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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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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安都今年的新春來得很早,冬日的凜冽在嫩芽的冒頭裏漸漸散去。

青竹學院,恰逢晌午。

年輕的學子們本就穿得不厚,許是在訓練場上起了汗,竟三三兩兩脫了外衣。

與這生機勃勃截然相反的是一旁的陸蘭玥。

她窩在搖椅中,裹著披風不說,手裏的暖爐都還沒丟,仿若還在過寒冬。

“坐一上午了。”

清潤的調侃聲突然自側旁響起。

場上正在進行射箭的擬考核,陸蘭玥看得認真,聽見聲才察覺到身旁不知何時來了人。

她擡眸,見著許文昊有點詫異。

“你怎麽過來了,忙完了?”

這兩天青竹學院上下都很忙。

——春節剛過,朝廷春試就頒了日子。

如今不過四月,選拔已經走到二圍結束。

今日終核的學子共三十五人,其中青竹學院有七人。

當時結果一出,引發軒然大波。

畢竟按照以往,能進入終核的學子中,地方能有個兩三人已是不易,甚至出現過一人沒有的情況。

本來兩方在實力上都存在差距,拿到的報名名額懸殊又加重了這種困境。

青竹學院此次參加報名的也就八人,在共一百二十人中,進了七人。

如此想來,何其恐怖。

也正因此,許多慕名前來的學子,許文昊幾人這兩天忙得都有點腳不沾地。

早上遇見,也只是匆忙打了個招呼。

許文昊拍了拍衣袖,嘆了口疲憊的氣,眼裏卻帶笑。

“謝兄過來了,忙裏偷閑罷。”

他看了眼練武場,又收回目光看縮在搖椅裏的陸蘭玥。

“走一走?曬曬太陽。”

他們在庭院一角,雖擋了風但也遮了光。

陸蘭玥聞言看了眼陽光覆蓋的區域,春日的太陽過於淺淡,感覺還沒落在身上便沒了。

她踩著橫木晃了晃搖椅,將脖子縮進毛領裏,搖頭。

“不去,有風,冷。”

許文昊失笑,也不再多說,在桌旁坐下,烏清給他添上熱茶。

此時場上的學子只有入了圍的七人,五男二女。

射箭的擬考核已經結束,隔老遠也能看到越文柏沈著個臉,顯然對成績不太滿意。

許文昊放下茶盞,“再有月餘便是終核了。”

終考會在三十五人中,決出十人安以官職。

陸蘭玥也看著場上的情況,“依你看,我們能留下幾人?”

其實此番能有七個人實乃意料之外,但雖然人數不少,說到底比不過世家底蘊。

終核不比先前,到最後朝中大佬端坐一堂,免不得有心壓力,能不能發揮出實力還很存疑。

而這些他們沒見過的大人物,對這些世家子弟來說,只是尋常走動間的叔伯。

這是按客觀來說,而現實是,民間和地方共進了十人,這數目對世家來說是一個‘錯誤’,而終核中,他們有很多種方式來‘糾錯’。

安都最近最熱門的賭註,便是賭這中榜人數,但其實這本就是一場可以預知結果的考核。

順安帝有意開這先河,青竹學院便會有一個隱形名額能入朝——指的是有一人能不受多餘的刁難。

若按才能,葛奴是青竹學院當之無愧的第一人,甚至在此次三十五人中,她也是第一。

——但她是個女子。

當時的二試結果,因為第一名是女子,都沒有如往常般張榜公示,口頭匆匆念過,再抄送至各處。

此外青竹學院的第二名是淩敏學,總排名裏第九名。

若葛奴想要爭一爭,便只有在射箭默論等無法主觀評分的項目上,遠遠超過淩敏學才可。

界時朝堂若要讓他入朝,便不能跨過第一的葛奴。

“只願好事成雙。”

許文昊收回目光沈默片刻,一聲輕嘆。

“……會的。”

陸蘭玥看著越文柏一路沈著的臉,到了葛奴面前才緩和,便知道此番她定又是滿分。

這可是能讓於元思那個老古董親自授課,更是揚言連當初的段竹也不過爾爾的人,天賦自不必說。

她身子依舊有些單薄,比起身邊的同齡人矮了小半個頭,但卻讓人無法忽視。

這塊玉曾經的蒙塵,反而讓她綻放出不一樣的光輝。

“也許她會成為這個時代的傳奇呢。”

