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0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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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097

097

不知顧平章抹的什麽藥膏, 陶姜一覺睡到日上三竿,醒來的時候,渾身除了痕跡看著嚇人, 倒是一點兒也不疼了。

腰和腿倒是還酸。

連著兩日夜裏偷偷下雨,外頭天藍雲白。

陶姜推開窗戶,下人正在清理滿地梨花。

園子裏土壤濕潤, 花草一夜之間煥發新生, 借著春雨竄高了好幾截, 陶姜都快不認識那株前兩日還發枯的白玉蘭。

只見滿園綠色中, 白玉蘭亭亭玉立, 開出瑩白的花兒, 像是突然綻開的雲朵。

每一朵花都白得純粹、聖潔,溫柔又平靜。

“小娘子, 可要摘一瓶放屋子裏?”

侍女見她盯著瞧了半天, 不由建議。

“不用。”陶姜搖著扇子,躺在搖椅上曬太陽。

風輕輕地拂過, 帶著春的氣息,泥土的味道, 草木的清香……

她深深吸了口氣。

“小娘子,孟小娘子送了封請帖,邀娘子去參加賞花會。”

陶姜接過來, 就著仰躺的姿勢, 舉著請帖。

上頭寫著今日下午。

“何時送來的?”

“前日。”侍女低下頭。

前天。陶姜心虛。

前天她被關了禁閉。昨天跟顧平章胡鬧了一天。

今天才看到邀請。

忘記仔細問顧平章關於孟庭湘之事了。

她闔上請帖, 遞給丫鬟:“收拾一下, 我去。”

明日吳國公府眾人便要問斬, 顧平章今日去宮裏,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她正好去外頭瞧瞧。

以她接觸的孟庭湘來看, 是個很聰明,很有主見的女子。

跟書中沒有什麽差別。

她特意穿了身豎領對襟衫,遮住脖子。

侍女紅著臉,低聲道:“小娘子,耳朵——”

陶姜小臉一紅,立即起身:“好了。”

孟庭湘約在城外,那處園林在城東南處。

請帖裏寫明了,從東邊新鄭門出,不要走南熏門,南熏門外通往園林的道路尚在修整,馬車無法通過。

顧劍抱著竹劍跟上她。

陶姜登上馬車,顧劍揚鞭,馬車動了起來。

“你怎麽還跟著我?”陶姜磕著瓜子。

“主子讓我寸步不離。”

“還有什麽危險?”

“防患於未然。”

“好吧。”

馬車一路暢通無阻,到了莊子前,陶姜遠遠便瞧見了站在園子門口的孟庭湘。

她看見顧府馬車,緊走兩步。

陶姜出來,她明艷的臉上才露出笑容:“顧夫人。”

“孟小娘子。”陶姜頷首。

孟庭湘穿桃粉色上衫,百蝶戲花織金緞面裙,頭上應景地插了一朵粉牡丹,端的是明艷高貴,大方美麗。

陶姜也應景地簪了花,她簪的是白玉蘭。

但她那張臉不知是受到了怎樣的滋潤,如果說原本美得令百花失色,今日則美得失魂奪魄,連她一個女子,都忍不住心驚。

“顧夫人今日要艷壓群芳了。”

“我來賞賞花,看看景,今日你們才是主角,別笑話我了。”

一行人進了園林,孟庭湘向她介紹園子裏的景色。

這座園子確實修得漂亮,重樓雕刻,百花雜樹,一步一景,陶姜看得津津有味。

正駐足欣賞框中海棠,一個小丫頭莽莽撞撞,不小心將茶水打翻,濕了陶姜的裙子。

孟庭湘教訓了小丫頭一頓,忙讓人帶她去換衣裳。

陶姜出門至少帶三套衣裳,為的便是這種意外。

當下也沒說什麽,讓家裏帶來的丫頭跟上。

她顧及身上的痕跡,讓丫頭將衣服放下,在外頭等著。

顧劍非要寸步不離跟著,這下也跟小丫頭一起等在外頭。

陶姜的鼻子很靈敏。

她能聞見顧平章肌膚上淡得幾乎聞不見的冷香,也能透過門聞到他身上的酒氣。

她拿起新衣物的時候,聞到屋子裏有一股若有似無的血腥氣。

非常非常淡,常人根本聞不到。

她以為誰在這裏受過傷,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驀地,她突然覺得身後有什麽。

非常奇怪的直覺,但她就是感覺到了。

剛回過頭,脖子一疼,她眼前最後的景象,是太陽灑下門窗,屋子裏一片春光燦爛。

*

陶姜醒來的時候,身處黑暗中,手腳被緊緊綁住,繩子嵌進肉裏,血腥氣湧滿鼻腔,她疼得眼睛發紅。

嘴也被塞住了,說不出話。

未知的恐懼令人害怕,像一只張開血盆大口的蛇,懸在頭頂。

她一動也不能動,只能使勁轉著眼睛,試圖弄明白這是什麽地方。

身下是粗糙的砂礫,她臉頰貼在地上,能聽到水流的聲音。

在一個山洞裏。

應當還在城外,離孟庭湘的莊子不遠。

她的眼睛被蒙住了,什麽也看不見。

也沒有人說話。

黑暗增加了恐懼,她呼吸不上來,額頭滿是冷汗。

她喉嚨裏發出嘶吼,因恐懼而顫抖。

壓抑,害怕。

眼淚不停流下。

她像一只案板上的魚,茍延殘喘,不知道獵人的刀什麽時候落下。

大腦混亂中,她仿佛看見了遙遠的場景。

“救救我。”稚嫩的聲音奄奄一息。

黑暗的櫃子裏,躺著一個小女孩。

她穿著粉色公主裙,頭發不覆整潔,亂糟糟的,躺著一動不動。

眼睛無力地翕合著,死亡爬上她的身體,凝視著她。

“救救我。”小女孩無力地吶喊。

然後,她聽見櫃子上的鎖掉在地上的聲音。

轟地一聲,櫃門打開,世界明亮燦爛。

陶姜猛地回過神來。

對黑暗的恐懼漸漸散去。

那個向她潑茶水的丫頭是故意的,換衣服的房間也是刻意安排。

是孟庭湘嗎?

