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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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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李佑白在宮門落鎖前,自朱雀門出宮,他所乘的木輪車被緩緩地推出了宮門,曹來親眼目睹護衛將李佑白推上了一輛高頂的青布馬車。待車馬遠去後,曹來適才轉身快步回了寶華殿偏殿。

孟仲元還在等他覆命。

寶華殿偏殿內燈火通明,玄武燈盞上十八枝燭照得殿中亮如白晝。

孟仲元身上還穿著白日裏的紫衣官服,只是脫去了頭冠。他來回踱步,一見到曹來入殿,他順手捉過身畔長案上的虎賁鎮紙,猛地朝曹來砸去。

曹來躲避不及,又不敢大動,只險險側身避過,那鎮紙擦過他的額頭,刺痛不已。

“飯桶!一群廢物!”孟仲元厲聲道。

曹來撲到地上,咚咚咚連磕了三個響頭:“義父息怒!義父息怒!”

“你當時如何同我說的!說你早已打點好了一切,李佑白一去豫州,便是有去無回!”

曹來心知闖了大禍,只顧埋頭不言。

“我讓你派人去豫州尋李佑白的下落時,你又是如何說的?說他中了毒箭,定是活不成了,可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尋了大半個月,人沒找到!豫州沒攔住他,你在京城沿路設防,人也沒攔住。”孟仲元越說,聲音反而越緩,可曹來聽得背上冷汗涔涔。

“你派人去李權那裏刺探,去一回,折一回,堂堂禁軍統領,養的卻都是一群酒囊飯袋。”

孟仲元走到曹來身前,隨手敲擊著曹來的肩甲:“如今大殿下回宮,如你意了?莫不是曹統領打從一開始就盼著大殿下回宮呢?”

曹來臉色發白,又重重地磕了一個頭:“義父息怒,小兒豈敢!實在是著了李權的道,難保他不是招搖過市,實則聲東擊西,將李佑白藏到了別處。”曹來擡起頭來,臉上露出個諂媚的笑容,“但是義父,李佑白腿折了,看那樣子,太醫院都束手無策,這輩子興許再也站不起來了,他還拿什麽爭,如何是義父的對手。”

孟仲元聽得雙眼輕瞇:“他是真傷假傷,猶未可知,太醫院向來如此,多是無用之人,不可盡信。”

曹來臉上一僵,卻又笑道:“真假往後一試便知,無論如何,大殿下剿匪不力,吃了大虧,陛下今日見了大殿下,龍顏甚為不悅,往後這聖心再難回轉了。”

孟仲元冷哼一聲:“今日殿中,大殿下可從頭到尾都夾著尾巴做人,你從前可見過他這樣?李佑白是什麽人,我可比你清楚。”他的目光狠狠刮過曹來,“這段時日,你需派人緊緊盯著將軍府,有任何風吹草動,皆要速速來報。若你再出差錯,你這統領便不必做了。”

曹來叩首道:“是,義父。”

夜色愈沈,坤儀殿中依舊隱約可見星點燈火,仔細側耳一聽,尚能聽見殿內低沈的咳嗽聲。

李元盛只帶了兩個宮人,靜悄悄地走到了坤儀殿外。

剛一入殿,門口守著的宮娥正欲揚聲通報,卻被他擡手攔下。

聽到內間裏傳來皇後的聲音,他面露不悅地低聲道:“如何伺候的,皇後為何仍舊咳嗽不止?”

皇帝有一段時日沒來坤儀殿了,此刻夜中突然而至,又意欲問責,宮娥早就嚇得腿軟,跪地道:“陛下恕罪!”

“住嘴!”

宮娥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李元盛卻再不看她,擡腳往裏走。

他將轉過內室紗簾,皇後便望見了他,忙不疊地起身相迎:“陛下怎地來了?”

內室的宮娥早已跪了一地:“參見陛下。”

李元盛快步走到榻前,按住了皇後的肩膀:“你既已躺下,不必起來了。”

皇後擡眼,道:“謝陛下恩典。”

這幾年來,皇帝幾乎從不在夜裏來坤儀殿。

皇後臉上露出了幾分急切:“陛下深夜來坤儀殿,可是有要事?”

李元盛卻難得地和顏悅色,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沒什麽大事,你不必憂心,朕只是念你病得久了,過來瞧瞧你。”

皇後微微一笑:“多謝陛下。”

李元盛忽問:“聽說你今日派人去內庫選了些賞賜,要送到將軍府?”

