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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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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前頭傳來喧鬧人聲, 馬車緩緩停了下來。這一路上,鬥阿朵都在有意地避開人群。

他的模樣打眼,很難被人忽略。不知道是不是為了遮蓋他鼻梁上刀疤的緣故, 這兩天他頭上都戴著一頂黑紗帷帽,專挑僻靜無人的道路走。

周妙被捆著手腳,困在車中,時時刻刻留心著外面的動靜。

偶然的只言片語入耳, 她曉得他們眼下已經到了瀾州。

自京城折返的池州軍其中幾路仿佛也借道瀾州南下。

這裏是她逃跑的好時機。

周妙腦中一邊想, 一邊聽著車外的人聲越來越遠。

投照在頭頂的天光也漸漸黑了下來。

直到夜中的一刻, 馬車突兀地停了下來。

周妙睜著眼睛,心頭冷不丁地下墜,仿佛驟然墜到了谷底。

她剛動了動身後被麻繩捆縛的手腕, 眼簾的布簾被鬥阿朵撩開了。

簾幕落下後, 車中又是一片漆黑,可是周妙的眼睛早就適應了這樣的黑暗,她能夠看清面前鬥阿朵山丘般的輪廓, 看見他解開腰帶的動作,耳邊還能聽見衣料摩擦發出的沙沙聲響。

周妙握緊了手心裏鋒利的瓷片。

這一塊瓷片來自於白瓷藥碗, 是她小心翼翼地,才尋到契機收起來的一只藥碗,悄悄地打碎, 再悄悄地藏在身上的瓷片, 由於太過鋒利, 她的虎口處已經有了三道血痕。

好在, 這一段時間以來他們顛沛游離, 連遇突變, 無人察覺到她身上藏著的這一塊碎瓷片。

鬥阿朵的呼吸聲越來越重, 他的陰影離她越來越近,她大概只有這麽一次機會,一次逃出生天的機會。

周妙緊緊地盯著他越來越近的面孔,她左手腕朝前猛地一揮,卻被鬥阿朵的右臂死死鉗住。

他的聲音滿是戲謔:“小東西,什麽時候解開了繩索?”他的氣息噴在她臉上。

周妙咬著牙,右手瞬時往前,她感覺到鋒利的瓷片又割到了她的手,可與此同時,也紮進了鬥阿朵的脖子。

噗呲的響聲,比她預想中的響亮刺耳。

“嗯啊!”鬥阿朵低吼一聲,往後一退。

周妙猛地朝前大力撞去,將他的半個身子撞歪了去。

她的手上滿是鮮血,疼極了。

可是,只有一次機會,只有這麽一次機會。

她不停地對自己說。

鬥阿朵回過神來,捂住自己的脖子,又伸手來抓她。

周妙腳下的繩索早已被瓷片割斷。

她連滾帶爬地出了馬車,擡手去解籠住馬匹的繩索。

血滴順著她的掌心一滴又一滴地順著韁繩往下流淌,血腥的氣味顯然刺激了馬匹,它不安地長嘶了幾聲。

周妙慌慌忙忙地解開了繩索。

她只騎過從前李佑白莊園裏的那一匹小白馬,眼下的高頭大馬脾性暴烈,她一上馬,那馬蹄立刻高高揚起。

鬥阿朵跳將出來,一把拽住了她的袍角,她身上穿的還是當日出宮時,穿著的那件深栗色長袍。

周妙大吃了一驚,猛地一夾馬腹,那黑馬又是長嘶一聲,撒開蹄子終於跑了起來。

周妙被乍然而來的顛簸險些顛得摔下馬來,她捏穩了手中的韁繩,伏低了身,幾乎想伸手去抱住馬脖子,可是忽然又想起,李佑白教她騎馬時,說過不能去抱馬脖子。

她收回了手,死死捏著韁繩,扭頭再去看那黑漆漆的馬車。

鬥阿朵沒了馬,追不上她。

然而,馬車後的樹林裏忽而亮起了幽幽火光,一簇又一簇的青色火把搖搖曳曳,亮了起來,有人來了!

周妙心頭一驚,不知是敵是友。

她回頭努力地看,可是她實在累極了,也怕極了,看到的只是一團又一團的黑影。她不禁又拍了拍馬臀,想要行得更快一些。

馬車後的人影亦在疾行,似乎越來越近,一馬當先行得也很快。

周妙嚇了一大跳,轉過頭來,再一揚鞭朝前奔去,沿著河道走,她就能走到有人的城鎮裏去。

她回頭又看,追逐的火影發現了鬥阿朵的車輦,他停下來了!

周妙松了一口氣,又晃了晃腦袋。

她肯定看錯了,那個人不是李佑白,可能是接應鬥阿朵的南越人。

她絕對不能往回跑。

周妙又回頭望了一眼,人影已經變得很小了,只有火把的光照亮了那半面林道。

她絕對不能往回跑。

李佑白怎麽可能在這裏呢?

