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027

關燈
第27章 027

027

顧平章燒火, 陶姜不時就要偷偷看一眼。

他今日穿的是靛青直裰,是平日幹活的衣服。一張臉瑩白如玉,眉目如畫, 出塵的貴氣簡直讓這間貧寒的茅草屋亮堂了好幾分。

他熟練地往爐膛裏塞柴火,慢條斯理,懶洋洋的。

真的很矛盾。

陶姜皺著眉頭思索, 怎麽也想不通一個人怎麽能矛盾成這樣。

陶樓小小一個人, 怎麽也不肯乖乖坐著。

他跑前跑後, 提水剝蔥, 樣樣都會幹。

尤其小孩兩只手提著小半桶水, 磕磕絆絆邁過門檻, 一滴水都沒撒,濕漉漉的眼睛看著她:“姐姐, 水。”

讓陶姜想起她提水的倒黴樣子。

……好丟人。

這小孩子特別黏人, 尤其黏她。

對顧平章則是繞著走。

她樂了,真不愧是她弟弟。

陶家廚房裏幾乎沒什麽糧食, 院子裏晾了幾根蓮藕,門口種了一壟韭菜, 一壟蔥。

她打算做個蓮藕燉雞塊,再炒個韭菜雞蛋。

家裏雞肉多,她這次帶了一只雞。陶家實在沒有其他菜可以做。

加起來, 這家一共六口人, 不知道平日裏怎麽吃飯。舊的米吃完了, 稻子又還沒打下來。靠天吃飯, 老天不給飯吃, 又是饑荒……

過兩年還有戰亂……她不由看向顧平章。

正對上顧平章的眼神。

她狗腿一笑:“夫君,另一個火也可以燒起來了, 我炒菜。”

顧平章便抽出一根帶火星的柴放入右邊竈膛,再依次加入柔軟的幹草、細柴。火很快劈裏啪啦燒了起來。

“……真厲害。”陶姜嘀咕,看著挺簡單的嘛。

她想著劇情,將蓮藕切塊,放在清水中泡著,小孩擼起袖子立即幫她搓洗。

韭菜切段,雞蛋打碎,撒上胡椒粉。

雞肉放入粗瓷盆中腌制。

鍋燒熱了,挖一勺豬油,融化後扔進蔥花,再倒入蛋液。雞蛋的香味混合著蔥油溢滿廚房。

陶樓吸了吸鼻子:“好香呀,姐姐。”

雞蛋翻一下就好了。

將雞蛋盛出,她又舀了一勺油,油熱倒入韭菜,稍微翻炒幾下,讓韭菜保持在最嫩的狀態,倒入雞蛋,調味,出鍋。

她喜歡帶著心意做飯。動作有條不紊,臉上不自覺帶著喜悅。

顧平章視線不時落在她臉上,淡淡的,看不清情緒。

陶樓看向韭菜炒雞蛋,乖乖的,一點也不撒嬌。就站在一旁乖乖看著。

那麽小,那麽瘦。

陶姜夾了一筷:“來,張嘴。”

小孩張開花瓣一樣粉嫩的唇,烏黑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充滿了濕漉漉的喜悅。

“好吃。”

他小手抓著陶姜衣擺,抿唇笑:“韭菜,雞蛋。”

陶姜摸摸他枯黃的頭發:“姐姐待會燉肉給樓哥兒吃。”

察覺到顧平章的視線,她端著盤子,拿筷子的手遲疑了:“……你也想吃?”

顧平章冷漠垂眸,往左邊竈膛裏塞了一根柴。

陶姜:“……”

不吃就不吃嘛。

她將蓮藕排骨炒至染上糖色,倒入水,加入大料。

“要大火哦。”她笑瞇瞇湊近顧平章。

顧平章伸手嫌棄地將她腦門撥開

“離遠一點。”

“哼,左邊火可以熄了,水蒸幹了。”她不滿。

顧平章便將左邊的柴放入右邊。

動作慢悠悠的,說不出的悠閑淡定。

陶姜跑到院裏,往那張掉漆斑駁還瘸了一條腿的桌上擺放碗筷。

桌子晃晃悠悠的,她便跑到門外找了塊石頭,估摸著高度差不多,墊在桌腿下面,正正好。

她可真是個小聰明!

