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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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地方不僅裝潢富麗奢華, 隔音效果也是一流。門一關, 仿佛隔絕了整個世界。

我和姚葉這一路的冷戰也是頗為消耗心力的, 現在兩個人一個心灰意冷, 一個百口莫辯,都陷入了沈默。

很快姚葉把行李箱拉起來, 就往門口走。我一驚,手比腦子更快的把她攔住:“你去哪兒?”

“你還管我去哪兒幹嘛?”她擡起頭, 兩行清淚劃過臉龐, 也劃進了我的心底。看見她的眼淚, 我也一陣心酸難忍。

我知道,我的心在慢慢變軟。我更知道, 如果此刻我不放她走, 就會做出令我後悔的決定。與她妥協之後,我又該如何與自己妥協?

這次,我發現我沒有辦法, 真的沒有辦法再說服自己了。

她怔忪地望著我,半晌兒之後, 她說:“奚曉晨, 你混蛋!”說完她哭著離開, 門“砰”!的在我面前撞上!

不知是不是暖氣不夠,隨著她的離去,我的周身仿佛浸入冰冷的雪水中,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接近傍晚的時候,大家陸陸續續都來得差不多了。

姚葉沒有出面, 讓接任她做組織部長的周黎通知各個房間,說是晚上要聚餐,不許不到。

我是沒有心情,姚葉走了之後,我一直在沈思。房間裏也沒有開燈,只有暖氣片裏發出的水流動的聲音。

外面好像響起一陣喧囂,我從沈思中回過神,打開窗子,發現很多人聚在外面的空地上,都擡起頭望著浩瀚的天空。

郊區的天空,都似比城裏的廣闊而深邃。大片大片的雪花紛紛飄落,落在人的頭發上,手心裏,還有興奮的臉蛋兒上。

看著大家的喜悅,我的心情稍稍舒緩了些。想想如果我不出去吃飯,未免顯得太不合群。於是換了件衣服,穿上羽絨服,出了房間去集合地點。

在我面前的都是整個學校的精英人物。我平常不太喜歡跟他們套近乎,總覺得他們有一種天然的優越感。即使有那麽幾個人平常低頭不見擡頭見,關系還可以的,也遠沒有我那幫哥們兒處起來輕松自在。

我和認識的幾個人打招呼,王依琳用她那小眼睛瞄著我,我向她招招手,她才舒了口氣,走過來說:“曉晨你都快變成低氣壓雲團了,你要再不理我,我就叫我爸接我回家了,真的很無聊。”王依琳活潑好動喜歡熱鬧,平常跟我交好也是因為我跟她玩得了一起。但這一路上看我都在擺臉子,令她很不適應。

大家各自找了熟的人三一群兩一夥聊天,間或有人跑來扔一團雪,最後索性都出去打雪仗了。

直到管家喊:“去紫藤廳開飯了!”大家才又匯合在一起。

我和王依琳最熟,自然和她坐一起。後來那幾個跟我熟悉的人都擠來跟我一桌,我想給姚葉留個位置都難。

經過剛才的沈思,我也沒想出什麽個所以然。我之前的人生,是什麽事都無需考慮,就算來事了,也是兵來將擋,難不倒我。可能就是因為這個,讓我不太習慣冥想,靈魂也很浮躁,害怕孤獨,不喜歡一個人獨處,只喜歡和很多人在一起。

但是最近因為姚葉,讓我開始學會認識自己。另外我怎麽也想不通,談得挺好的戀愛,不是因為劈腿,不是因為性格不合,說實話,沒發生事情的時候,我和姚葉相處得都挺好的。怎麽就總是發生一些意外,讓我覺得與她漸行漸遠?

姚葉喜歡我,我也喜歡她,愛情的濾鏡讓一切看起來美好。可通過一些事,讓我漸漸發現事情的本質,那就是我倆走了不同的路。

她的路是向上爬的,她太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了。而且她還不像謝玲那種人,到處溜須拍馬,讓人一看就是功利心強,招人厭煩。姚葉完全不同,她勤奮努力,不靠阿諛奉承,依附於誰,而是善於利用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去為自己鋪平道路,目標感極強。

這些明明都是優點。一想到這裏,我就忍不住要原諒她。

可是,又有哪裏不對?

是的,哪裏呢……

我倆第一次產生矛盾是學生會競聘那件事,雖然在我心裏也存了個疙瘩,但誰讓她是我女朋友?國家都能倡導一國兩制,兩國覆雜的關系也可以求同存異來處理,我對女朋友有什麽不能豁達?可偏偏付春蕾的事,像是一個怎麽也邁不過去的心坎。

是因為付春蕾在我奚曉晨的心裏有多重要麽?