天子哪裏有不坐堂的道理,哪怕是要出來找簡青竹,尋慶王,他也大有人可用。

她逃,他追,這個“他”對於皇帝來說,是個虛指。哪怕,原書中的李佑白當時往南去了池州,也是因為得到了確切的消息,並且也要打仗了。

此時此刻,李佑白不可能在這裏,一定是她看錯了。

萬一,萬一真是來接應鬥阿朵的南越人……

周妙一秒也不敢耽誤,徑自打馬朝前飛奔。

林中小道十數個火把齊齊包圍了鬥阿朵。

鬥阿朵無路可逃。他早已拔出了脖子上的碎瓷片,以掌按住。他左右而望,最後擡眼牢牢地盯向眼前的男人,只見他一身黑衣,烏發在腦後綁做一股,黑綢發帶被風朔朔吹響,他手中的鐵劍映著火把,劍刃閃著寒光。

他的眉目疏淡,瞧不出喜怒,面皮像是大菱城中人,不見黝黑,火光下依舊泛白。

他的聲音意外的清悅。

他問:“南越人?”

鬥阿朵不答,嘴中剛一動,便見他劍柄倒懸,驟然敲上了他的下頷。

鬥阿朵只覺下巴傳來鉆心之痛,頭皮便是一麻,那一顆藥丸自他舌下滾落在地。

面前的人又問:“你想假死,為何想假死,你的同黨呢?”

鬥阿朵察覺到他的目光逡巡在他臉上,最終落到脖子旁,又問:“誰傷了你。”

他的語調平平,可是阿鬥朵卻覺毛骨悚然,他為何能輕而易舉地識破假死的藥丸,是從前和南越打過交道?

是池州大營的人麽?

鬥阿朵擡眼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終於認出了來人。

雖經了歲月,他怎麽能一時忘了他的臉,鬥阿朵不禁大怒道:“是你!你是殺了儺圖大王子的李佑白!”

李佑白又問一遍:“你的同黨呢?”說著,他揉了揉額角,早已沒了耐性。

鬥阿朵眼尖地發現了他發黑的左手背,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我看你還是先解了你的霜毒吧。”他一邊笑,一邊又道,“他們早走了,早坐船走了,你現在去追,追到時,他們也早已過了暗河,進了南越的地界。”

蔣沖一聽,忙上前一步,低頭查看李佑白左手背上的傷口。

這個南越人說得不錯。

陛下的傷再也不能耽誤了,此青霜比以往的青霜要霸道許多。當日中了竹箭後,也只是簡單地處理包紮過,要是再不及時盡心醫治,後果不堪設想,更莫說陛下出京多時,京中一直稱病不朝。

他必須得盡快回京去,再也不能耽擱了。

尋人非同小可,可有的是人手尋人。且說,先前陛下早已料到,追到瀾州,若是追不上,那麽南越人便走了水路。水道中,雖有疾行舟,但未必是擅長舟行的南越人的對手。

若真要去南越,定要從長計議。

蔣沖不由地想要上前一勸,卻見李佑白的目光落在那南越人的脖子上,似乎不為所動,只又問道:“傷你的是何人?”說話間,他擡手以劍尖撩開車簾,一捆斷裂的麻繩赫然還在車中。

“傷你的到底是何人?”

鬥阿朵眼前風過,雪亮的劍尖已直指眉心。

他只見李佑白的眸中驟亮,如盈鬼火。

鬥阿朵沈默片刻,索性答道:“是那個醫女,可是她剛才用瓷片割傷我,已經逃跑多時了。”

李佑白眉心皺了又松,目光掃過鬥阿朵腰間松松垮垮的的腰帶和脖子上的傷痕。

他的衣褲還齊整地穿在身上,只有脖子上的血跡順著衣領,流到了肩上。

他冷聲一笑,“是你咎由自取。”說罷已然全無耐性,朝蔣沖望去,淡淡道:“殺了吧。”

陛下見不得此等趁人之危,毫無義氣之人。蔣沖心領神會地拔劍欲除去鬥阿朵。

鬥阿朵心中大急,不曉得自己是哪句話說錯了,明明他們不該殺他,明明還可以周旋,到時候與南越對峙,亦有籌碼。

是那個醫女的緣故麽?李佑白為了那個醫女要殺他?

眼看刀刃將要落下,鬥阿朵顧不得許多,焦急大喊道:“剛才我說錯了,不是那個醫女,先前在車上的是那個董太妃。”

話音落下,林中鴟鸮猝然鳴啼一聲,繼而萬籟俱寂。

“什麽?”李佑白輕聲問道,擡手撥開了蔣沖本欲落下的手臂。

蔣沖側目瞧見李佑白的臉色,不由一楞,連忙垂下頭去,不敢再看。

鬥阿朵自覺險險逃過一死,還不及慶幸,擡頭望去,卻被李佑白的眼神嚇得無法動彈。

他的神色恍惚未變,只是鬥阿朵清晰地瞧見青色火光下,他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眸照火芒,仿若黑雲間翻騰烈火。

下一刻,又見他飛快地擡眼,朝前方黑黢黢的林道望過一眼,腳下似乎要走,卻又回頭,唇邊甚而露出了一星半點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停在唇邊,未達眼底,青火宛如浮冰凝固在他的眉睫之下,他問道:“你……先前摸到她了麽?你解開了你的腰帶想做什麽?她用什麽東西傷了你?她既能夠割傷你的脖子,你的手又在何處?你的呼吸是不是就在她耳旁?”

鬥阿朵聽得心驚動魄,不明白此刻的李佑白為何問得如此事無巨細,明明剛才,他只是稍稍地皺了皺眉頭。

鬥阿朵心中沈沈一落,他別過眼,忽而察覺到李佑白捏著長劍的右手竟然輕輕地顫抖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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