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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8母女見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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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8母女見面(下)

小孩子易犯困,送走四、五姨母,晏然被金媽抱到一個房間,呼呼大睡起來。

再睜開眼,窗外已經燈籠高掛,晏然被金媽搖醒,恍恍惚惚間,就聽她說:“二小姐,起身了,老爺們在前廳等你用晚膳,第一天回來,哪有讓長輩等你吃飯的道理,你這一睡,兩個多時辰過去了,晚上走了困,豈不是要鬧人。”

小晏然揉揉眼,在金媽嘮叨聲中,漸漸緩過神來,隨即意識到三個事情:

一、我已經回晏家了。

二、她和這個胖媼彼此都不喜歡。

三、這個胖媼比王家的賈婆子難搞。

在金媽幫她穿衣服的功夫,晏然睜大眼睛,四處觀察,這間屋子要比谷蘭莊任何一間房屋都精致闊氣,房間四周的落地燭臺,把室內照得通亮,這些燭臺在尋常百姓家不常見,它們個個有著奇特造型,有鳳凰紋、也有壽星公,有大象模樣的,也有花朵狀的。

晏然好奇,手腕粗的蠟燭,居然燒得整整齊齊,沒有缺口。

金媽順著她視線瞟了一眼蠟燭,用一種城裏人對鄉下人慣用的語氣道:“嚼一些藕渣滓,補在蠟燭缺口上,就不漏蠟油了。”

晏然長長地“哦”了一聲,又將眼神瞄向別處。

實木地板上鋪著棕色茵毯

地毯

,毯子很大,一直延申到窗下,裏屋與外屋之間,以一道水晶珠簾墻相隔,珠子個個如石榴籽大,晶瑩剔透,眼前的綃金帳子上點綴著若幹珍珠,房間內充溢著異域香草的味道,晏然使勁抽動鼻子嗅了嗅,這味道和母親身上味道一致,甜甜的。

展眼再眺向更遠處的多寶閣,那有……晏然還沒辨清有什麽,就被金媽從床上抱下來,金媽身體肥胖,剛剛的動作,讓她喘了兩口大氣,熱氣呼在晏然小臉上,她伸出鐵鉗一樣的大手,將小晏然拖拽到門外。

從玉煙閣到金英堂,全程都走在抄手游廊裏,這樣即使刮風下雨天,王氏也可以直達金英堂,接見客人,處理家務。

路上,金媽開啟唐僧模式:“快點,別讓老爺們等急了,這晏家可不同你在谷蘭莊,咱們這是大戶人家,行走坐臥都要有閨門小姐的樣子,首要一點,就是不能讓長輩等,不能遲到。”

金媽喋喋不休,聽得晏然頭皮一陣陣發麻,恨不得掏出懷裏彈弓,朝她的肥臀來一下。

“你怕遲,不早點來叫醒我?你怕遲,你可以抱我走啊。”晏然並不懼怕她,直接回懟過去,以往的生活經驗告訴她,人與人相處,就像訓狗,如果一開始你就示弱,那你就做不了狗的主人。

晏然的反應,讓金媽出乎意料,她想當然認為小孩子到陌生環境,應該是膽怯的、聽話的,即使她是主子,也應該對資歷深的老仆,天然產生七分敬畏,但眼前的小毛孩子,不但眼神中沒有畏懼,還像看怪物似的看著她,金媽鄙夷地翹起肥厚的嘴唇,心道:果然鄉下養大的孩子,欠缺教養。

小晏然被拖行五、六百步的距離,畢竟身矮腿短,她走得有些吃力,小手關節被大手拽出紅白分明的印記,心情不愉快,路程就顯得遙遠,過了好大一會,一老一小,終於趲至金英堂——晏家會客聚餐之所。