陸蘭玥輕聲道。

若葛奴真能經此入朝,那將是濃墨重彩的一筆,在整個泱國乃至後世都會蝴蝶效應帶來改變吧。

她也很期待葛奴大放異彩的那一天。

許文昊聞言轉過頭看陸蘭玥。

天光下她雙眸明亮,眼裏對葛奴的欣賞與期待,純粹又溫柔。

他看看了兩秒,收回目光垂眸,露出淺淡笑意。

或許她都不知道,她已經是了。

許文昊不期然的想到。

包括陸蘭玥坐在這裏,好像什麽都沒做,但卻起到到了一個鎮場子的作用。

是的,鎮場子。

說來有些不可思議,但如今陸蘭玥的身份確實今非昔比。

在外來說,她是雲中客的大掌櫃。

年前做的準備在年後落實,她如今坐擁各地建立的分會,有了自己的通貨,早已不是當初的捉襟見肘。

而在內,她是段夫人。

段竹如今在朝中可謂如日中天,前不久更是升至二品,隱有逼近丞相之勢。

而眾所周知,段大人對其夫人有求必應,兩人恩愛有加。

所以陸蘭玥只消出現在這,背後就是錢權,每天攔下的拜帖都有十幾封。

去外面的茶館坐一坐,但凡哪位說書先生的故事裏,沒有那嫁給罪臣之後陸姑娘的發家史,都不是個講究人。

——不能說罪臣之後了。

關於這一點,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忽然傳出言論,當初段家的是一樁冤案——裏面大有內情。

消息不知從何而來,最後也沒個確切解釋,但話傳得多了,好像也能找出那麽幾種很有道理的說法。

“宋紀善又被留堂挨訓了。”

忍俊不禁的聲音響起,許文昊回神,就見陸蘭玥一臉看樂子的表情。

他望向訓練場,大家逐漸散去,只有宋紀善還留在原地。

“不記打,還敢惹越大哥。”

陸蘭玥挑眉。

宋紀善在青竹學院可以說無人不識。

若按現在的形容,宋紀善就是典型的問題學生,區別是他成績不錯,此次七人中排行老三。

當然,這結果最初誰也沒想到。

宋紀善平時成績只能算中上,因為原先定下的一人生病了,才讓他補上,結果來了個超常發揮。

但陸蘭玥也沒太驚訝,宋紀善就是聰明跳脫不那麽守規矩。

當初帶頭欺負女孩的人是他,後來替她們出頭的也是他,提筆困難,但能跟於元思理論幾個來回,氣得差點倒不上氣的也是他。

唯一能治他的便是越文柏。

主要後者講究一個以武服人,多打幾次,總歸能打服的。

宋紀善再怎麽也只是個十五歲的少年郎,在絕對的武力鎮壓下,也有些日子沒犯了,今日不知道又發了哪根神經。

陸蘭玥剛說完,就對上了宋紀善遠遠瞪過來的一眼。

“這小子。”

陸蘭玥來了點興趣,她將腿上的毛毯放至一旁,同許文昊道:“走,去笑話他。”

許文昊不禁一笑。

“你去吧,我該回去了,不然謝兄該理罵我了。”

“哎?”陸蘭玥起身的動作頓了頓,“可你還沒歇多久……差人手嗎?”

她記得前不久才進了一批人,許文昊他們三人也基本都是坐鎮,拍板決策擬計劃的事較多。

“不差。”許文昊起身,理了理衣擺,“不是忙裏偷閑,就是想偷會懶。”

陸蘭玥聞言眉稍微挑,沖他眨了眨眼,表示非常理解。

“誰能拒絕上班摸魚呢……那我先過去了。”

許文昊沒聽懂陸蘭玥前半句話,但大致能明白什麽意思。

他看了眼陸蘭玥的背影,轉身離去。

其實這般過來,倒不是真的偷懶,過來一趟……不過是想多看她幾眼罷了。

陸蘭玥看熱鬧看得很明目張膽,大搖大擺走過去,腦袋磕欄桿上,歪頭。

“喲,宋少爺又幹什麽了?”