或許是,也或許不是,這中間可以做的手腳太多。

在黑暗中等死的感覺很糟糕。比起死亡,更可怕的是不知道會遭遇什麽樣的傷害。

如果有人要一刀一刀割她的肉,她也只能任人宰割。

害怕令她渾身發抖。

寒冷順著冰冷的地面滲入肌膚,滲進骨髓。

她縮在地上,冷得打顫。

她醒來這麽久,弄出了細碎的動靜,卻沒有人出聲。

她身上的血腥氣太重,已經聞不到那個帶著血腥氣的人了。

陶姜有種直覺,那個人還在盯著她。

這讓她腳底湧上寒意。

不知道顧劍什麽時候才會發現她不見了。

洞壁上水滴一滴一滴砸在石頭上。

陶姜數著,數到了五千多下的時候,她已經冷得麻木,手指僵硬,快失去知覺。

一道腳步聲,緩緩向她走來。

她沒猜錯,一直有人看著她。

她臉色煞白,不知道即將面對什麽。

她被人抱了起來。

她害怕地打了個哆嗦。

這次,除了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她終於聞到了屋子裏那股血腥。

這個人一定殺過很多人,陶姜想。

他的血腥氣不是衣服上沾染的。

而是從骨子裏,從肌膚裏透出來的。

就像顧平章身上那股帶著冷意的清香。

這人走路一點聲音都沒有。陶姜不知道自己要被帶到什麽地方去,帶去做什麽。

既然放了一個多小時都沒有殺她,那說明她還有點用處。

她身上的好處,一是錢財,二是顧平章。

如果為錢,沒道理不讓她說話。

是沖顧平章來的。

她抿唇,心沈了下去。

山洞很深,抱著她的人每一步都很穩,仿佛丈量過腳步。

陶姜感覺到了一股近乎嚴苛的精準。

她有種直覺,這個人,是個很厲害的殺手。

突然,他停了下來。

陶姜感覺他身上肌肉緊繃,硌得骨頭疼。

空氣極靜,水滴落在山石上,“滴答——”

突然,“倉啷——”一聲!

長劍相交,寒氣四溢,刀光劍影。

陶姜還沒反應過來,又是極快的“當當當”刀劍相撞的聲音。

她第一次感覺到殺手的心跳。

他在緊張。

對手很強。

是誰?顧劍嗎?

顧劍不會不出聲。

她緊張地咽了口口水。

她清楚地認識到自己是人質。脖子上隨時會架上一把刀,威脅顧平章。

驀地,漫天的寒意刺破空氣,拂動碎發,光是劍氣,便刺得人皮膚發疼,仿佛在流血。

“當啷——”殺手的劍脫了手。

電光火石之間,陶姜被人猛地擋在身前。

那柄刺來的劍絲毫沒有改變方向。

陶姜只覺得寒氣四溢,被殺意鎖定,與死亡對峙。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會死嗎?她眼前閃過顧平章的臉。

她聽見長劍刺破血肉,鮮血噴湧的聲音。

血腥氣彌漫,令人窒息。

仿佛下了一場血雨。

她滿臉溫熱,血,好多血。

腥臭發燙,冰冷的身體燙得發抖。

她喉嚨裏發出一聲尖叫,又因為嘴被封住,只能發出難聽的嘶吼。

她落入一個堅硬的懷抱,熟悉的冷香撲鼻而來。

她死死貼在他身上,喉嚨裏尖叫不斷。

“沒事了。”顧平章帶著焦急的聲音貼在耳邊。

他手忙腳亂抓著她的手,那雙手顫了一下,仿佛對著傷口無措。

手腳得到自由,陶姜撲上去,緊緊抱住他脖頸不放。

她的眼睛看不見,嘴張不開,世界一片黑暗,臉上全是一個死人的血。

她能想象到,血從他的脖頸噴出,灑在她臉上。

他臉上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顧平章,顧平章?是你嗎?”嘴巴得到自由,她立即貼上去。

“是我。我來救你。”顧平章緊緊抱著她,臉貼著她的臉,仿佛看不見那些血,“抱歉,是我不好。”

他眼裏閃過後悔。

方才不該急著殺他,讓血濺在陶姜臉上。

陶姜嚇到了。

他揭開陶姜眼睛上的布,撕下中衣,替她擦臉上的血。

她臉色慘白如紙,脆弱得仿佛一戳就破。

顧平章握著她的手,看見皮開肉綻的傷,眸子裏一片漆黑,唇抿成一條直線。

她死死抓著他不放:“顧平章,你怎麽來得這麽晚。”

陶姜瑟瑟發抖,鼻子裏全是血腥味,她緊緊貼著顧平章脖頸,汲取他肌膚上的味道。

“抱歉,下次不會了。”

顧平章抱起她,臉貼著她臉頰,伸手拂開她臉上碎發,輕輕拍她肩膀,在她耳邊道:“睡一會兒罷,噓,沒事了。”

陶姜瞥見地上一具黑衣身影,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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