早上谷蘭莊三姐妹相見,就在金英堂旁的花廳,看到熟悉的地方,晏然松了口氣,她捋捋頭發,又拽拽衣角,以飽滿的精神狀態,等待見親人。

堂上燈火通明,青釉瓷磚,一塵不染,油亮的磚面映著人影,晏然踩著影子,像一只伺機而動的小狐貍,直到站在堂中央,她才從金媽碩大的身體後面,探出頭。

大堂正中的紅木椅上,坐在一個身材瘦小,目光炯炯的老者,晏然猜測,這一定是祖父晏庭海,傳說中重男輕女,沒少給母親臉色的老家夥。

她想起外祖父曾說,祖父是精明厲害的商人,特別會賺錢,而村裏秀才又常說無奸不商,晏然嘟著小嘴,不太敢直視“奸詐”的晏庭海。

晏庭海右手邊站著一個年紀與其相仿的老仆,頭發花白,寬臉細目,渾身上下透露著忠厚老實的勁頭,晏然判定,這應該和王家的王管院一樣,是祖父最信賴的夥計,她向老夥計抿嘴笑了笑。

晏庭海左下首坐著一個年紀二十多歲,身穿黛綠撒花錦緞長袍,相貌英俊、身材魁梧的男子,男子旁邊是衣冠華麗的王氏。

晏庭海右下首,坐著一個女孩,女孩年紀與她差不多,但打扮的就像一個“首飾盒”,從金耳珰到八珍瓔珞,從金手鐲、繡金的荷包,再到玉石墜子,晏然從未見過一個小孩子的身上如此華麗,她不敢相信這就是自己的親姐姐。

對於父母,晏然是有些模模糊糊印象的,或者說很有印象,這是一個玄學,至親之間,只要見過一次,就能記住一輩子。

至於姐姐和祖父,晏然則完全沒有印象。

晏然站在堂中,傻楞楞地看著至親,至親也都目光灼灼地看向她,有面無表情的,有高興好奇的,也有擔心關切的。

“這傻孩子,估計是還沒睡醒,”王氏伸手攬過晏然,撣了撣她身上的浮灰,看她一臉懵懵懂懂,她越發認定這孩子不太機靈。

王氏認為,一般五、六歲孩子進了這豪門大院,都會興奮得又跑又跳,抓東摸西,可晏然卻冷靜得像一塊木頭,再或者,有些機靈懂事的孩子,見這場面,早就施禮請安,用小甜嘴哄眾人開心了,可這孩子嘴巴抿成一條線,這麽想著,王氏心裏便多了一份對晏然的嫌棄。

“快來拜見你祖父和父親!”王氏重新推搡晏然至堂中,好似展示一個物件。

晏然再次環視堂上眾人,她的確如王氏所想,不是那種到了某地,就興奮淘氣的孩子,處於陌生場合,她喜歡先觀察四周,確定她和周遭人物關系,除此,王氏還有一點想錯了,晏然長了一張極甜的小嘴。

“然兒給爺爺請安,然兒見過爹娘。” 伴隨奶聲奶氣的問候,晏然撲騰一聲,雙膝跪地,咣咣咣,朝著眾人,各磕了四個響頭

四拜大禮,四拜的禮儀到了明代是最尊敬的禮儀,表示對父母師長尊敬的禮儀。



門口站著的小丫頭們捂嘴咯咯笑,有一個穿藍裙子的,飛馬似的跑過來,在她膝蓋下鋪上大紅的拜氈。

“這孩子,行這等大禮,使這大勁,不疼嗎?”晏承恩笑著起身,欲扶晏然起來時,餘光瞥見堂上其他人都沒反應,他拿不準父親對這孩子的態度,遲疑了一瞬,將臉上笑容重新斂起,剛剛擡起一半的屁股又重新坐下。

晏然起身揉揉膝蓋,沖著晏承恩嘿嘿傻笑,“不疼,”然後又跪在拜氈上,想重新磕頭,被王氏阻止了。

磕頭不成,她又轉頭看身後的姐姐,女孩眉清目秀,兩眉之間有一顆朱砂痣,通身的奢華首飾,讓她渾身上下散發一種不合時宜的美。

晏然思緒亂飛,女孩沖她莞爾一笑,“我叫晏晴。”