正一個一個將碗擺開,突聞門外傳來人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急。

腳邊的陶樓立即道:“哥哥!”

說著就往柴門跑!

陶姜忙跟著跑。

還未跑到,一群人將門推開,為首又高又瘦的年輕男人背著一個頭發花白的中年人,著急地跑進來。

後面的人在哭。

鬧鬧哄哄十來個人,陶姜傻了。

她一個也認不出來。

這會沒人顧得上她。

背上的人不知怎麽了,疼得臉色煞白,瘦骨嶙峋。

大家一窩蜂將他送進屋裏躺著,另有人吵著要去找大夫,高瘦的青年人滿臉疲憊,一臉沮喪。

還有個年齡跟陶姜差不多的青年,他握著拳頭,一腳踢開木桶。

“陶姜,你來做什麽?”他眼睛發紅地瞪著陶姜,咬牙切齒,“家裏沒錢給你!”

陶姜腦海裏不由自主浮現出一個名字,原主那脾氣暴躁的二哥,陶水。

她看向那個一臉疲憊沮喪的高瘦青年,應該就是好脾氣的陶山。

再看向腳邊瞪著她,眼睛哭紅了還警惕地防備她的五歲小姑娘。

陶童。原主的妹妹。

“我不要錢。”陶姜道。

陶水嗤笑一聲:“那滾吧。”

大家都去屋裏看爹爹,顧不上理會陶姜,也沒註意到廚房的飯香味。可能註意到了,但想不到是自家的。

陶樓掛著淚珠蹣跚地往屋裏跑。

陶姜緊隨其後。

一群人眉頭緊皺,滿面難過,大家都很疲憊,她剛要開口,一個婦人進來,罵罵咧咧:

“那殺千刀的,說什麽都不肯再賒藥給我,見死不救,生兒子沒□□的王八羔子!”

眾人一聽,眼神瞬間黯淡,陶樓忍不住抽泣,趴在床邊:“爹爹。”

中年人艱難地摸摸他的頭:“樓哥兒乖,爹爹沒事。”

“阿姜!”吳翠正罵罵咧咧,扭頭看見陶姜,眼睛猛地瞪大,忙小跑過來,抓著她上下打量,“你怎麽回來了?”

“我來看看爹娘。”陶姜道。

眾人厭惡地看她。

“陶姜?”

床上中年人微微擡起頭。

陶姜忙過去蹲在床邊:“是我。”

她抿唇。

中年人伸出粗糙的大掌,那是怎樣的一雙手啊,——枯瘦,滿是褶子,每道褶子裏都嵌滿了勞作的泥與土,整張手發黑,已經看不出肌膚的顏色。

他的臉同樣黝黑,頭發花白,滿面風霜,眼神渾濁,濕漉漉的,勉強倒映著她的影子。

“怎麽了?哪裏病了?”她感覺心酸,擡頭看向眾人。

“對,家裏沒錢了,大夫不肯開藥,陶姜你借點錢,救救你爹爹!”吳翠哭著撲上來。

“我有錢,都拿去,找大夫開藥!”陶姜掏出一袋錢,塞進陶山手裏,“快去!”