陽光灑在陸蘭玥眉眼,連睫毛都鍍了毛絨絨的光,明艷動人又神容懶散。

這群孩子中跟宋紀善陸蘭玥算是最熟悉的了,但關系也不怎麽好,一整個互懟的狀態。

她一直覺得這種跳脫的小孩挺好玩的。

越文柏向陸蘭玥回以點頭示意,又看了宋紀善一眼。

看到他一眨不眨的眼眸,往日種種浮上心頭,忽地明了人剛才為何發癲。

擡手就是一鞭子。

抽得宋紀善回神,收回了目光。

陸蘭玥有點被這一鞭子嚇到,越文柏向來有分寸,不會下這樣的重手。

關鍵是宋紀善竟躲也沒躲,垂頭很乖順的模樣。

“你這腦子成天——”越文柏說不下去了,他氣不過,又抽了宋紀善一鞭子。

青竹學院的第一批學子來源五花八門,但大都是些家世普通之人。

葛奴是窮到一個極端,不僅沒收錢還包吃包住,甚至為了能讓她家裏人放她來,每個月倒貼銀錢。

而宋紀善這是其中為數不多的‘富二代’,家裏人嫌他沒娘難管教,把青竹學院當托兒所扔過來的。

宋少爺脾氣大平時焉壞,有天突然轉性,於元思堅持認為是被他‘感化’了。

不知道宋少爺到底被誰感化了,只是越文柏通過他故意發癲惹得陸蘭玥註意,才猛然回想到。

——在偶爾不經意的目光撞見中,宋紀善對陸老板安靜而沈默地註視。

關鍵這小崽子看了他一眼,不閃不避的挨了這鞭子。

他什麽時候這麽乖乖站著挨打過。

越文柏心頭火氣,又是一鞭。

“哎——”

陸蘭玥被這接連兩鞭弄得有點懵,她雖然是來看熱鬧的,但也想著勸和。

到這關頭了,可別傷著哪。

“越大哥,當心自己手酸。”陸蘭玥半開玩笑,“兩鞭差不多了,什麽個事讓我評評理。”

場上一時靜默。

陸蘭玥疑惑地眨眨眼,還沒來得及再開口,烏清上前來。

“夫人,葛奴問你可有空,她好像有話對你說。”

陸蘭玥回頭,見著葛奴站在鵝卵石路口。

葛奴平日話少,陸蘭玥本身也不是熱絡的性子,兩人之間的交流並不算多。

陸蘭玥沖葛奴笑了笑,又回頭對倆人擺手,“這判官我是當不了了。”她轉身往葛奴那走,“你倆有怨報怨吧。”

等離葛奴近了,陸蘭玥才發現她眼底青黑,有些憔悴。

葛奴五官偏硬,再加上眼裏長期的陰郁戒備,並不是好相處的模樣,大家都不會主動跟她講話。

在青竹學院待了小半年以後,雖然性子依舊冷,但眼裏也有柔和的光,而現在又有點以前的感覺了。

“怎麽了?”陸蘭玥語氣不覺放得溫柔,稍微蹲了蹲跟人平視,“要多睡會。”

她擡手摸了摸她的下眼眶,“小小年紀,黑眼圈都出來了。”

葛奴眼睫顫了顫,稍微後撤了下最後還是沒躲。

她點了點頭,又道:“青枝姐姐,我……有件事想——”

她難得說話如此吞吐,又戛然而止。

陸蘭玥就安靜的等著,目光輕柔,好像說什麽都是可以的。

葛奴緊了緊手心,“我——”

她話剛出口,又忽地停住,朝側前方看去。

陸蘭玥也跟著側頭看過去。

頓時有些難掩驚喜。

大半個月沒見,此時應該還在路上的段竹,此刻正站在十幾米開外。

他跟身邊人說話的同時,沖陸蘭玥頷首,示意她先忙。

陸蘭玥轉回頭,再說話聲音也輕快了幾分。

“你繼續說。”

葛奴抿了抿唇,搖頭,“其實不是什麽要緊事。”

她見著陸蘭玥微微擰眉,開口道:“我……想問問到時候,你會不會陪我們一起去。”

陸蘭玥有點意外,“你想我去嗎?”

