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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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凡有難者◎

此言一出, 沸騰的朝堂立時安靜下來。

眾位大臣神情各異,二十萬兩,真是大手筆。

不論旁人如何看待, 趙在澤面容不改,呈上折子,內裏夾著常青安那頁親筆書寫的信紙, 內侍小跑著接過, 遞給聖上。

在這吵嚷的大堂之上,竟有如此之聲,聖上大感意外,連怒氣也平覆些許, 他打開折子細看,折子上是趙在澤自己的陳情和自請書, 另有一頁紙附上。

“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1]

“雖為婦人,亦為百姓, 願以高門底蘊,濟萬戶人家。”

“……”

聖上看完,深深動容,嘆道:“視其所以, 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2]

他環顧在場眾位大臣,皆為位高權重之人, 高門大戶,而今竟由一婦人偕同新舉人發言捐贈家財, 他不由地再次問道:“人焉廋哉?”

諸位大臣低頭不語, 在這責問前頗覺羞愧, 他們心知,已然招了聖上厭棄,在他們還在猶豫不決推搡之時,卻已有人挺身而出,可是這天下,能真正不在乎富貴權勢的人,又有幾何?

“父皇,我願去往漳州。”

適時,有人大步出列高聲道。

玉樹臨風,威嚴穩重,正是三皇子,謝津。

他身後的謝淮擡頭看著他,眼神微動,謝淮又看看趙在澤,也出聲道:“兒臣也願去往漳州。”

有了這兩人自願,更有一筆銀子,聖上這才稍放下心。

“既如此,便由你們二人負責漳州一事,凡事當多思多慮,若有不決,當請教眾卿。”

“是。”

“趙大人,還望不吝賜教。”

謝津微笑看著趙在澤,客氣道。

“微臣不敢。”

人選一事確定後,便是撥款救災銀了,眾位大臣互相對視一眼,依次出列捐款。

“臣願捐款十萬兩。”

“臣也願捐款五萬兩。”

“……”

聖上龍顏大悅,一日間,便湊齊了這許多銀兩,問題都迎刃而解,他不禁看向趙在澤,頗感欣慰:“趙府高義。”

這是將趙府這份貢獻記在心裏了,霎時便有人暗暗瞧著趙在澤,若是不出意外,此事之後,他便要扶搖直上了。

趙家是越發了不得了。

更有心思深沈之輩暗自思量,二十萬銀兩,買一個大好前程,如今更可同兩位皇子搭上線,這筆買賣,劃算。

漳州一事到了此時才總算有了眉目,合計八十萬兩賑災銀,更有糧草運往漳州,而這押送之人,正是常戎安,趙在洹作為小卒也一並隨軍,即日便出發。

“夫人,一路小心。”

這日,常青安帶著趙渝一同出了京,向著漳州而去。

周遭景色逐漸荒涼,離開那遮掩繁華,方得見人間荒涼,趙渝掀開轎簾,看著兩旁叢生的雜草,這是她頭一次看看大衛現狀。

“大人——”

“行行好,給點吃的吧——”

待到第二日,道路兩旁已有人衣不蔽體,向著沿路的馬車叩首哀求,他們面色枯黃,雙眼黯淡,正如衰敗的枯枝,褪去了鮮活的顏色,只餘下一層沈重的灰色,如塵埃般重重蒙在人心頭。

趙渝攥緊了轎簾,一眨不眨地看著那些人,更有人懷中抱著嬰孩,臟汙的繈褓內不聞嬰孩啼哭,生死不知。

“大人——”

“小姐。”

春蘭取出一方幹凈帕子拭去她不知何時落下的淚跡,趙渝眼眸紅通通的,她看著常青安,聲音顫抖:“母親。”

她必須要做點什麽。

常青安安撫地握握她的手,而後一把掀開轎簾,春蘭趕忙撐開傘打在她頭頂,擋住落下的雨水,她於風雨中站立於車轅上,高聲道:“凡有難者,請隨我一同去往漳州。”

“我乃京城趙府夫人,我兒在澤乃今朝新科狀元,不日將賑災而來,我兒在淩已調派米糧運往漳州,此行即為天下諸位,更有糧草隨後,請隨我同去漳州。”

春蘭大聲重覆道:“凡有難者,去往漳州。”

她衣袍獵獵,青色袍角卷入這瓢潑風雨中。

聽見她們這番話,四下流民不由地緊緊地盯著她們,眼中陡然迸發出光亮來,她們希冀地向著馬車包圍而來,春蘭瞥見這情形,狠狠蹙眉。

“噌——”

護衛已經拔出劍來守護於馬車周邊,警惕地看著聚集而來的流民,瞧見這雪亮的刀光,流民們有些畏懼,他們停下腳步,有些畏縮地看著常青安。

“真的嗎?”

常青安怡然不懼:“人命關天,自然為真。”

趙渝已經取出馬車上所備下的糧食,只留下她們這些人這幾天的幹糧,其他的她盡數取出,站立於馬車旁分發給流民。

她膚白若雪,仙姿玉骨,衣著鮮亮,一瞧便是大家小姐,而常青安一身青袍,雖然素凈,但那通體的氣質,那流露出的雍容大氣,更做不得假,她沈聲道:“先給婦人和孩子。”

趙渝細心地掰開糧食和糕點,分成小份,她們帶的食物也不多,大頭都在漳州那邊,這也是常青安讓她們去往漳州的原因,現在糧食都集中在漳州,只有在漳州,才能得到更好的安置。

她先發給婦人和孩子,而後按戶來分,一家分一點,但是到底還是太少了。

“請去往漳州。”

春蘭再次廣而告之道:“凡有難者,去往漳州。”

