“學生現在冷靜下來了,願意和父母好好聊一聊,但班主任最好也要在場,怕他們又……”

“我……”

他似乎沒想好該怎麽同辛子虔說。

“那我們明天就回去吧。畢竟人命要緊。”辛子虔聽懂了他的意思,主動提了返回。

“抱歉。我現在就改簽機票。”賀若滿輕嘆了一聲。

辛子虔借著透過窗簾流淌進來的月光,再次仔細打量這個與他隔了一個床頭櫃距離的人。

鼻子很挺,卻不顯得尖銳,嘴唇依舊抿著,眼睛裏是專屬於賀若滿的包容與疲倦,現在又被手機屏幕的白光映照出一種莫名的“不可瀆”感。他傍晚因為背辛子虔,頭發被汗浸透,晚上洗了頭,現在劉海直順地遮在額前,蓋住了眉毛,跟高中的樣子別無二致。

辛子虔突然有些害怕。害怕往事重演,這次一別,是不是又要分隔多年才能再見。

畢竟自己想要換個城市生活,而賀若滿工作穩定,是註定了不會離開的。幾年前自己走時不忍心當面道別,只在微信上留了一句“我要去首都了,祝你高考順利,後會有期”,就再無音訊;那今日就算是臨別,是不是也要再鄭重一點,好讓他能記自己深一點,再重逢的時候便能來得早一點?

他掀開被子,起身,來到了賀若滿床邊坐下。

“怎麽了?”賀若滿正在確認訂單,手機屏幕完全不避著辛子虔,辛子虔沒去看手機,而是看著他的臉。

“明天最合適的一班飛機在中午十二點半,這裏只有他們的首都有機場,所以我們還是得像來的時候一樣,坐船去首都。早上第一班船八點出發,我們七點左右起床。你看可以嗎?”

賀若滿對上他的視線,以為他是來確認行程的,便將明日的安排事無巨細地告訴了他。

辛子虔被他看一眼,想要說的話就全堵在了喉頭。他發現自己的目光只要一停留在賀若滿的眼睛上,大腦就會減慢思考的速度,以至於許多想法都被暫停,思想全集中在那雙淡褐色的眼瞳。

其實他什麽都不用跟他說。賀若滿事無巨細皆能安排得妥妥當當,辛子虔願意將所有事情都交給他來決定。

他也許是點了點頭,也許只是楞在那裏。但他知道,幾秒之後,自己開口說了一句:“我膝蓋有點疼。”

“那怎麽辦,我出去幫你買藥?藥油還是止痛片?你以前有這樣疼過嗎,怎樣緩解比較有效?”

“下雨前就會疼,過度運動後也會。”辛子虔移開了眼神,“去看過醫生了,也查不出什麽,最多讓我熱敷一下,每次第二天醒來就好了。”

說完這句話,他突然覺得自己很矯情。明明自己去弄條熱毛巾敷一下就好了的事,非要跟人家不知是撒嬌還是訴苦似的說一嘴,平白叫人擔心一頓。

賀若滿卻掀開了自己的被子,將他拉進了被窩。辛子虔一下被熱意席卷,雙頰燒起來。

有一對溫熱柔軟的手掌覆上了膝蓋。再次對上賀若滿的眼睛,這次僅隔著幾厘米的距離,辛子虔下意識屏住呼吸,成功將疼痛忘得一幹二凈。

“這樣會好一點嗎?”賀若滿的呼吸浮在辛子虔面上,他現在沒辦法組織語言,僅剩點頭的能力。

“不用這樣的……你睡吧……你對我太好了。”我會更加舍不得的。辛子虔總算斷斷續續地表明了自己的內心想法,可最後一句還是沒辦法說出口。他展現的脆弱已經足夠多,多到他害怕賀若滿會嫌棄自己精神上的孱弱。

雖然賀若滿從來不會嫌棄任何人。

雖然辛子虔明明可以在許多人生的重大抉擇面前獨當一面,卻始終沒法在賀若滿身邊做回那個強硬的自己。

“我對你好,是因為我想對你好啊。”賀若滿的聲音輕輕的,三月裏的春風一般。

辛子虔知道他會來自己的演唱會,清楚他也許跟自己別的粉絲一樣,將他看作能唱會跳的,給足情緒價值的漂亮偶像。但那個人是辛子虔,又不是辛子虔。那個人有野心又有野性,總覺得人生的路程剛剛起步,二十來歲青春的太陽蓬勃明媚,至少不會像現在這般消沈低迷、優柔寡斷。

“我沒你想得那麽好。我也沒以前那麽好了。”他說。

“子虔,我跟你粉絲可能不太一樣。”賀若滿第一次這麽稱呼他,“因為我見過你生活裏是什麽樣的,所以沒辦法把你想像成,嗯……你公司想把你打造成的那個樣子。我對你的所有感受,都來自於高一的時候問我未來該怎麽走的那個辛子虔。我知道他敏感細膩,熱忱又善良,而且這麽多年來一直都是這樣。”

“最後一場演唱會,我去了,但那次我沒買到內場的票,坐在看臺上。安可的時候,我看到你都快站不穩了也不要人扶,還朝著在場的所有人鞠躬。當時我就想,你是一個比我堅強一百倍的人。”

哦,原來他去了。

辛子虔的心微微顫抖了起來。

“我來過你的簽售,你知道嗎?”賀若滿的拇指撫動著辛子虔膝蓋旁的皮膚,有點癢,惹得他一陣麻。

“那次我帶著口罩,你問我是不是感冒了。哦,對了,那個時候你還是白頭發。”

