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關燈
第40章

剛到七月的安都天氣已熱,蟬鳴聲四起。

西街東巷的學堂窗外有一棵老樹,兩只蟬一高一低,叫聲此起彼伏。

“洪庚。”

夫子講課的聲音停下,看向望著窗外的男孩。

被點名的洪庚一心想找到這令人惱怒的春蟬,都沒發現夫子已經走到身旁。

“看到在哪了嗎?”

“還沒——”

洪庚回答到一半,僵著脖子回頭,對上許明的眼。

他默默站起身,“夫子,我知錯了。”

“知錯了?”許明卷起課本,“說說錯在何處。”

洪庚面對這堪稱溫和的夫子,哼哧哼哧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不想念書,想學武去從軍掙軍功,可家中父親不讓,揚言敢跑就要打斷他的腿,所以就只能坐在這一方之地。

以前洪庚總喜歡與同窗捉弄夫子,讓他們不再管著自己,但這新來的夫子看上去文雅,卻總能識破他們的把戲。

這一個多月下來,他已經有點認慫了。

“君子修心,當、當不以外物——”

洪庚絞盡腦汁地回憶,仔細看著前排玩伴的口型磕磕巴巴的念,還未說出個所以然,餘光忽地掃到不遠處而來的身影。

“夫子,那不是神仙姐姐嗎?”

洪庚瞪大圓圓的眼睛,不覺伸手指著樹下的人,朝著許明笑。

學堂裏的男孩有十幾個,聞言都紛紛勾著脖子往窗外瞧。

上次洪庚說遇到個比牧荷姐姐都要好看的神仙姐姐在同夫子說話,他們都可好奇。

許明眉眼微擡,見著樹下的陸蘭玥。

她圍著大樹繞了兩圈,忽地踮起腳,伸手一捉——短促鳴叫幾聲後,手中的蟬撲騰著翅膀停了。

另一只似乎有些尷尬疑惑地叫了兩聲,也安靜下來。

學堂內突然響起起哄與鼓掌聲。

陸蘭玥聽見這動靜,往這邊看過來,對上一群笑容洋溢的小腦袋,聽著似乎是在為自己捉蟬叫好,也回了個淺笑。

她將手中安靜不到一會又開始撕心裂肺的蟬遞給身旁的家丁,“扔遠一點。”

剛說完,就見許明往這邊而來。

許明如今身著粗布長衫,細看之下走路的時候腿有點跛,但眉宇間的陰郁差不多散去,文雅翩翩。

許明喉結滾動兩下,才說出話,“你怎麽過來了?”

天氣熱起來後,陸蘭玥就不愛出門,來雲中客的次數都逐漸減少,更何況這學堂。

“你授課結束了?”

陸蘭玥偏頭往許明身後看了眼,逮到一個支起窗戶往外偷看的小鬼。

“還沒有。”許明跟著人的視線看過去,嚇得那崽子連忙正襟危坐,他收回目光,又落在陸蘭玥身上。

不過十六天沒見,他覺得陸蘭玥清瘦不少,下巴都有些尖尖的。

“最近生病了?”

陸蘭玥收回視線,聽許明說她瘦了很多,不由嘆氣。

她的嬌弱超乎想象,那次宮中的腿傷連接著月經期,本就微弱的免疫力徹底罷工,第三日她就開始發燒,上吐下瀉,折騰了小半個月才好。

“小病。”好起來忘了生病的滋味,聽見許明說她瘦了陸蘭玥還挺開心,“真瘦了?”

許明:“嗯。”

“也算沒白遭罪。”陸蘭玥滿意地笑了笑,下巴點了點許明背後的學堂,“今日還有多久?”

她其實到了有一會,只是見許明還未授課完也沒打擾,後面實在是被這蟬聲擾得心煩才想著將其趕走。

“兩刻鐘。”許明說,按往日他此時已經結束了,“今日有位夫子有事耽擱了,我替他一堂課。”

那差不多還有半個小時,陸蘭玥想了想,也不好耽擱他們學習。

“那你先去吧,我等你。”

許明頓了片刻,知道陸蘭玥可能有事相商,正想將人領去前廳坐著,就聽陸蘭玥小聲問:“我能不能進去聽一聽啊?”

