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if線(一)

關燈
番外if線(一)

申時過後, 簡青松來含蓉閣問診,周妙在木凳上坐定,簡青松小心地揭開了她右臂傷處覆蓋的白紗, 仔細打量著傷處,臂上紅痕已然淡了不少, 唯餘指寬的淺粉色半圓傷疤。

簡青松眉頭依舊皺得極深, 說:“貴人的傷疤, 微臣再調一劑傷藥, 假以時日,興許能恢覆如初。”

周妙笑道:“簡醫政不必再費心了,這個疤痕也不是什麽大事。”

關系榮寵,如何不是大事。

簡青松暗暗嘆了一口氣, 面色愈發有愧。

周妙見時機尚好,趁勢問道:“簡醫政昨日休沐了,可又去看了那得了癡癥的婆婆?”

簡青松往來含蓉閣數回,二人早已漸漸熟絡,周妙手傷了, 簡青松一直暗含歉意, 近乎有求必應。

前段時日,她問過他平日休沐時做什麽。

簡青松便說他和他小妹在醫治一個得了癡癥的婆婆, 那癡癥罕見, 不好醫治。

他雖沒多說“婆婆”究竟是誰,可周妙曉得這個“婆婆”就是書裏的孫嬤嬤,早年王昭儀的舊人, 慶王的乳母。

此刻話音落下, 簡青松表情怔忡一瞬,緩緩搖頭道:“魯婆婆身故了。”

周妙驚得呼吸一滯:“是, 是病故了麽?”

簡青松沈默了片刻,見含蓉閣中左右無人,方才垂下眼,低聲道:“魯婆婆是被孟仲元的人殺了。前日,她死在了院中。”

孟公公真下手了?

可高家難道沒人看住魯氏麽?怎麽會得了手?

周妙壓低聲問:“簡醫政如何知曉?”

那殺手雖然服毒死了,可殿下到底查明了來人的身份。

不過這話,簡青松自知不能向外人道也。

他只是沈默了下來。

周妙等了一小會兒,並不追問,轉而道:“孟仲元死有餘辜,他手上沾滿了鮮血,他既已伏誅,也算是為魯婆婆償命了。”

簡青松唇邊微動,笑意勉強,心中想到,是啊,不只魯婆婆,孟仲元還害了大哥,害了阿爹。

他如今死了,他們也算大仇得報。

只是,簡丘的死究竟是不是因為他……他在琉璃殿犯了錯,再也無從知曉。

慶王,慶王是不是大哥的骨肉,也無從知曉了。

小妹雖說慶王生得有些像大哥,可是他卻覺得一個六歲的孩童,能瞧出什麽,物尚且有類似,人亦有相像,光憑此一點相似,實在不能作數。

簡青松情不自禁地哀哀一嘆,耳邊卻聽周妙問道:“簡醫政這是怎麽了?”

他恍然回神,擡眼見她目光溫柔,頓了須臾,口中又問:“簡醫政從前說,自池州來,想念故地,往後有回池州的打算麽?”

周妙問罷,認真地端詳起他的神色。

此時的簡青松好像一直不知道慶王的身世,眼下魯婆婆死了,他應該也再不會知道了。

書中的簡氏兄妹是從癡癥痊愈後的魯氏口中,聽得了簡丘與王昭儀的舊事,故而推測出慶王的身世。

不過,當時周妙便覺奇怪,聽過魯氏的話,為何兄妹倆就能如此篤定,若是太過明顯,李元盛為何早年沒發現。

難道他們手裏還有別的物證?

但是,如今魯氏既已身故,簡青松又好像不大懷疑慶王的身世了?

周妙腦中思緒萬千,卻聽他答道:“微臣先前確有回池州去的打算。”

孟仲元已死,大仇得報。

他誠然更愛池州的自由自在,老家祖宅也尚在,回到池州,開一間醫館,或者四處行醫倒不是難事。

只是,小妹似乎不願走。

她過於在意慶王了,她想留在宮中,繼續陪伴慶王。

可大殿下亦說過,若是親王,往後也可將封地立在京外,倘若慶王封在京外,他們還有什麽理由留在宮中呢?

孟仲元雖身死,可宮裏哪有宮外自在。

大殿下待他們兄妹倆溫和有加,又念著治腿的恩情,他猜,小妹大概是生出了什麽別的心思。

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簡青松瞧得出來,李佑白為人冷清,幾分笑臉,既是客氣,亦是疏淡,於他也好,於小妹也罷,最多唯有偶爾的照拂。

哎。

簡青松心中一嘆,擡眼卻見周妙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

她的眸色漆黑,一雙眼黑白分明,看得極為專註。

他忙別過眼,慌忙又道:“可如今細細思量,宮中醫經雜典藏書眾多,微臣便想,留在太醫院,倒也沒什麽不好。”他宛如自嘲地一笑,“在哪裏行醫,又不是行醫。”

周妙聽罷,心想,他好像真的不知道慶王的身世,若是知曉,為何如此平靜。簡青松不是個有城府的人,他的喜怒哀樂全然寫在臉上。

可是,周妙想不通到底是哪一處出了問題,簡氏兄妹沒能認出他們的侄兒。

但這是不是意味著,無人看破,李元盛便也無從知曉,也就不會勃然大怒到將慶王摔死?