不,是因為我自己。或者可以這麽說,是姚葉做的這件事,讓我感覺到我和她的階級是不同的。在這件事裏,付春蕾映射的,是我。

其實,她母親當時對我說的每一句話,表達的都是這個意思。而她的那些話除了傷人一些,卻沒有真正能傷我的心。而現在,是我親眼看、親自感悟出來的,所以才這麽清晰而深刻,才真正傷了我的心,讓我沒法再回避。

很快,我的目光捕捉到姚葉。她低著頭進來,旁邊有人給她讓座,她坐下來,頭始終低著。

管家過來跟她說了幾句話,她擡起頭,我發現她的眼睛是腫的,清麗如雨後蓮花一般的面龐,透出清晰的淡漠傷情。

我的心隨之一痛。

也許這樣的她是極美的,惹來很多男生的側目,這又讓我很不爽。

她的視線巡到我,我倆對視著,心中不免五味陳雜。

我該不該把這篇翻過去,繼續當個袋鼠,裝作沒有發現我們的問題。然後就這樣享受著愛情帶來的喜悅,及時行樂,等待有朝一日問題集中爆發,避無可避之時,順其自然的毀滅?

唉,難啊。

她不再看我,側面線條顯得那麽的冰冷。

我心不在焉地吃完飯,大家相約去泡溫泉。我沒心情,推脫自己想睡覺。王依琳恨得牙癢,說我這麽掃興以後都不要和我玩了。

我一個人回到房間,躺在床上,又翻身起來,轉了個方向繼續躺著,這樣就可以看見外面的星天。

雪後的星天深藍璀璨,很美。

我閉上眼睛。直到意識慢慢混沌,倏地響起手機鈴聲。

我一下子驚醒,去拿手機,發現是我媽。

“你這孩子,不是跟你說過到了地方給我回個電話麽?”我媽埋怨我。

我哪還記得這個,只說太忙忘記了。

我媽又囑咐我註意安全,“對了,剛才天氣預報說延慶有雪,你出去多穿點衣服。”

“嗯,知道了。”

我媽又說了些註意事項,突然話題一轉:“正月十五那天,你姐親爸來,我邀他來家裏吃飯。”

“啊?”我吃了一驚!

“你姐好像挺緊張,我又不會鬧事情,她也是多心……”

我有點坐不住了,在房間裏來回走。我這個姐,她最在意的也就那幾個人,那幾個人的事在她心裏都是頂天的大事。因為這個,她最近心情一直很低落忐忑。

連我都不信我媽只是約她爸來吃飯,就別說季漱玉了。

以我對我媽的了解,她肯定會興師問罪的,畢竟二十年來他都不要這個女兒。不想要的時候就棄之如履,想要的時候我媽也不會讓他那麽順心。

正月十五……

我看了眼手機上的日歷,不就是後天麽?

幾乎沒有猶豫,我便下了決定,我一定要回去。

我知道這次季漱玉的爸爸來,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麽。這是她兩個至親之人的首次見面,她最怕的,也是最擔心的事情就是她愛的人互相傷害。這麽重感情的一個人,現在一定非常害怕和緊張著。

我回去,即使幫不上什麽忙,但是我會陪伴她,給她打打氣。我想,她需要我。就像每次我需要她時,她都站在我身邊支持我一樣。

後來我回顧了整件事,發現我也有錯。我應該考慮一下當時姚葉的感受。而且當時那個情形,真的很不合時宜。

我是打定主意不待了,第二天就回城裏去。可是怎麽回去成了問題。

這時我很自然地想到王依琳,因為她曾說過太無聊,想讓她爸來接她回去的話。於是我給她發了扣扣,問她打不打算回去?

她一直沒有回我。

我按時下去吃了早飯,餐廳裏同學們聚得很齊,可能一會兒有什麽集體活動。我因為自己的事情和季漱玉的事情,也沒有心思關註周圍都發生了什麽。

吃好飯剛要回房間的時候,姚葉一個人下來吃飯了。她看見我,眼神瞬間變得哀婉。

我有點不知道怎麽面對她。倘若還和原來一樣相處,我過不去自己這關。但是視而不見,又未免太矯情。

正在躊躇之際,還是她主動跟我說了話:“今天你有什麽安排?”

