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一年半後，美國

下午連著上了三節課，江一原略帶疲憊地回到宿舍，舍友Tim草草地向他打了個招呼，手裏還刷刷地畫著設計圖，眼下烏青，神色憔悴，看起來比他還要累一百倍。

他剛想和他說句註意休息，一邊的Tim突然呼吸急促地捂著胸口，手臂揮動間帶掉了桌上的杯子，杯子碎裂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音，江一原一驚，趕緊上前查看他的情況。

“Jiang…Call 911 for mee on…I'm out of breath…”舍友艱難地斷斷續續開口，面色有些青紫，看起來情況糟糕。

江一原本想打911，但想到情況緊急，救護車恐怕還要一陣，他果斷放下手機，背起Tim，快速來到宿舍樓下，把他塞進車裏，飛速前往他們學校附近的那所醫院。

……

看著舍友進了搶救室，江一原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排隊交了費，拿出手機給助教發了信息說了情況。

一路奔波，到現在他連口水都沒喝。

他走到自助販賣機前，投幣，買了瓶水，然後坐在一邊的椅子上，擰開瓶蓋喝起來。

“這次情況還算穩定，但不保證會不會再出現感染，小陶，放輕松，你會挺過去的。”不遠處的聲音傳入他的耳朵。

是中文，對方還是個醫生。

江一原往聲音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而之後傳來的聲音卻讓他猛地站起身。

“路醫生，我會的，我的媽媽還在等我回家。”

手中的礦泉水瓶啪地掉在了地上，瓶中的水從瓶子裏噴濺出來，灑了一片。

而他卻根本沒註意，下意識地向剛剛聲音傳來的地方跑去。

那個聲音，太熟悉了，無數次出現在回憶中，回響在夜晚的夢裏，一遍一遍，深刻在他的腦海裏。

陶芊，陶芊，是陶芊。

啪——

他猛地推開虛掩的門。

巨大的聲音讓病房裏的兩人向門口望去。

被稱作路醫生的人皺起了眉：“Sir,you're in the hospital,please behave yourself.”

可他卻什麽也聽不到了，世界的一切都離他遠去，而他唯一的心心念念，正失而覆得。

一步一步，越來越近……

太過震驚，以至於腳步都有些虛浮，他該有很多情緒的，他該有很多疑惑的，可此刻腦海裏只是一片恍惚的空白。

理智還沒就位，一種切實肯定的直覺已經落定。

一年六個月零四天的距離，在他的幾步之間。

好像從前做過的好多夢，但這一刻他極清楚極肯定，他的步伐不會再踏空，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鮮活的。

“陶芊……陶芊……”他伸手觸碰她的臉，這是他心心念念，晝夜思慕不得的面容，此刻近在眼前，卻是不同於記憶裏的脆弱蒼白，好像一片薄薄易碎的雪花。

太多的思緒開始在心間紛紛揚揚，他的世界下雪了。

直到指尖一燙，一滴眼淚才喚回他的理智。

“江……一原。”

輕輕一聲仿若夢囈，也許此刻又是她的夢境。

一個身處異國，壓抑痛苦之下，習以為常的夢境。

可夢中的江一原從來不會出現在這個蒼白的病房，她的幻想裏只有過去的留影和一個不可及的背影。

這是極度孤獨之下又一個海市蜃樓的幻象嗎？

泛空的思想裏生出了一點依戀與苦澀，離別那夜的星光依舊沈沈，壓得她眼眶酸澀。

手術後的麻藥未散，她的五感好像還在凝滯。

直到臉頰上化開一點熟悉的溫度，她凍結的知覺漸漸回來了。

從觸覺開始，五感一點一點地覆原，溫度，聲音，氣息……最後一切凝成最直觀的視覺。

是江一原。

十二月的冬夜，異國他鄉，那麽不可思議，卻也那麽的的確確，實實在在。

血液的徑流一點一點回溫，心間化開的水珠從眼眶墜落，生命深處荒蕪的地方開始一寸一寸地覆蘇。

思念，驚喜，愛慕，酸澀，委屈，太多心緒從雙眼湧出，每一滴都落在他的指尖，每一眼都日思夜想。

一邊的路醫生早已合上門離開，醫院見證過太多悲歡離合，也見證過一些奇跡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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