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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122君子遠庖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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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122君子遠庖廚

一直沒有發言的沈山,終於開口道:“離正月還早,就算回去,也不必急於一時,況且天寒地凍,今日雖暖,雪融一半,可到了晚上必然結冰,”他忽然提高半度音量,自作主張道:“山路本就難行,我看我和隋伯父今晚都要留宿在此了。”

沈山看向隋忠,心道:我也就能幫你這些,剩下自求多福。

隋老爺先是一臉驚訝,他原本並沒打算留宿,隨即狡詐的他立刻察覺沈山是在幫他創造機會,於是一張老臉扭成花似的連聲道:“天冷路滑,安全第一,今晚就住這吧!”

晏然想著心事,沒在意那倆人說什麽。

沈山生怕隋夫人拒絕,隋忠話音剛落,他便一撩長袍起身道:“這庵裏不同府中,幹活的人少,小侄也去竈房看看,這次來,小侄還特意帶來山西特產的白扁豆給夫人嘗鮮,這種豆子連皮炒熟再磨成粉,做成果子既美味又健脾。”

說完,他看向晏然,小姑娘還在數手指,一臉心不在焉,沈山伸手戳了一下她肩膀頭,“你不想去看看?”

沈山相貌俊雅,望之如沐春風,晏然擡頭一怔,恍然笑道:“去,去,”她對沈山有莫名的信任,仿若聽到命令般,撲騰一聲站起來,然後對身後垂手站立,被熱炭烘烤到迷糊的綺雲說:“你也隨同我去。”

倆人披上鬥篷出了屋,沈山笑道:“算你識相。”

晏然回頭看了眼屋內的兩個人,“你以為就你聰明?”她習慣性的做了一個鬼臉,倆人並肩朝竈房走去。

留下老夫老妻單獨商量留宿問題......

沈山和晏然進了竈房,見溫荷系著圍裙在竈臺前又洗又擦,驚訝得下巴差點掉了!

“姐姐,你這是......?”晏然快步走到溫荷身旁,托著下巴驚呼道:“這還是我認識的溫大小姐嗎?”她繞著溫荷轉了兩圈,上下左右全方位打量,接著調侃道:“若靜姐姐還在,見到你這般模樣,一定會掐自己胳膊,說:‘這肯定不是真的,這是做夢’。”

晏然學著隋靜的模樣,誇張的表演。

溫荷惱也不是,笑也不是,她妝容精致,裙裳鮮亮,與古樸略顯簡陋的竈房格格不入,可她卻全然不覺。

溫荷抖了抖濕漉漉的玉手,隨意在圍裙上蹭了一下,漲紅著臉道: “妹妹不要笑我了,我現在比你更愛下廚,我夫君最愛吃我做的紅豆如意糕,這可是禦膳房的法子,我剛也做了,一會請你這個刁鉆的舌頭嘗嘗。”

晏然笑著說自己有口福,今生居然能吃到將軍夫人做的菜,這豈不是和將軍一個待遇!

溫荷聞言,笑容漸收,盯著晏然天真無邪的雙眸,意味深長道:“那日,我跟你說,妹妹不要與我生分,在外人眼裏,你是商人之女,我是將軍之妻,看似不同,其實又有何不同?”

晏然還不急做反應,沈山冷笑一聲,然後抱怨道:“她豈止是與你生分?就連我,她現在也都是張口閉口的叫大人。”

晏然瞪了他一眼,你怎麽了?你這人好記仇!

沈山繼續嘲謔,“我堂堂朝廷命官,溫姑娘亦是身有誥命的將軍夫人,如今吾等都還要求你這個小丫頭不要與我們生疏,求著你和吾等做朋友,你說好笑不好笑?”

溫荷被沈山逗笑了,掩著嘴,一雙眼瞇成月牙,掃視眼前拌嘴人。

晏然仰頭,一臉傲嬌地看沈山,兩人互相對視,誰都不讓誰,猛然間,晏然快速踮起腳尖,握緊粉拳,在沈山胸前捶了一下,“這樣就不生疏了吧?”

沈山捂著胸口,裝作受傷裝,嗔笑道:“粗魯!”

這時菜頭擼著袖子,端著一個粗陶瓦罐,從洗菜池那走過來,用略帶口音的腔調說:“小的也做了家鄉菜,一會請大人和小姐們都嘗嘗。”

晏然聞聽,立刻也來了做菜興致,挽起衣袖,準備大幹一場,菜頭眼睛裏閃著光,興奮道:“早就聽我家大人說過,晏二小姐廚藝最好,今天我也有口福了。”

晏然瞅了瞅菜頭,又扭頭看看沈山,再轉頭問菜頭,“你家大人跟你提過我做的菜?”