葛奴沒說話。

似乎能提出這個問題對她來說,已經耗費了全部勇氣。

“別緊張。”

陸蘭玥說著摸了摸葛奴的頭,腕間的鐲子碰到了葛奴發間的銀色蝶簪,清脆的一聲。

那是葛奴十五歲生辰時,陸蘭玥送她的禮物。

註意到她用上了,陸蘭玥也很高興,“界時我會來送你們的……別緊張,你只需如常,盡力而為好嗎?”

葛奴點了點頭,也扯出點笑。

“謝青枝姐姐,那我便離開了。”

陸蘭玥看著葛奴離去的身影,心中有瞬異樣的感覺,很快又消失不見。

等人走遠,她才看向段竹。

大家都很識趣,段竹周圍已沒什麽多餘的人,連越文柏都放棄了繼續收拾宋紀善,領著人走了。

“不是說明日回來嗎?”

看著走過來的段竹,陸蘭玥的笑意從眼尾流淌,像是暖人的春色。

“嗯,走快了些。”

段竹聲音有些啞。

他品階升這麽快,除了朝廷需要制衡和順安帝的青睞,也是實打實的業績。

年過以後,段竹就沒閑下來過,甚至呆在安都的時間都屈指可數,都是又難又累要快馬加鞭的任務。

段竹說著伸手握住陸蘭玥小臂,穩住了她抱過來的動作,微微搖頭。

“臟。”

他一路未停,原本是打算直接回宅院,到最後還是沒忍住拐了個方向。

陸蘭玥站定,她細細打量眼前的人。

段竹眼裏散著血絲,長發束冠,奔波下有幾分散亂。

比起安都時矜貴奢斂,高不可攀的段大人,此時因為這滄桑有了幾分江湖氣。

倒是別有一種帥氣。

陸蘭玥倒沒看出臟,她也不介意,但還是乖乖停住。

“行吧,瞎講究。你怎麽知道我在這的?”

此時回過來,高興中又有點遺憾。

她原本還打算玩一出浪漫,明天去城外等他去呢。

“在路上遇見了牧荷。我就是……想過來看你一眼。”

陸蘭玥笑,“噢,就看一眼?那你剛才看了怎麽不走。”

段竹被問得啞口無言。

他原本真的只想看一眼,只是被人看見迎上來後,又不好一走了之。

加上,他也不是那麽堅決。

沈默須臾,他問:“你還有事麽……方便帶人嗎?”

“不方便,跟人約好了。”陸蘭玥嘆息,演不過兩秒,飛快地湊上前親了人一下,“雖然有事,但哪有你重要啊。”

她約了一個會面,但也並不是非得親自到,交代完,便同段竹一起離開了。

久未相見,兩人可談的話很多。

可能是在別人面前得端著些,避免禍從口出,陸蘭玥的話很多都一籮筐落在段竹頭上。

“你能想到嗎?”陸蘭玥正在跟段竹說宋紀善考試的事,“可惜你沒看到於元思的表情,真的——”

陸蘭玥話音頓住,她看向站馬車外的段竹,“你不上來?”

段竹牽著馬。

他自覺沾灰帶塵,不想進馬車。

“真不上來?”

段竹對上陸蘭玥的目光,心頭一跳,立馬想改口,可是已經晚了。

“那我同你一起。”

陸蘭玥眼睛發亮,徑直起身下了馬車。

她不容段竹反對,摸了摸馬頭叫它乖乖地,翻身上馬。

當初學的陸蘭玥還沒忘,除了甩了自己一臉頭發,動作也稱得上幹脆利落。

她得意地揚眉,很起範的對段竹伸手,“來。”

段竹無奈一笑,伸手搭上去。

陸蘭玥鉚住了勁,心中幻想著使勁一拽,段竹在自己身前翩然坐下的美好場景。

但事實上是,手中毫無拉扯之力,用力過猛的陸蘭玥直接向後倒去。

段竹及時將她拽了回來,聲音有些低沈,“小心點。”

陸蘭玥剛確實差點又摔下去,有些心虛地將後背往段竹胸膛一靠,“曉得嘍。”

感受到段竹提了口氣又無奈地放松,陸蘭玥不僅暗自嘀咕。

心想段懷朗脾氣是越來越大了,剛說話的語氣居然兇兇地……但其實也很好哄。

陸蘭玥先前出去走幾步都嫌冷,此時騎馬倒是很精神,自己拽著韁繩控制方向速度。

如此半個小時後,因著不能提速,陸蘭玥又沒什麽興趣了,扔給段竹直接擺爛。

“晃得我有點困。”