陸蘭玥只來過這邊兩次,上一次還是順道送牧荷過來,還沒見過這學堂是什麽樣子的。

許明猶豫片刻,看著陸蘭玥期待的眼神,終是將她領了進去。

那些孩子隔遠了鬧得歡,真當陸蘭玥站在面前時卻句話都不敢說了,坐得非常規矩,尤其是洪庚,不算白凈的臉上紅紅的。

“還挺聽話。”

陸蘭玥被許明領著坐在了最後面,不由感嘆,她覺得這種十來歲的孩子最是鬧騰的時候。

許明眉頭微動,唇角有些笑意,“只是裝的。”

陸蘭玥看那些悄悄豎起耳朵的小孩,不由笑了笑,課上一半陸蘭玥倒是體會到許明這句話了。

與現在的上課模式有些許不同,這裏除了夫子以外,大家手中都沒有課本,基本是聽完背寫,然後加以討論。

只是這討論並不怎麽和諧。

陸蘭玥以前聽段竹提起泱國重武輕文,她並無太多感覺,畢竟就她接觸到的人裏面,相比武將文人甚至更加多一些。

在這裏坐了只是半堂課,陸蘭玥都能從這群孩子的言行舉止裏,體會到普通百姓對文人的鄙夷。

泱國經濟是發展起來了,但真正的繁榮也只是在天子腳下,但能有意識送家中孩子來私塾,也算是一種進步了。

“這小孩,不管嗎?”

陸蘭玥同許明往外走,不由回頭看了眼散學後,還留著不走的男孩,好像是叫洪庚來著。

方才他與許明發生了爭論,被敲了手心,要哭不哭的。

陸蘭玥方才走的時候讓綠杏拿了些糕點分,那小孩也沒來拿。

“沒事,他坐會自己會回去。”許明搖頭,“太聰明就會自視甚高。”

洪庚是這批學生中悟性最高的,就是性子太倔,需要挫一挫他的銳氣。

既然許明這麽說了,陸蘭玥也沒再多講,她想起去捉蟬時,在窗外撞見的小孩。

年紀不大,是個灰頭土臉的女孩,見了她就跑了。

“私塾是不收女孩嗎?”

陸蘭玥記得泱國沒有明令女孩禁止求學,許明這是私塾,算不得正經學堂。

許明頓了頓,“沒有,但——一直如此。”

在泱國歷來都是如此,女子生來是要嫁人的,根本沒人想到要去求學,壓根也無須去規定。

富貴人家的女子也會學書認字,但從未想過入朝堂,而尋常百姓哪有這個餘錢。

“你撞見了?”

陸蘭玥與許明對上視線,便明白他早就知道那女孩的存在。

“嗯。”

兩人說話間走出屋舍,出了小巷太陽直射而下,陸蘭玥不覺擡手遮住晃眼的光。

“找個地方坐一坐?”

“遠處有個茶肄。”

許明暗自往前半步,讓陸蘭玥能走在自己影子裏。

陸蘭玥瞇眼看見那幡旗,距離確實不遠。

綠杏本來備得有小傘,不過放在馬車裏,陸蘭玥也不想讓人跑這一趟。

這是一對中年夫妻經營的小攤子,位置不大,只有兩三張桌子,做些面食糕點茶水的營生。

這攤主與許明熟識,卻不太敢與陸蘭玥打招呼,連登子都是反覆擦拭後才讓人坐下。

陸蘭玥有種回到以前下鄉去做義診時的感覺。

“好了。”許明看著陸蘭玥坐得緊張的模樣,臉上隱有笑意,“忙去了。”

陸蘭玥確實不像是能坐在這裏的。

剛剛曬那一會,雪白的皮膚透著微紅,眉目清艷,衣服布料不俗,從頭到尾連配飾都是精致的。

這樣的人應該坐在鋪墊點香的廂房,角落堆冰舒適涼爽,而不是在這喝粗茶。

“嚇死了。”陸蘭玥餘光見這夫妻真忙去了,拍了拍胸口,她真的特別不擅長同長輩打交道,喝了口茶水,“壓壓驚。”

這攤子在柳樹下,還臨著河,風吹來還挺愜意。

“這是洪庚家的?”