辛子虔心裏飛速地尋找著相關的記憶,終於在一年前的記憶盒子中找到了畫面模糊的膠卷。

難怪。他當時就覺得這個人眼熟,可賀若滿裝成第一次見他的樣子,瞞著他,不讓他們兩個在眾多粉絲日盼夜盼的簽售會上相認。

“……我在臺下的時候就覺得,嗯……你很漂亮,頭發的顏色像月光,玫紅色也很適合你。”賀若滿終於流露出了一絲羞赧的神色,惹得辛子虔心旌一動,理智回籠,心跳的頻率也跟著加快。

“後來我又去了你的演唱會。你跳舞的樣子很吸引人……抱歉。”賀若滿突然意識到了自己話裏不經意的刀子,一下噤聲。

“沒事,你繼續說。”

在他自陳的話語裏,辛子虔的眼神流露出點點的光亮,好像極富有聽的興趣,鼓勵著他說下去。賀若滿覺得,也許時機到了。

他於是向辛子虔湊近,兩人的距離再次縮小。他從小到大很少向外人言明心意,尤其這麽直白的話,他沒法坦然訴之,可這句話一定要讓辛子虔聽到。於是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很小聲地詢問,也算是告知辛子虔:

“你知道我什麽時候喜歡上你的嗎?”

“你跳舞的時候。你就像一只野獸,我想被你一口咬死。”

辛子虔此刻完全忘了自己的膝蓋還在陣痛,摁住賀若滿的肩膀,傾身吻了上去。他長腿一跨,跪坐在了賀若滿腰間,驚得賀若滿撐住了他的上半身,以此減輕膝蓋的負擔。

辛子虔的吻同他的長相一樣強勢,沖動卻又生澀,攪得賀若滿呼吸又急又重,好容易找到節奏了,睡衣又被掀開了,辛子虔的手一路往上探,賀若滿臂膀一抖,辛子虔摔到了他身上,牙也磕到了,痛得兩個人都有了眼淚。

“這麽急?”賀若滿幫趴在他胸前的人抹去眼角的晶瑩,輕笑了一聲。

“嗯。我也喜歡你,”辛子虔悶悶地說,“而且好像已經很多年了……說不上來,但是我等不及了。”

語畢,便又仰起頭想要繼續親吻,被賀若滿躲開了。

“什麽等不及?你要幹什麽去了?”

“明天不是就要分開了?我說過的,不想回老家,我要去新的地方生活。”

“你繼續當你的老師,好好的,照顧好自己。”

辛子虔說完,被極度的欣喜沖昏的頭腦也冷靜了下來。如果註定沒有結果的話,那也就別開始了。

就跟他堅持要跳舞一樣。不論再努力改寫命運,註定好的事都不會有發生偏差的機會,上天總會想辦法將人打回原形。

“子虔,你知道嗎,我們學校在南城建了一個新校區……”賀若滿的聲音從辛子虔頭頂傳來。他撫摸著自己的發頂,此時是同高中一樣的黑色,“……好多新老師都被調去了。下個學期,我就要被派去南城工作了。”

“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南城生活嗎?”

辛子虔心臟重重一跳。他想重新跪坐起來直視賀若滿的眼睛,被賀若滿察覺後翻身將他錮在自己臂膀之間。

“南城的中醫很有名,你的腿,我們可以試試用中藥調理。你願意和我一起嗎?”

辛子虔用迫不及待仰起頭來的一個吻回答了他。

賀若滿比從前健壯了些,臂上覆著薄肌,將辛子虔牢牢箍在了自己懷裏。辛子虔輕哼了幾聲,賀若滿松手的瞬間,又被奪去了主導權。辛子虔再次坐了上去,一口咬向賀若滿骨感的脖子。

賀若滿拗不過他,只好讓他繼續跪著,忍著悸動帶來的輕顫一直支撐著不讓他的膝蓋受太多力。

窗外熱帶暴雨鋪天蓋地,兩人緊緊相擁,全然將對方容納進了自己的生命。

豹子叼上了他的玉蘭,在東南亞的山林裏恣意穿行,電閃雷鳴,似恐嚇,也確然照亮了前方的光景,他的步子邁得極大,颶風一般掠過,仿佛天地之間再無任何束縛。

從前的再多迷惘與困苦,都隨著一場大雨被沖進了時間的海洋。等到明日雨霽天晴,往後的路,可以兩個人一起走了。

12

辛子虔的耳機沒電了。

沒了音樂,他的心又開始焦躁了起來。有關未來的事亂得像一團毛線,他想先將線理順了,父母卻命令他直接織一件衣服出來。

不管他正思索著什麽,也許他更想織一條圍巾。

幾米之外的另一個座位上,坐著一個穿著同校校服的男生。看起來是高年級的學長,拿著一本書在背課文。

這個學長,辛子虔已經遇見好幾次了。

每次他寫完作業跑到湖邊散心想事情的時候,他都在,而且永遠都是一副安然的模樣,看起來精神不佳,背書的勁頭倒是很足。

“……事物發展的總趨勢是前進的……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在前進中有曲折,在曲折中向前進,是一切事物發展的途徑。”

這是在背政治嗎?哲學……但自己還沒學到這一本呢。

辛子虔想聽得更清楚一點,索性摘了耳機,但當他想將它們放進充電倉的時候,一個手滑,兩粒小小的藍牙耳機就落在了地上。一個躺在了自己腳邊,另一個彈去了學長那裏。

“這是你的嗎?”學長彎腰,拾起了那枚白色的耳機。

“是的。謝謝。”辛子虔趕緊小跑過去接。

這是賀若滿與辛子虔的第一次對話。

湖風輕柔。故事就這麽開始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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