“瞇一會。”

陸蘭玥閉上眼。

陽光還是淺淺淡淡地,但是曬久了,一層堆一層,也暖呼呼的。

她有點困了,卻又不想睡過去,咕咕噥噥地同段竹說話,但段竹其實什麽都聽不清。

兩個人完全沒說到一起去,只有嘴角的笑容如出一轍。

晃悠的感覺消失,陸蘭玥立即從那種朦朧的睡意中醒過來。

段竹先下馬,又將人攔腰抱下來。

兩人走在一處,不自覺雙手交握,行走間忽地聽見哢噠一聲。

他們手上的鐲子凸起與凹陷處鐵在一起,分外契合。

——這是段竹父母當初準備的結婚賀禮。

那日從宮裏回來後,陸蘭玥便找出了當時未打開過的禮物。

裏面就有一對鐲子。

一大一小,樣式簡單,特殊在繁覆的紋路以及兩個鐲子靠近就會貼在一起。

說是天命鐲。

陸蘭玥拿著擺弄了會,覺得特像現在的磁鐵相吸感。

但不得不說做得很巧妙,相互吸引的部分是滾動的,裝在黃金的圓環裏。

兩人視線相觸,又移開,繼續往屋裏走。

陸蘭玥說:“要先去祠堂嗎?東西都還備著,墓我已經去拜過了。”

三日前是段竹娘親的生辰。

其實過年的時候他們已經去掃過墓,生辰這般是不用去的,不過陸蘭玥還是走了這一趟。

段竹一時沒有說出話。

哪怕過了這麽久,震動依舊在心裏連綿。

景文瑤曾經很擔心,段竹會不顧一切去順藤摸瓜去尋一個真相。

段竹原先確實也是這麽想的。

他這條命本就是意外重活,死了也是應當,唯一牽掛的便只有陸蘭玥。

如今陸蘭玥與陸家關系漸漸修覆,雲中客蓬勃發展,兩人之間的禦賜婚事,春日過後便可作廢。

他有十足的把握如果身陷囫圇,可以將陸蘭玥幹幹凈凈地摘出去。

段竹理應在春日死去,陸蘭玥終究會自由自在。

可他沒想到陸蘭玥會做出那樣的選擇。

在明知道前路危險時,她說出段竹父母準備的賀禮一事,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我尊重你,但我愛你。

段竹在那一刻突然明白,這條命,好像並不屬於他,他沒有權利將他剝奪。

“這麽看著我做什麽。”陸蘭玥悄悄拉扯段竹的手。

“謝謝夫人。”

陸蘭玥還不是很習慣聽段竹叫夫人,但又挺喜歡聽。

她搖頭,“其實是我要對你說謝謝……我也挺自私的。”

那日從靜雲公主那回來的晚上,兩人大醉一場。

他們第一次攤開說那案子。

段家背了鍋,上下幾百亡魂死得冤,而段竹距真相就一步之遙。

可架在他們脖子上的刀的原因,只能追到至高無上的那位頭上——這一步,可能是需要命去填的鴻溝。

陸蘭玥那些日子都抱了末日狂歡的想法,珍惜與段竹在一起的時刻,直到從段竹的升遷和手頭越發多的案子中,才後知後覺段竹的態度。

他放棄了繼續查下去。

在與順安帝的暗中對峙裏,退回了應該的位置。

“無需掛懷,其實這何嘗不是他們的願望。”段竹低頭看著兩人腕間的手鐲。

他們做了一切努力,不過是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

“嗯。”

陸蘭玥應聲,見段竹提起這些不覆以往的暗色沈郁,也放心幾許。

“你沒讓他們失望。”

段竹握緊陸蘭玥的手。

那是因為遇見了你。

最後兩人還是一同去點了香,回屋經外院,那裏還放著一些吊架。

那是給元寶當初準備的玩具。

“不知道元寶如何了。”

開春後,他們就將元寶帶回那片山林,擔心它不會捕獵,還是讓那戶人家幫忙養著。

段竹沈默片刻,“跑了。”

“你去看了?”陸蘭玥有些意外,“為什麽?”