對了,我若回去,首先要和她打聲招呼的。我知道這樣會令她感到掃興,兩個人的關系又處在敏感期,這時候提回去的事會令她多想也說不定。

可是這事宜早不宜遲,我還想回家給季漱玉做做思想建設,探探我媽的虛實,一堆的事情需要我去做。

她見我沒說話,可能覺得我還在生她氣,對她來說也算是屈尊紆貴了,因為口氣都不大自然:“嗯,他們,說去齊仙嶺景區玩,聽說雪景不錯。”

我剛要說話,管家在這時喊起了話:“同學們,最近下雪,我們度假村附近有很多的荒山,可能會下來一些野生動物。不過大家不要擔心,大的野生動物是沒有的,都是些像松鼠、貉、野貓之類的。我說的這個野貓啊,可不是咱們常見的流浪貓,是真正的野生貓,爪子很鋒利。大家看了要繞道走,不招惹它就沒事。但是……”他換上嚴肅警告的語氣:“還有一種爬蟲類動物,大家猜猜是什麽?”

有的同學搶著喊:“蛇?”

管家點點頭:“對的,是蛇。有的蛇還有毒。”

“毒”這個字一說出來,四周哄然。

管家說著遇到蛇之後該怎樣做,被蛇襲擊後的緊急救護措施等,聽得有幾個女孩子臉色都變了。

突然,我發現一個事情。

在座的所有人裏,並沒有王依琳。難道她提前回去了?恰巧我看見和她同屋的一個女同學,就問:“王依琳人呢?”

女同學臉色煞白,搖搖頭。

姚葉覺得奇怪,“你怎麽了,臉色很差?”

女同學的眼神緊張不安,最後吞吞吐吐地說:“王依琳不讓我跟別人說,她、她說她閑得無聊,去野荷塘拍小動物了。”

“野荷塘?”我從來沒聽說這個名字,望向姚葉時,姚葉臉色也變了。

“野荷塘是在我們高速出口左面,那裏是荒山的邊界。”

“你是說,她跑去荒山了?”我嚇得心口“砰!砰!”直跳!這可不是鬧著玩的,王依琳膽子也太大了!

那位女同學先前也沒聽說過野荷塘,只知道王依琳去拍小動物,又聽見管家說這附近有野生動物,所以才害怕,不得不向我們坦白。可現在聽了姚葉的話,更確定王依琳的事怕是鬧大了,眼淚都快急出來:“我、我不知道啊,她說拍幾張照片就回來,不會很久。我也並不知道野荷塘在哪兒……”

“不是你的錯,你不要急。”我勸她道。

姚葉問她:“她離開多久了?”

她一楞,突然語無倫次地叫起來:“剛、我剛進來…不是,不是……我們在餐廳門口分的手,我才剛進來沒多久!”

於是,我撥著王依琳的電話。而姚葉則去和管家匯報,管家臉都黑了,出去找幫手。

姚葉說:“我也跟著去找找,你陪我去麽?”

我打了幾次電話,她都沒有接,心裏未免有些擔心。再說我心裏多少有點愧疚,如果我心情好能陪著她玩,也許她就不會去深山探險。

但是聽說姚葉也去,怎麽會放心?“度假村的人答應去找人,你就別去了,我跟他們去。”

“我把車開去山下,不會進山。我是這次活動的組織者,如果她出事我也算責任人,脫不了幹系。”

“那好吧,我們一起去。。”我妥協。

說起來,王依琳確實是可以做出這種事情的人。聽說她連熱帶雨林都敢鉆,何況是小小幾座荒山。

大家心裏也都清楚,除了蛇,北京周邊也沒什麽危險系數高的動物。可是有毒蛇,那就不同了。萬一遇到被咬了,鬧不好要出人命。

很快,管家叫了幾個人過來。

“要不要報警?”姚葉問。

管家招呼著幾個人上了一輛北京JEEP,搖了搖手:“不至於,那幾座山不高。而且啊,我剛才是嚇唬同學們的,這山上是有蛇,可全是小草蛇,並沒有毒。我就是怕他們好奇,把蛇踩死。”

我:“……”

“再說這附近除了度假村,就是幾個廢棄的煤場,一兩個村落,民風淳樸。不會出壞人。”

聽管家說的胸有成竹,我心裏稍稍安心了些。大家看起來也沒被管家嚇住,興致都很高,熱熱鬧鬧的吃著早飯。我們讓那個女同學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就準備好上路。

我想了想,現在這麽混亂,也不好這時候和姚葉提我要回去的事,可是既然是往回開一段高速,我何不先斬後奏?還能少行些路,順利的話晚飯前就能回到家。

姚葉正打電話通知旅行社,聯絡他們派人過來接大家去齊仙嶺景區。我趁著她打電話的時候,偷偷回到酒店把行李拿下來,放在了車裏。

我上了姚葉的車,管家和保安們上了那輛北京JEEP,出了度假村往高速上開。開了約莫10多分鐘,管家就打來電話,說:“找到她了。”

我把電話拿過來,對管家說:“讓她接下電話。”

很快,“曉晨?”是王依琳的聲音,我放了心,然後劈頭蓋臉一頓數落:“你瘋了你!你現在不是一個人在驢游,想沒想過萬一出了意外,別人怎麽辦!”