“是啊,她說你做的什麽都好吃。”

晏然笑道:“你家大人倒是很會吃。”

沈山站在晏然身旁一直不語,默默為她打下手,拿砧板、擦水漬、剪菜葉,菜頭擦幹手,快速走至沈山旁,奪過他手裏的薺菜,搖著頭道:“大人,我雖識字不多,但也聽說過‘君子遠庖廚’,這等粗活,怎能大人出手?”

沈山反奪過菜,冷哼一聲,“平日叫你多讀書,你偷懶瞌睡,一知半解,就來跟我賣弄,你難道不知名師賢相伊尹是廚師出身?難道伊尹不是君子?”

菜頭憋著嘴,歸還剛剛搶到手裏的菜給沈山,低頭自譴:“商湯見伊尹的故事,似曾耳聞,這倆人的名字,商湯到更像是廚師出身的。”

晏然笑著安慰菜頭,“盡信書不如不讀書,你所說的‘君子遠庖廚’ 並非是不讓君子入廚房,若這這樣,酒樓裏的廚師都是小人嘍?給皇上做禦膳的也都非君子?”

菜頭瞪著亮閃閃的大眼睛,笑道:“姑娘這麽說,我就明白了,敢情那些公子哥沒事拿這句話掛嘴邊,是給自己偷懶找借口啊!”

溫荷笑著補充道:“男人借口最多。”

這邊廂其樂融融,另邊廂卻冷如冰窟。

晏然與沈山本以為給這對老夫妻留下空間,二人可以敘敘情懷, 誰知隋夫人壓根兒就不想與隋忠說話,而是走到女兒牌位前,不斷用帕子擦拭上面灰塵,而那黑檀木做的靈牌明顯已經光亮可鑒。

隋忠握著手裏漸涼的茶盞,在這令人窒息的氣氛下,他也不敢提續熱水的事情,黯然看著老妻背影,直到隋白氏擦累了,覆回座位,他才開口乞求道:“今晚,我要留宿庵裏,你這可還有多餘房間?”隋忠一邊說一邊打量隔間裏面那張板床。

隋夫人道:“離靜慈庵不遠處,還有一座寺廟,你今晚可以去哪裏留宿。”

隋忠一聽不對,若去廟裏借宿,還不如冒雪下山,他厚著臉皮繼續求妻,“寺廟清苦,我這把老骨頭,夫人怎能狠心把我打發到那裏去?”

“你不住那兒,就只有柴房了,要麽......”隋白氏嘴角輕蔑一笑,“要麽,你就將就一晚,與車把式擠一張炕。”

“若讓人知道,我住在你這的柴房,不得讓人笑話?”隋忠一臉可憐模樣,若說這世上演技好的,一是戲子,那是本行;二是政客;三就是商人,這三類人換臉堪比川劇大師。

“笑話?當年你為了娶我,做的可笑之事還少嗎?”想到以前,隋白氏的態度更加絕決,冷冷道:“若實在不行,趁現在還早,速速下山吧!”她有些不耐煩,眼睛都不肯多瞅男人一眼。

隋忠接二連三被懟,臉上有些掛不住,可眼下屋內只有他夫妻二人,他便舍了臉面,把心一橫,鐵了心今晚要睡在這裏,圍在隋白氏身旁撒起嬌來。

隋白氏不屑與他同桌共坐,抿了一口微涼的茶,便又起身去看窗下的水仙花,隋忠跟著追過去,繼續哄老妻,年節降至,若隋白氏不回家,他在白氏族人面前很難交代。

眼前的女人,不施脂粉,臉龐清冷瘦消,耳鬢數根銀絲纏繞,與家中年輕貌美的魏小娘無法堪比,可這個女人年輕時,也淑性窈窕,秀色美艷,隋忠一時心中傷感,一雙老眼居然擠出兩滴眼淚。

隋白氏瞥了他一眼,並不動容,她想:如今這個男人,就算死在他面前,她一定也不會有半分傷心和意外。

隋忠抹著眼淚,見苦肉計不成,遂又捂著肚子耍起孩子把戲,“來你這也一個多時辰了,喝了一肚子茶,眼下也餓了,好歹夫妻一場,你怎麽也要留我在這吃一頓齋飯。”

隋白氏瞟了一眼隋忠圓滾滾的肚子,譏笑道:“你確定你要吃齋飯?” 這個男人是一頓飯都不能缺了酒肉的。

隋忠見老妻臉有笑意,趁熱打鐵地表態,“我以後戒酒肉,我也要像夫人一樣,吃齋念佛,修心養性。”