周妙正胡思亂想間,含蓉閣外傳來了小春的聲音,她雀躍地高聲叫道:“貴人,典儀的女官來了,說陛下今夜召了貴人。”

什麽?

周妙倉皇起身,過於倉皇以至於腳下撞倒了她先前坐著的木凳,咚一聲響。

周妙背脊僵硬,一臉煞白。

“貴人。”身側的簡青松不由輕呼道。

周妙卻根本沒聽見,她的一顆心砰砰砰地亂跳了起來,李元盛怎麽忽然又想起她來了?他不是中了毒,一病不起了,還能想起夜召貴人?並且,她不是留疤了麽!

她急得在含蓉閣裏來回踱步,剛走過半圈,典儀的女官便捧著洗浴的器具進得門來。

“貴人好福氣。”女官笑瞇瞇道,又將洗浴的器具遞到了小春手中,交代了侍寢前的準備事項。

周妙先前就已聽過一回,此刻聽來,仍舊頭昏腦漲。

她臉上竭力保持著微笑的表情,等到女官留下托盤走後,她的臉徹底地垮了下來。

小春早已取了花瓣和香爐往屏風後的浴桶備水。

周妙心慌慌地回身,卻見簡青松竟還立在屋側。

他的目光與她甫一相撞,立刻挪了開去,手上也加快了動作,收拾起他提來的藥箱。

他的話音緩慢:“此際便不打擾貴人了,微臣告退。”

周妙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停至他面前,聲音幾乎低不可聞:“簡醫政,有沒有安眠藥?就是那種只需吃一顆,人便能安睡的藥?”

簡青松臉色驟變,驚呼出聲道:“貴人!”

周妙食指貼住嘴唇,示意他噤聲,可依舊目光灼灼地望著他。

簡青松臉色變了又變,僵立原處,一時沒了動作。

周妙見狀,心急如焚,再顧不上許多,只低頭去翻他手邊的藥箱。

白瓷瓶叮嚀一撞,周妙只見簡青松動了動,他飛快伸手取過了箱中的暗褐色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藥丸遞給她。

他從始至終都沒出聲,他遞給她藥丸的時候,甚至都沒看她。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他的藥箱。

可周妙霎時懂了。

這肯定是一顆藥效極為霸道的安眠丸。

她連忙接過,口中輕輕道:“多謝。”

*

戌時一到,典儀的人便來含蓉閣接人。

周妙沐浴過後,換上了靛青色薄襦裙,她將簡青松給她的藥丸藏在了胸口的曳帶處。

不知道李元盛病得重不重,要真是不重,他還想……

她就想辦法哄他服下安眠丸,大睡一場。

周妙心緒難安地坐在輦上,擡步輦的宮人行得緩慢,行過長長宮道,寶華殿外的朱門半敞,門中卻轉出來一道身影。

宮人匆匆屈膝道:“拜見大殿下。”

李佑白頓住腳步,長身玉立。

他的雙腿如今早已“大好”了。

他身上穿了紫袍,袍袖邊銀絲流光,頭頂的黑玉冠投映夕陽渺渺微茫。

他唇邊帶著一點薄薄笑意,朝宮人微微頷首,覆又望向步輦上的周妙。

“周貴人。”他喚她一聲道。

“殿下。”周妙睜大了眼,唯恐他看不出她眼中的懇切。

他的笑意愈深:“我先前拜見父皇,本欲獻上一物,可他尚在安睡,周貴人既要往寶華殿去,不知可否代勞?”

周妙心頭一跳,開口道:“殿下何須多禮,區區小事,我自代勞。”

擡輦的宮人鴉雀無聲,李佑白笑道:“甚好。”

他說罷,回頭看了一眼他身後立著的宮人,那中年人便捧了一個烏木錦盒遞上前來。

周妙認出他就是當日替他們看過門望過風的那個中年宮人。

“周貴人。”他雙手托舉奉上錦盒。

周妙接過,入手沈甸甸的,不知錦盒裏到底是什麽東西。

李佑白擡眼又看她一眼,側身行至一旁,讓出了宮門的行路處。

宮人們適才擡步往朱門中去。

周妙捧著錦盒坐在輦上,目光落下處,只望著李佑白黑魆魆的發冠,日光覆又淡了一些,寶華殿的宮燈尚遠。

李佑白擡眼望來,他的眼中一瞬之間似有暗茫流轉,他的唇線緊抿,笑意疏忽不見。

淩厲的目光掃過她的眼,徑自落到了她手中的錦盒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