王依琳還很委屈:“你也不理我,一個人很無聊嘛。”

“無聊就往荒山跑啊,還去什麽野荷塘,一聽就不是什麽好地方!”這話不知怎的把姚葉逗樂了,她轉過頭,對我笑了笑,笑裏帶著絲柔軟的眷戀。

我心頭一跳,臉有些紅。耳邊王依琳開始抱怨:“什麽啊,我都沒找到地方。我約的那個司機也不靠譜,繞了很多彎子,這裏簡直是山路十八彎。在這裏迷路那才是找死!”

“幸虧你迷了路,不然我們還要一頓好找。好了好了,你先回去吧。”我掛了電話,望了望路,看到指路牌的公裏數心裏有點數了,過了半天才斟酌著說:“待會兒能不能把我放輔道上?我再打輛車回城去。”

姚葉轉頭,一臉驚詫:“什麽?”

“家裏出了點事情,我今天必須回去。”

“多大的事情,要現在回去?曉晨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我已經向你道歉了,你還要我怎樣?”

我看她情緒這麽激動,就知道事情不是我想象中那麽容易應付過去。

“我也不算生你氣,只是有些事情……怎麽說呢,我還沒想好。”我有些傷感,又禁不住在內心感慨,那種惆悵無法排解的情緒又卷土重來,生出特別消極和沮喪的情緒。確實,一切的一切,可能終歸匯成了那句:“可能就像我姐說的,我倆太不同了。”

姚葉安靜了。

這種安靜卻讓我預感到不妙。

果然她冷笑:“果然是她,季漱玉。你耳根軟,又那麽聽她的話。我說呢,什麽大不了的事,至於你跟我說那些傷人心的話。原來都是她從中作梗!”

我一聽就急了:“我姐沒說過什麽,再說我覺得她說的對,我倆是很多觀念不同。”

“有什麽不同?”

我看見她踩緊了油門,窗外景物風馳電逝地過。語音語調、面部表情都有些歇斯底裏的意味,這才想起她與季漱玉的成見深不見底來。

我立刻就後悔剛才說的話,又很擔心她現在的狀態,只好退讓一步:“算了,你在開車,我們不要這時候談這個話題。”

“不行,我不讓你走。你今天必須陪我。我今天就要……”她磕磕絆絆地說:“我們、今天,對,今天晚上就要確立關系!”

我聽了心裏沒有驚喜,反而有種啼笑皆非的感覺:“你覺得咱倆現在這樣爭吵,晚上會有那個心情?”

“我不管!沒有也得有!”她開始犯起大小姐脾氣,固執地說:“我早就看出來季漱玉對你有意思,沒想到她還背地裏挑撥我們的關系!”

“我是真的家裏有事情。”我放軟聲音,怕她在氣頭上,路上再出什麽事。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兩條人命啊。

“那你說什麽事情,真有事我就把你放下來。”

我看路越走越偏離既定軌道,心裏也有些急,但我還是覺得應該坦誠相告:“季漱玉的親爸後天來,她擔心她爸和我媽的關系處不好,所以我想回去陪陪她。”

所以我這人就是太實誠。這話就像個火星,一下子撩起了姚葉心中的重重妒火!

“我就知道你心裏有季漱玉!”說完就開始哭,哭得嗓子都啞了:“你為了見她不要我了……”

我被她哭得心慌心亂,心裏上火:“你講講道理好不好,她是我姐。她有事我怎麽能坐視不理?”

我不想再贅述我倆吵架的全過程了,姚葉當時是被刺激壞了,口不擇言,一直在反覆說季漱玉不好,挑撥我和她的關系,而且還說是因為嫉妒我和她在一起,所以才找個借口把我叫回去。

我怎麽解釋也沒用,最後氣得腦袋的青筋直蹦!

後來我被她的不講理煩得喪失了理智,也忘了說了句什麽,她就被我這話激得怒火攻心!一個急剎車,就把我撂高速出口上。嚴格來說,她都等不及把我放輔路上,而是離輔路還有大概20米的地方。

我當時是嚇得一身冷汗,簡直是魂不附體!