皇後心頭一跳,柔聲道:“大殿下雖未立功,可到底是傷了腿,臣妾便想著,派人給他送些藥材,調理一番,若陛下不喜,臣妾便不送了。”說著,又別過臉,低咳了起來。

皇帝輕拍了拍她的後背:“他實乃不孝,竟還讓皇後替他憂心。”

皇後止住了咳,緩緩道:“大殿下自幼習弓馬,如今傷了腿,不能行了,更莫提弓馬,臣妾猜想,他定是心灰意冷,故此,臣妾才多念著了他一些。”

李元盛聞言,垂眼打量起他的皇後,莊氏一族聲名不顯,並非高門望族,莊氏在他未登基前,便是他的王妃,做了皇後,更是一直謹小慎微,唯恐出錯。

對待李佑白,莊氏向來將他視若己出。

他緊皺的眉目松弛了些,嘆息道:“你想賞他便賞罷,太醫院那幫庸醫說,他往後也再不能行了。”

皇後眉睫輕顫,一臉猶不敢信,只怔怔望向皇帝,眼角忽而落下一滴淚來,語含抽噎道:“阿篤,陛下也該憐惜憐惜阿篤了,他往後,往後該如何是好。”

李元盛見她垂淚,心念微動,誠然,李佑白自此以後大抵是個富貴王爺了。

“明日你也替朕賞他罷。”

皇後聞言,依舊淚流不停,只顧頷首。

李元盛看了幾眼,又覺心煩,便道:“你也早些歇息,莫再傷神了。”說著,便自榻旁起身。

“是,臣妾恭送陛下。”皇後伏低頭顱道。

待李元盛走遠,皇後才擡起頭來,接過一側柳嬤嬤遞來的手絹,抹幹了眼淚,面上冷然,再不見先前半分溫存之色。

柳嬤嬤問道:“娘娘想好了,替陛下賞什麽?”

皇後答道:“當然是重重地賞,除了鹿茸,賞些無關緊要的稀罕玩意兒。”阿篤定能明白她的意思。

“皇帝去哪裏了?”她又問。

柳嬤嬤低聲答道:“出了坤儀殿,往碧落殿嫻妃娘娘那裏去了。”

皇後“嗯”了一聲:“將殿中燈火悉數滅去罷。”

*

噠噠噠。

馬蹄聲漸緩,車行過宵禁後的空寂街道,穩穩地停在了將軍府門前。

早有仆從提著燈籠,等在門外。

蔣沖跳下車轅,將車內的木板搭下,車內的仆從推著木輪車上的李佑白慢慢下了車輦。

如今將軍府的車輦皆裝了木板,加高了車頂,供木輪車上下。

蔣沖推著李佑白回了“劍閣”。劍閣是前院的寢居,李佑白搬到將軍府後一直住在“劍閣”。

陳風守在檐下,見到李佑白歸來,躬身一拜。

李佑白一入室內,便對身後跟著的仆從道:“都下去罷。”

不過片刻,劍閣之中便只留了蔣沖與陳風二人。

陳風接過李佑白脫下的大氅,回身將門邊的燭火吹滅了一盞,又合上了軒窗,道:“殿下歇息罷,已過子夜了。”

“嗯。”

木輪車被推於榻前,李佑白扶著木輪車的兩側,掙紮著起身,身形卻是一晃,險些栽倒,幸而蔣沖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蔣沖附耳壓低聲道:“杜醫政說了,這麻散的效用或延續一陣,殿下切不可勉強。”

李佑白今日入宮,事先服了杜戚調制的麻散,麻痹了雙腿,一日過去,他的雙膝只餘些微知覺,他卻甩開了蔣沖的手臂,原地站了半刻。

直到雙腿漸有了知覺後,他才緩緩地坐到了方榻之上。

陳風見他坐定,適才開口道:“今日殿中、內侍監又送了仆從來,老奴將他們都先安置了,再過幾日,再分些差使。”

見李佑白頷首,陳風又道:“固遠侯府的人也接進了府中。簡醫女安置在了碧園,離劍閣不遠,可就近看顧殿下的傷腿。”

陳風說罷,默了須臾,還欲再言,卻聽李佑白開口問道:“周妙安置於何處?”

“周姑娘安置在閬苑。”

李佑白“嗯”了一聲,沈默了下來。

陳風正欲告退,卻聽他又道:“你尋個得力的人去一趟袞州,辦一樁差事。”

陳風心中吃驚,卻從不多問,只垂首答:“明日,奴便差人去袞州。”

李佑白微微頷首,心中卻想,袞州與池州,東西相隔千裏,無緣無故,周仲安真會將周妙送到池州念學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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