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關燈
第92章

周妙的身上的的確確已不見了箭傷。

李佑白猜想那“竹笛”中的青霜有數, 起初的竹箭該比其後射中周妙的那一只青霜多上許多。

她身中的竹箭並無多少青霜殘留,故此,她並未覺得不適。

他暗暗松了一口氣, 強令自己移開了視線。

他雙手輕動,按捺住狂卷如潮的心緒,合攏了她的衣領,遮住了那一片霞光。

他緩緩開口道:“你沒有中毒, 不必擔憂了。”

周妙雙肩落下, 長舒了一口氣:“嚇死我了。”她的額頭上, 脖子後面早已起了一層薄汗。

她嘆罷,卻見面前的李佑白沒有動,他的十指還虛攏著她的衣領。

先前那灼人的熱浪還未散去。

他的面孔近在咫尺, 目不轉睛地望著她。

周妙如有預感, 手心剛剛碰到他的手指,不過是輕輕一碰,他便傾身而至。

唇齒相依, 灼熱的氣息騰騰而起。

像是渴水的旅人,忽遇綠洲, 汲取朝露。

周妙腦袋開始變得暈乎乎的,僵硬的背脊慢慢軟了下來。

她的喉嚨裏像是發出了一聲朦朦朧朧的壓抑已久的嘆息,情不自禁地伸手捏住了他的衣領。

李佑白則更為用力地按住了她的背心。

周妙忽覺天旋地轉, 後背已然貼上了冰涼的矮塌。

他的左手掌按住了她並未中毒的傷處, 五指滾燙, 合攏的衣領轉眼又松散了開去。

此一吻纏綿悱惻, 不同於從前的淺嘗輒止。

將要沈淪之時, 周妙只聽腦中恍若“叮”一聲響, 僅餘的一絲清明迫使她松開了她揪住的雪領, 轉而伸手摸索,捧住了李佑白的臉頰,用盡全力,推了推他的頭顱,將他推遠了數寸。

她深吸一口氣,微微喘息道:“李佑白。”

李佑白的烏發垂落在她頸邊,癢癢的,她晃了晃腦袋,將碎發撥弄開去,又強作鎮定道:“公子,這裏是瀾州。”說著,她目光轉了轉,似在打量這個逼仄狹窄的營帳。

帳中唯有一方矮塌和小幾,帳外的冷風順著簾縫絲絲灌入。

李佑白唇色殷紅,氣息未定,黑漆漆的眼只牢牢地盯著她的眼。

“你不喜歡這裏?”

周妙搖頭:“我們不該這樣。”一次是意外,兩次是無心,第三次又算什麽?

李佑白低笑了一聲,垂下頭來,嘴唇貼著她的頸窩,道:“你如今說這些,是不是遲了些?”

周妙心頭一跳,還沒想出該如何答,耳邊卻聽他輕聲說道:“等歸了京,我就娶你。”

“啊?”周妙驚得雙手一抖,渾身繃緊,左右一掙,人險些要滾到榻下去。

李佑白穩穩地按住了她,擡起頭適才察覺到她面色大變,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

“你不願意?”

周妙心跳如鼓,唯恐自己聽錯,訥訥重覆道:“你娶我?”

娶,這一個字,和其他的字,自是不同。

他要娶的人,只能是皇後。

李佑白答道,“對,我娶你,朕娶你。”

見周妙臉上只餘茫然,他的唇線緊繃,聲音微冷:“你……不願意?”

周妙頭顱重如千鈞。

李佑白娶她。

他怎麽會有這麽荒唐的念頭。

他該娶的人是別人。

周妙正欲搖頭,李佑白的手掌卻輕柔地撫上了她的雙耳,她的耳垂頓時又癢又燙。

李佑白語調親昵道:“妙妙,你可千萬不要又答錯了。”

周妙背脊愈發僵硬了起來,她閉上了嘴,不再言語,而李佑白的神色卻沒有因此而緩和,他的唇角浮現出一抹淡淡笑意,輕聲又問:“你不高興?不樂意?”