還在高速上,她敢急剎車,真不要命了!

她又把我行李扔出來,看也不看我一眼,車開得飛快,絕塵而去!

我當時也是氣急敗壞,又後怕得要命!拿著行李,手和腿都是抖的。這是我平生第一次和人這樣吵架。吵得這般天崩地裂,完全喪失了理智!

這哪是吵架,這是傷人心,要人命哎……

我無法從剛才爭吵的情緒中抽離出來,一個人在路上走啊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太陽被烏雲遮住,樹葉沙沙作響,空氣中濕氣漸重,似乎又要下雪。

我這才茫然四顧,一下楞了神……

這裏,已經離有路牌的地方很遠很遠。原來我早已出了高速,來到一條算不上寬的公路上。

四周除了風吹葉響,沒有一個人,甚至連一輛車也沒有。

我腳跟九十度轉了個彎,往回走,可是走了很久,依然沒有找到高速的影子。

我方向感不好,這點讓我一個人在外面的時候就很沒有底氣和安全感。現在又是在這樣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讓我心裏不由得滋生出一種恐懼的情緒。

那一天,我永遠記得。

我試過很多種不同的方向行進,每一個方向仿佛都是望不到邊的相同景色。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內,但凡讓我看見高速兩旁的鐵欄桿和白楊樹,我就會生出心理陰暗,會忍不住心頭發慌。這都是那次可怕迷路的後遺癥。

時間也仿佛要來和我作對,手表顯示是下午四點,已經走了好幾個鐘頭了,太陽已從烏雲裏探出些頭來,發出橘色的柔光。

夕陽,西下。

我頓時急出一身涼汗!

我不再信任自己,開始拿手機打算撥電話求救。但是通訊信號時續時斷,撥出去的提示音很快就“嘟、嘟”兩聲自動掛斷。

眼看太陽要下山,我知道接下來將要面臨怎樣的窘境!急得眼淚在眼圈裏打轉!踮高腳使勁的舉高手機,尋找信號。

很快我發現,越是遠離公路,信號就會越強一些。恐怕是有什麽磁場在幹擾信號。

於是我做了一個算不上是對的決定,我決定往高處走。

我上了山,是的,我竟然上了山。

呵呵,傻不傻?

但是又有幾個人能夠臨危不懼,在恐懼的支配下審時度勢的判斷呢?何況當時沒有一輛車經過,人又走了一個下午,精神狀態和身體狀態都到了瀕臨崩潰的邊緣。

路邊景色連綿不絕,令人覺得枯燥、疲憊和絕望。

這個時候唯一能夠救我的,只有一部手機而已。

那個時候對我來說,找到信號,無異於等於找到生的希望。

還好,走到半山腰就有了些信號。

前面說過了,我這部手機是季漱玉新買給我的,裏面只存了四個號碼,分別是我爸我媽,姚葉和季漱玉。

我爸媽排除,他們要是知道我迷路,以後都別想放我出去玩了。姚葉也不可能打,是自尊心讓我不能打。我第一個念頭就是打給季漱玉,我撥了她的電話——

關機。

我以為是信號跟我開玩笑。但是再打,還是關機。信號顯示是三格。

這是天要絕我?!

我眼淚含在眼裏,模糊了視線,死命的按重撥、重撥、重撥……

隨後,我想起她說她換了小靈通,24小時找她都在,而我……我拒絕了,掐掉了生的希望……

當然,現在來看,那時候迷路遠沒到生死關頭這麽嚴重。但是對一個從小沒出過遠門,被家裏保護得很好,又極度疲憊恐懼的當下,你們可以想象一下我當時的絕望。

我知道我可能快崩潰了,我想撥姚葉的號碼,我知道打她的電話是最理智的選擇。可是我的自尊心又是那麽強,她就那樣把我扔在這裏,像上次把我丟棄在她家的別墅區裏一樣!

我當時是那麽的害怕,後來原諒她,我對她說,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事,不要再丟下我一個人了好麽?她說:好。

我怎麽可能打給她,就算是死了,我也不可能打的。

手指一劃,我驚訝地看到“女神”兩個字。

我存過她的號碼?我已經完全記不清了。

可這個冷漠的人,幾乎可以說是不認識,存不存她的號碼又有什麽意義呢?

我走在荒山裏,踉踉蹌蹌,游魂一樣。

因為,最最絕望的事情發生了……

我在這荒山裏,迷了方向。

看看天色,暮色將沈。

什麽也顧不得了,什麽也不願意再去想。絕望讓我再度翻開手機,找到那個名字,撥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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