陶山眼睛睜大,看著她滿是吃驚。

“給我!”陶水立即拿過錢袋跑了。

陶山忙跟上去。

吳翠一把抱住陶姜:“嗚嗚嗚我的乖女兒,娘就知道沒有白疼你。你爹他這病拖了好久,咱家沒錢,到處都借了,大夫都不肯再開藥,疼得睡不著,今兒還在田裏摔了。”

陶姜拍拍她:“沒事的,會好的。”

這婦人年輕時候一定很漂亮。她的兒女個個都好看。

她嚎啕大哭,哭著哭著又罵大夫,罵那些人見死不救,要遭報應。

是個很厲害的婦人。

她跪在地上抱著婦人安慰,視線一瞥,突然看見顧平章,想起來飯好了,忙道:“我煮了飯,大家先吃飯吧。”

顧平章走過來,吳翠不由縮了縮,眼神避開。

陶姜詫異。

陶童也忙讓開。

顧平章走到陶蘇民床前,替他把了一會兒脈,眉頭漸漸皺起。

陶姜心情驀地沈重。

“你會看病?”

顧平章沒回。

他道:“拖太久了,最好今日進城找大夫,自己吃藥無濟於事。”

他垂眸,看向陶姜。

“那進城,現在就走。”

陶蘇民臉上惶恐,擺手拒絕,窘迫道:“不用花那個錢,吃兩日藥也就好了。鄉下人哪有那麽金貴。”

吳翠也遲疑:“進城裏看大夫,那得多少錢,太折騰了,也沒見誰去,這藥很有用,吃了就好——”

陶姜一回頭,陶山拿著幾包藥跑了回來,看陶姜的目光覆雜。

“大哥,你背上爹,我們去城裏看大夫,這病很嚴重,拖不了。”

她又對陶水道:“二哥,你快去雇一條船,現在就走。”

“快!”

陶蘇民還在拒絕,陶水將錢袋子拎到他眼前,著急道:“爹,有錢,去吧。”

他不管陶蘇民,幫著陶山將爹背上,立即跑下山去找船。

“童姐兒,鍋裏有飯,你們吃,吃飽,我們帶爹去縣城看病,今兒或許回不來,別等。”她將自己的荷包塞給她。

陶童被她今日一連串行為震驚了,傻傻地托著荷包,半晌沒有反應。

陶姜抓起幾包吃的忙往外跑,跑著跑著又回頭找人,看見顧平章,忙跑回來,抓著他一起跑:“快些!”

顧平章揉了揉額頭,甩了甩她的手。

陶姜攥得緊緊的,滿手的汗。

他的手一頓,低垂眼睫,“你很擔心?”

陶姜一個勁兒跑,氣喘籲籲:“廢話,那是我爹,我不該擔心嗎?”

顧平章靜靜看著她,抿唇,甩開她的手,嫌棄:“都是汗。”

“都什麽時候了,還講究這些。”陶姜無語,“我走了,不等你,你自己回去吧!”

她抱著一包東西跑得不成樣子,很快追上陶山一行人,將顧平章遠遠拋在身後。

顧平章慢悠悠走著,眉眼平靜,午時的陽光暴烈,曬得肌膚刺疼。

陶姜一個勁兒伸長脖子往後看,陶水等人一邊等船公準備。

看見她翹首以盼,陶水嘲諷:“當初不是將人貶到泥裏?難為人家還陪你回來。”

陶姜:“啊?”

陶水瞥過她清澈的眼神,“倒是比以前會裝了。”

他看著緩緩走過來的顧平章,沒忍住:“我勸你別想著再攀高枝,也不看看自己的德行。除了臉,一無是處,別到時候命都沒了。依我看,能嫁給他,是你上輩子燒高香了,知足吧你。”

陶姜終於聽清這是拐著彎勸她好好跟著顧平章呢。

別說,原主雖然跟了王柳,但王柳這人,喜新厭舊,再加上後宅妻妾成群,原主那點小手段,根本不夠看的,後來好不容易懷了個孩子,被人害掉了。

再後來,顧平章折磨人的手段……

嘶,她打了個寒顫。

擡頭,正好看見顧平章。

渾身冷氣。

“啊哈哈哈,夫君,你看,我們都在等你呢。”她忙補救。

顧平章掃了眼還沒準備好的船,淡淡看她:“你看我比你傻嗎?”

啊這。

陶姜惱怒,小臉漲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