都說人怕鬼,但鬼見多了,也就那麽回事了,隋夫人露出一臉不信他鬼話的表情。

她自認念佛多年,已經放下過往,可今日再見隋忠,她還是心生無名怒火。

這個男人為攀高結貴,耽誤女兒花期,可見其無恥;為一己私利,逼死女兒,可見其無情;說好此生不納妾,自己一退再退,允他眠花宿柳,結果他還是納魏小娘那個賤人入門,可見其無信;

如此無情無信無恥之徒,隋白氏一刻都不想容忍,掀起門簾,就往外走,恰巧綺雲過來告知開飯,緊接著晏然、溫荷等端著托盤一溜小跑過來。

眾人擺桌的擺桌、布菜的布菜,不論是有錢的還是有地位的,人人都放下架子,明明都是異姓,可和諧程度宛如一家人,晏然悄聲對綺雲道:“晏家族人吃團圓飯,也沒見這般融洽。”

席間,隋夫人道:“當初修建這處院子時,沒料到有朝一日會有這麽多貴客到訪,所以客房有數,溫荷與晏然這兩日住的房間,就讓給沈山,兩位姑娘與我住這間正房,至於你......”她白了一眼隋忠,譏笑道:“你和車夫等人去山上寺廟借宿,我一會寫一封信與你,他們自會安排。”

隋忠心裏不願意,可當著這麽多晚輩面,也不好再說什麽,吃過飯後,拉著沈山說了一會子話,便趁著天亮,與車夫等夥計去廟裏投宿。

晏然急著知道隋夫人和隨伯父聊的如何,一逮到機會,立刻黏住隋白氏,“你和隋伯父聊得如何?”

“你告訴他,不用枉費心機,我不會回去。”

晏然沈吟半晌,肅聲道:“夫人拋家舍業,上山過這樣的日子,可甘心?”

隋白氏咬著下唇,沒有回應,誰會真的甘心呢?可她真的做不到原諒,更不屑回去與賤妾爭寵。

“夫人,我希望你回府住,不是想讓你受委屈,而是人活著,逃避總不是個辦法。”

隋白氏表情凝重,溫荷不斷拉扯晏然的衣角,示意她不要再說了,可晏然還是覺得有些話不吐不快。

“回府不代表你就原諒了誰,也不意味著你要與誰爭寵,”晏然道:“你只是過你應該過的日子,這個靜慈庵修建再好,終究不是長久容身之所,以後你的日子還長呢,夫人!”

“我在這裏吃齋念佛,落個清凈,回家看到那些人,我就煩,還有.....”隋白氏眼圈濕潤,哽咽道:“我不願回去住,也是因為我那可憐的女兒,每每走過她的院子,我都能想起她曾經在這裏玩耍過,她是那麽的天真無邪,那麽快樂!”

言罷,眾人皆垂頭抹淚,晏然咬著牙,低聲道:“若是靜姐姐在天有靈,一定也不願見你在這孤零零的深山上度過餘生。”

溫荷見晏然死命勸姨母回隋家,不悅道:“姨母不願回去,就不回去,若嫌這裏冷清,等開春,咱在這再蓋一處更大的院子,雇上幾十號人,想熱鬧還不容易?”

晏然一臉無奈,佛門清凈地,這些出家人巴不得整座山就她一人住呢,你還要往這裏安排幾十號人,這簡直就是給老尼姑添堵。

“薛媽媽也老了,上山下山采買針頭線腦,也是要了她的老命,”晏然握著隋夫人的手,她知道隋夫人最是心軟,體貼下人,一些現實問題,她不可能不考慮。

“還有廚房裏的翠兒和喜兒,也都是隋家帶出來的......哎,”晏然說不下去了,兩個小姑娘不過十一、二歲,在庵裏久了,日後的出路,便是從假出家到真出家。

隋夫人神色落寞,這些問題,她何嘗沒有想過,這些跟著她的婆子丫頭,都是打小便跟著的,雖說工錢不曾少她們一分,可畢竟在庵裏生活與在隋府生活是天壤之別。

話說到這份上,晏然見隋夫人眼眸微轉,下唇也不狠命咬了,便知她心有動搖,於是決定給隋夫人一些思考時間,幾人又閑聊了一會家常,溫荷將在婆家的趣事悉數倒出,不知不覺天就大黑了。

這是晏然住在山上的第四個夜晚,前幾天,她倒也不覺得住在山中有何不妥,可今天見到隋伯父一車車的往院子拉東西,吵吵嚷嚷的七八個壯丁出現在庵院裏,她隱約感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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