元寶被養得很親人,她還在打算在郊外買一處莊園,再將其接回來。

“跟另一只跑了。”

段竹當時還進了山,結果元寶只是跑過來蹭了蹭他,又飛快回了那只母老虎身邊,再不願過來。

陸蘭玥想著那畫面,覺得有些好笑。

“個沒良心的,可以帶回來呀,我們又不會不認。”

段竹跟著笑,停了片刻又問,“你想要——”

還沒問完,陸蘭玥瘋狂搖頭。

“不想,我不想帶孩子。”

陸蘭玥雖然很愛逗孫映萱小孩,那是因為長得可愛,玩哭了還能塞給她娘,並不代表她想要。

“你呢?”

陸蘭玥問段竹。

與段竹同歲的膝下無不是有了孩子,而且也不是僅有個妻子。

“隨你。”段竹對這並不是很在意,他還記得陸蘭玥當初說的話,又補充,“晚幾年。”

兩人說話間回了屋,往澡間走。

自見面後,兩人亦步亦趨,沒分開過,待熱氣彌漫,一切都準備好後,陸蘭玥才反應過來。

“那我先出去了。”

她剛走出兩步,卻被段竹拉住胳膊。

“你裙擺濕了。”

陸蘭玥低頭,確實打濕了些,“那我去換。”

段竹手沒松開,他頂著陸蘭玥揶揄的眼神,將人拉近,低頭想親。

陸蘭玥偏頭避開,不讓親。

“什麽意思啊段懷朗。”

段竹在人發間吻了吻,“一起洗。”

陸蘭玥忍不住輕笑。

段竹做這種事時,有點瞎講究,很含蓄的暗示,還要等陸蘭玥同意。

後來陸蘭玥覺得他就是個大尾巴狼,裝得溫和克制,就是要迷惑人,一口咬死。

她次次咬牙發誓,下次依舊上當。

就像現在,陸蘭玥被美色迷了眼,幽幽嘆息中回摟住段竹。

“別太兇了。”

小別勝新婚。

但經常新婚也確實難以承受。

段竹確實沒有很兇,只是將時間拉得很長,陸蘭玥在午後進的屋,到睡著就再也沒出過門,連晚膳都是在房間裏用的。

忽然意識回籠,是天邊炸響的驚雷。

陸蘭玥迷糊地睜開眼,看到窗外白光閃過,隨即又是一聲震耳欲聾。

“打雷了。”

陸蘭玥說得迷迷糊糊,頭往段竹懷裏埋。

“嗯。”溫熱的手捂住耳朵,擋住了這雷聲,“睡吧。”

陸蘭玥在這種微妙的平衡中睡過去,等再次醒來,是察覺到段竹的動靜。

不知道是累了,還是一個人睡久了多個人不習慣,總之陸蘭玥睡得並不熟。

“去哪?”

“宮裏有點事。”段竹正在穿衣服,他扣好腰帶,又走上前親了親陸蘭玥額頭,“還早,多睡會。”

“這宮中怎麽老有事。”

陸蘭玥嘟囔,還是很快睡了過去。

再度醒來,是落下的瓢潑大雨,陸蘭玥在夜色裏格外清醒。

她躺了會,不知為何心跳越來越快。

陸蘭玥起身點了燈,守在外間的綠杏揉著眼進來,“夫人,怎麽起來了?”

“老爺回來了麽?”

陸蘭玥看看時間,五更,天也快亮了。

綠杏搖頭,看陸蘭玥走向窗邊,連忙拿起掛在一旁的外衣,“夫人當心著涼。”

兩人在窗前站了會。

陸蘭玥覺得自己站這疑神疑鬼,不如再睡個回籠覺,正想關窗,瓢潑大雨裏現出了人影。

是喬瓦。

他傘也沒拿,腳步算得上匆忙。

自從齊叔巧姨回家後,他接了管事一職,已經很久沒有這麽失態的樣子了。

喬瓦本來往門那邊去,聽到聲音拐過來,站在屋檐下,雨水順著黑色的布料很快匯集了一地。

“夫人,老爺這兩天得留在宮中了。”

“發生什麽了?”

閃電照亮那張慘白的臉。

“太子遇險,陛下……不知道能不能撐過今晚。”

驚雷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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