帳中先前的旖旎疏忽間盡散,簾外的冷風吹開了帳簾,沙沙而響。

兩人相擁,肌膚相貼,卻也涼了。

周妙咬緊牙關不說話。

沈默數息後,李佑白的長眉驟斂,冷聲問道:“為何?你為何不願意?不樂意?不高興?”

周妙別過眼,慢慢道:“是微臣配不上陛下。”

李佑白冷笑半聲:“因為周仲安?朕已派了袞州考效……”

“不是。”周妙打斷他道,“微臣身無長物,無顏伴駕。”

聽她口中吐出如此敷衍的話音,李佑白氣得笑了:“你這般忤逆,你我……”他的語調稍頓,垂下眼簾,又說,“你我既有肌膚之親,朕理應娶你。”

周妙長舒一口氣,道:“不必了,微臣不介懷,陛下不必為此而娶微臣。”

李佑白的雙臂猛地收緊,卻又擡眼拉開了二人之間的距離,靜靜地註視著周妙的臉。

他的表情怔忡一瞬,待看清周妙冷淡的神色後,眉眼沈下,繼而山雨欲來。

“你這是何意?不介懷,不必為此娶你?”他的目光逡巡過她的神情,忽而一笑,“你以為你不介懷,就還能嫁給旁人?”

周妙聽得楞了,她不知道李佑白的思緒為何會突然跳躍到“旁人”上。

他一字一頓地問道:“你之所以要跑,也是為了去池州?”

他的手臂緊緊捆住了她的手臂,像是兩道鐵索,將她困在他懷中。

周妙急急打斷他無端的聯想,“當然不是!”她一口氣又道,“我不想留在宮裏,宮裏面人多,諸事也多,我哪怕想做個茶官也做不安生,太後娘娘不喜歡我,董太妃也不喜歡我。”還有這個橙,那個芙。

周妙壓下半句沒說。

李佑白的眉目似乎舒展了些:“她們不喜歡你,你為何要在意?董太妃往後,你再也見不到了。”

周妙一驚:“她如何了?”

李佑白緩緩說:“她犯下大罪,可念在董氏曾有功,便饒她不死,已送去了南面的靜庵,如今她已不在京中了。”

周妙暗松一口氣,她不想眼睜睜見著董舒婭死了,可轉念又想,李佑白果然還是舍不得她死。

“你在想什麽?”李佑白雙臂收攏,視線牢牢地鎖住她。

周妙憋不住胸中的一口濁氣,今日話已到此,她索性開口問道:“陛下可否許微臣一句實話,當日將軍府初見,若微臣生得不像董太妃,陛下還會留下微臣一命麽?”

將軍府初見之時,是去歲春末,李佑白如今回想起來,竟已覺得遙遙。

誠然,起初,他覺得周妙不過是個投機取巧之人。

當日她撞破自己於將軍府中蟄伏,他自是大為不快。

他不得不承認,乍見之下,他確覺周妙生得與董舒婭相似,也曾動過以此為用的念頭,不若然,也不會有之後於若虛寺與道七相逢,與董舒婭的掉包之計。

可是,其後,他便早已察覺二人根本不同。性情不同,情態不同,連樣貌也因而不再相類。

去歲中秋月圓時,縱然神思惛惛,可他興許已然朦朧察覺到,周妙於他,與其餘人全無類同。

周妙是月圓夜裏,他腦中唯一想到的人兒。

此時此刻,周妙將他的沈默盡收眼底,胸中那一股濁氣漸漸下落,堵得她胸口又是一重。

果然如此,她就知道!