陸蘭玥剛才聽了只言片語。

“嗯。”許明回神,收回目光也喝了口茶,“是的。”

“啊,那他待會回來看到你——”陸蘭玥想到這不自覺想笑,這可憐孩子。

笑過後開始談正事。

陸蘭玥將耳邊散落的發往耳後捋,先解釋了句。

“今日剛好人都在,月中的會提前了,我臨時決定,來不及讓人知會你。”

自姜玉成走後,接觸官府和對外社交那邊的人就一時空缺,本來許明是完全可以勝任,但因為他不方便露面,還是沒讓人擔這一塊。

後來姜玉凜大哥後來介紹了牧修誠過來,將這塊補上了,現今雲中客主要就是熊磊、許明還有牧修誠三人在主管。

而牧修誠時常外出不在店中,今日恰好遇見,陸蘭玥便想著商談一番。

許明點頭,有些歉意,“我——”

雲中客如今的攤子又大了些,將旁邊一家快要倒閉的店收了過來,事情多,許明本該花更多的時間在店裏。

“我們不必客氣這些。”陸蘭玥笑了笑,“不過到了九月,你可能得忙一點——秋運有意在西街,牧大哥的意思是那邊屬意雲中客來承辦。”

許明神色一頓,難掩意外。

每年的九月與來年三月是泱國航道最熱鬧的時候,前者為最,不僅是各個地區的互通,還會有外商。

往年的主點都是在東街,既然陛下有意發展,這次落點西街也是意料之中,但跳過蒼家和蘇家選雲中客著實讓人意外。

“定下來了?”

許明不由坐正了些。

雲中客在高門的底蘊面前確實不夠看,可若搭上這股風,再經三五年,未嘗不能再造一個高門。

“不出意外的話。”陸蘭玥重覆牧修誠的話。

牧修誠是個做事嚴謹的人,此事已是萬分的把握,卻還是謹慎地留了餘地。

陸蘭玥雖然心有期待,但也不是特別在意,“沒關系,就算最後不是,這秋運也可以好好準備一番。”

說完這件比較重要的事,陸蘭玥又將今日談到的一些問題與許明說了,來回討論用了近一個小時。

中途還被回來的洪庚岔走了些註意力。

說完話後,兩人同攤主告別,綠杏手中被塞了些餅子,盛情難卻,陸蘭玥便只能讓人收著,悄悄將碎銀藏在了碗底後才離開。

“那我就回去了。”陸蘭玥再三回想,確定沒什麽遺漏的事了。

許明頓了片刻。

“這邊新開了一家飯館,聽說還不錯,要去試試嗎?”

陸蘭玥同許明也算半個飯搭子,前些日子出來勤的時候,跟著許明吃了不少好吃的,聞言她很是心動。

“好——”答應的話說到一半,陸蘭玥改口,“改日吧,段——就是夫君在家等我一同用膳。”

陸蘭玥今日走的時候,還說了想吃的菜來著。

“行。”許明應下,送陸蘭玥上了馬車。

見著人遠去,思緒便順勢落在了段竹身上。

他漫無目的的走了幾步,腳步突然頓住。

秋運之事早在五月就已有苗頭,牧修誠沒說,是因為那時候跟雲中客毫無關系,如今突然有了變化。

思來算去,這期間發生的可能會產生影響的事——也就是段竹進宮而已。

許明微垂著眸,他似乎有點名表為何段竹要謀劃提前進宮一趟,而閣老願意出手相助。

——他們在下一盤更大的棋。

太陽西落,許明看著自己拉長的身影,又重新擡起眸——這與他早已沒了關系。

陸蘭玥下馬車的時候,竟看見前方馬車從院門口啟程離開,齊叔正送完客,見陸蘭玥回來,便沒進門,站那等著。

“齊叔這是——”

陸蘭玥有些疑惑的看了離去的馬車一眼,這光天化日的,在院門前出入,誰這麽大膽子?

齊叔眼眶有些紅,見著陸蘭玥就更想哭了,反覆呼吸了兩次,還是說不出話來,只得擺擺手。

陸蘭玥讀出這意思是讓段竹同她說,有些奇怪的往前走,進門看見段竹就在院子裏。

他今日穿了身青色衣衫,挺拔修長,正垂眸望著院裏的一堆東西。

陸蘭玥也看見了那用紅綢裹著的一地物品。

被紅綢束縛住仍舊撲騰的大雁,纏著紅綢的盆栽,箱子上貼的囍字,一時有點腦袋發暈。

這不跟她當時成親時的東西一樣嘛。

段竹發現陸蘭玥回來,對上她的眼神,聲音少見的有一點慌亂,“你回來了。”

“什麽意思,我不該回來麽。”

聯想到齊叔的反應,陸蘭玥念頭一轉,只能想到一點。

“公主要來娶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