有些人已經得到了食物,狼吞虎咽起來,再聽得這話,便信了,願意相信這些人是真的來幫他們的,有知恩的已經向著馬車跪拜而下。

“謝謝夫人,謝謝小姐。”

一時間無數人紛紛磕下頭來,不住地道謝,給他們指了一條明路,又贈予食物,她們確確實實的難得的仁善之人。

趙渝眼圈已經紅了,她感到一種沈甸甸,這不知名的重量幾乎要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看著自己的手,瑩白如玉,她能扛起這眾生之願嗎。

她忍不住退後一步,看向常青安,卻見她高高站於車轅上,身姿雖不如何壯碩,卻頂天立地,不退分毫,目光堅定,風雨吹拂,難以撼動分毫。

趙渝來到常青安身旁,鼓足了勇氣:“凡有難者,去往漳州。”

漳州,他們牢牢地記住了這個地名,更有人一路跟著這輛低調的馬車。

馬車連夜疾行,中途並不停歇,短短五日便已行至漳州,漳州兩旁早已安放無數帳篷,更有人不斷穿梭登記著什麽,雖然忙,卻不亂。

常青安見狀松了口氣,看來趙在淩已經聯系上知府,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母親。”

下人來報趙府馬車已至漳州,趙在淩匆匆跑來接常青安,他身上也濕透了,神色憔悴,眼底下有濃濃青影,他已經有多日未曾好好歇過了。

常青安有些心疼,不忍他再來照顧安排她們:“自去忙去,不必安排我。”

“無妨,早準備了。”

趙在淩搖搖頭,帶著她們來到一處臨時搭建的屋子,雖然簡陋,卻設施集全,也能遮風擋雨,只是到底不如趙府精致。

“母親和妹妹先將就住著。”

“已經足夠了。”

常青安提醒道:“更有難民一路跟隨而來,且先安置。”

“好。”

趙在淩一楞,反應過來後便告退趕緊去安排了。

春蘭將行李一一取出安放,常青安抓緊時間換了一身方便行動的窄袖衣衫,趙渝也盤起頭發,以一根簪子紮緊,收攏袖口,二人收拾妥當後便出了門,來到最中心。

趙在淩正在急促地同人說著什麽,無暇顧及她們。

常青安掃視一圈,來到施粥的小棚前,如今人手嚴重不足,到處缺人,她們身為女眷,可以先從最基礎的做起。

她上前拿起木勺,立刻投入賑災工作。

這些米粥米量充足,可見並未有人從中克扣,借此撈油水,後方更有米袋堆積,幾個廚子正在忙著熬粥,熱氣騰騰,倒是驅散了些許春寒。

“謝謝。”

難民們捧著碗依次等候,常青安毫不含糊,一人一碗充足的米粥,趙渝也跟著盛粥,她心細,碰見身量不夠的小孩便自己拿過碗來,打完再遞給他。

“小心燙。”

“謝謝。”

隊伍排得老長,不見盡頭,不斷有人加入進來,眾人都忙地暈頭轉向,常青安面色不改,一直堅守於小棚前,一碗碗粥被發下,她好似不知疲倦,不知酸痛,只有那目光依然明亮。

趙在淩也過來盛了碗粥,看著常青安和趙渝,不由地說:“母親和妹妹歇會吧,我來。”

“無妨。”

常青安一邊盛粥一邊快速問道:“堤壩情況如何?”

“知府已帶人去加固了,只是大雨不絕,進展頗為緩慢。”

常青安頷首:“三皇子和六皇子不日將至,朝廷已經撥下款來,屆時當加大人手去往堤壩。”

“是。”

常青安頭也不回地快速說道:“另有一事,雨水難排,饑寒交迫,流民或受寒發熱,當著人統計發病人數,依輕重緩急安排看診。”

“是。”

常青安抽空看了眼趙渝,她手腕都有些發抖了,卻還咬牙堅持著,這孩子也是倔,她忍不住蹙眉,說道:“讓你妹妹去幫忙統計,她心細,又精於算術,且頗有威望。”

趙在淩:“男眷頗多,若讓妹妹前去,是否不便?”

“只在帳篷外問詢登記,詳情病理當由醫館查看。”

“是。”

趙渝得到新的任務便連忙去往醫館,她提了支筆便去往流民堆裏,關切詢問,她分為四大塊,分內傷外傷,還有輕重程度,登記在冊。

有了她統計分類,吵吵嚷嚷的醫館頓時變得有條有理起來,大夫們這才松了口氣,她身份不凡,也能鎮場,能服人,旁人不會因此置喙,從而多生事端。

“脈陽盛則促,陰盛則結,此皆病脈。”

“少陰病,吐、利,手足不逆冷,反發熱者,不死。脈不至者,灸少陰七壯。”[3]

“……”

大夫們見她在一旁登記,但她畢竟未曾研習醫書,醫士們便一邊看診,一邊口述,趙渝筆下不停,腦中將這些話都牢牢記住,這樣她也能幫更多忙。

常青安看著管事們大多以毛筆登記,還需研墨,頗為耗時耗力,便說道:“不若以炭燒制成筆,以便書寫。”

趙在淩:“但請母親吩咐。”

炭筆並不難制作,常青安仔細說了一番後,趙在淩茅塞大開,立刻便尋人去辦。

作者有話說:

[1]  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出自《論語》

[2]  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出自《論語》

[3]  脈陽盛則促,陰盛則結,此皆病脈。少陰病,吐、利,手足不逆冷,反發熱者,不死。脈不至者,灸少陰七壯。——出自《傷寒雜病論》感謝在2022-12-22 18:51:48~2022-12-23 21:10:3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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