她笑了一聲,撇過臉,道:“是微臣唐突了,陛下不願答,就當微臣沒問過。”

李佑白硬生生撫回了她轉到一側的臉頰,令她的目光直直地正視著他。

“你既想要真話,我便許你真話。確有此緣故,你與她生得像,道七與董舒婭一直暗中交往,她求了道七想要見我,苦於脫不開身,我便想到了你。”他頓了頓,又說,“初見之時,我也曾想過,將你送進宮去,為我所用。”

周妙不禁瞪圓了眼,她沒來由地生氣了,不,當然不能說毫無來由,縱然她早有所料,但他這樣直白的“真話”簡直氣人。

“呵!”她的笑聲滿含嘲弄。

李佑白卻忽而伸手蓋住了她圓瞪的眼睛。

溫熱的掌心拂過她的睫毛,他的話音回蕩在耳邊:“不過,我很快便改了主意,彼時,我便知曉你們一點也不相像。”

周妙又冷哼了一聲。

李佑白隨之低沈地笑了兩聲,親了親她的臉頰,轉而問道:“好妙妙,莫非你是妒忌了麽?”

“你胡說!”周妙大叫道。

李佑白朗聲而笑,笑聲卷起清風灌進她的耳朵裏,她癢得受不了,想偏頭躲過。

李佑白手掌一動,偏偏不讓她再動,按住了她的一側臉頰,他的嘴唇又來親她,輕輕摩挲過她的唇珠。

語帶笑意道:“你總算有一句話說得動聽。”

周妙頓覺惱怒,掙紮了起來,口中胡謅道:“放開我!你壓到我頭發了!”

李佑白停住動作,左右一看,她的長發落在榻上,軟作一團,他根本沒碰到,因而不為所動。

周妙冷靜了須臾,斷斷續續又說:“我,我反正不想回宮。”

李佑白不解道:“為何?”

周妙用力將他的臉頰推遠,眨了眨眼,問道:“陛下難道不記得當初微臣為何要進宮麽?”

上元夜,花燈夜。

李佑白的臉色登時又暗了下來。

周妙緩緩吐出一口氣,隨之而出的是她黯然的肺腑之言:“當日上元夜,你讓我跪下,我便跪下,你送我進宮,我便進宮,從此往後,更是你指東,我就不能走西。除了你之外,宮裏的太後娘娘讓我去煎茶,我也只能去煎茶,她心情好了,賞我一條腰帶,心情不好了,便要敲打我。”

我怎麽能回宮呢?

我又怎麽能喜歡你呢?

周妙忽覺鼻酸,默然了片刻,才擡眼又道:“我真的不想回去了,陛下放我走罷,要是陛下體恤我沒有功勞亦有苦勞,便把五百金餅兌給我,往後我也可以想辦法尋個營生。”

“放肆!”

李佑白太陽穴突地一跳。

周妙的話驟然聽來荒唐,可他曉得此時此刻她說的都是真心話。

周妙生了一根反骨,他從來都知道,她總是看似乖覺,事事小心,可是臨到頭了,卻並未把多少人放進眼裏,如同旁觀者一般,雖偶有喜樂,可因緣際會,人來人去,她根本就不放進眼裏。

她畏懼的人或事太少了,她牽掛的人或事也太少了,因而她偶爾垂淚,卻也不會沈溺。

獨獨偶爾有一顆真心,偶爾有一點真意,在別院裏,在盤雲山中,或是寂然無聲的寶華殿上,雲譎波詭的問仙宮裏。

而大多數時候,她卻如同她做的那一盞蜻蜓燈,華而不實,只是她討好旁人的工具。

她喜歡李權麽?

不見得。

沒有去成池州,她也並不哀傷,進宮以後,照樣過自己的日子,而袞州的周家,從前的孟瀾,她也將他們通通拋諸腦後。

而他呢,李佑白忽地自嘲地想,她要真是走了,沒過幾日,大概也能將他拋之腦後。

李佑白望向覆又沈默的周妙,伸手輕輕撥開她額前柔軟的碎發,“你想走?想讓我許你五百金?”

聞言,周妙微微睜大了眼。

他笑道:“周妙妙,你想得太美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