“然兒拜見長姐,”晏然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小白牙,她想跪下磕頭,可覺著禮數不對,只好輕輕屈膝,把兩手重疊放置腰下,這是她今日見小丫鬟向姨母施禮時,偷偷學會的。

晏晴向她回了一禮,腰間拴著玉佩的金色流蘇穗子隨著身體擺動,就像灑滿銀色月光的湖水,隨波蕩漾,她輕盈的體態宛若仙子下凡,晏然看傻了,在谷蘭莊,沒有一個姑娘有這般氣度。

瞬間,她有些不知所措,剛剛回懟金媽的氣焰,不見了,她瞅了瞅自己身上的粗布小衫,感覺與“至親們”格格不入。

晏庭海招手讓她走近些說話,他仔細打量晏然,小姑娘長得像個糯米團子,兩雙眼睛格外有神,整個五官最亮眼的要屬她的櫻桃小嘴,嘴角彎彎上翹。

晏庭海看著歡喜,這孩子長了一張笑臉。

“都長這麽大了,讓爺好好看看,什麽時候到家的?你外爺可都好?”

晏然一五一十回答都好,小舅舅在上學堂,四姨母許了金陵城杜教諭家,五姨母招贅了谷蘭莊的趙家三叔,不日即將大婚,外祖父身體硬朗等等。

晏庭海微點下頜,“倒是個口齒伶俐的孩子,這點像你母親,”他把眼神落到王氏臉上,鄭重道:“回來也好,畢竟是晏家子孫,以後和晴兒做個伴。”

晏然聽祖父如此說,心喜,她凝睇眼前老者,並不像眾人說的那般行峻言厲,不可親近。

晏庭海被小姑娘看楞了,既而摸著她胖嘟嘟的臉頰,問道:“你可知為何這五年,你住在外祖父家而非晏家?”

此言一出,王氏心頭一緊,看上去蠢萌的小屁孩,不會口出驚人語,讓大家難堪吧?王氏繃緊臉頰,兩手不住絞著帕子,雖然她不是很喜歡晏然,但是也舍不得再送她回谷蘭莊了,她想看著孩子長大。

晏承恩側頭瞵視晏庭海,他倒很期待晏然能說出一些驚人之語,把老頭子氣得吹胡子瞪眼,心賭氣噎才好,最後他再以童言無忌來解圍。

晏然做夢沒想到祖父會在第一次見面就問這個敏感問題,這個問題必須不能說真話!

避重就輕,偷換概念,是五姨母和小舅舅犯錯後,面對外祖父責罵,最喜歡用的詭辯伎倆,晏然早就學會了,她不假思索,用異常清澈和可愛的聲音回稟:“外爺說,是他嫉妒您有兩個孫女,而他一個都沒有,所以借了我過去住五年,現在期滿,就送我回來了。”

這個回答幼稚得讓人挑不出毛病,一時堂上所有人都開心的笑了。

晏庭海問這個問題,本想不論晏然說知道還是不知道,做為祖父都要好好解釋一番,這些年,他也後悔把晏然送到谷蘭莊,但王氏不提接孩子,他也舍不下面子說,如今孩子回來了,為了避免在孩子心裏產生心結,他還猶豫怎麽解釋,沒想到晏然的回答讓他沒有必要解釋了。

晏庭海臉上瞬間的詫異,被愉悅代替。

晏然見祖父滿意這個說辭,便趁機歪頭凝望王氏,自小寄人籬下,她本能的想從重要人物臉上讀出重要信息,她見王氏臉上掛著牽強的笑容,似夾著譏諷之意。

眾人笑猶未了,金媽上來報:“可以用晚膳了!”

晏然再回頭看時,背後大紅燈籠高懸,燈籠上金粉寫就的“晏”字隨風打轉,堂中紫檀圓桌上已經布滿飯菜,身著羅裙的小姐姐們倆倆一組,手捧剔紅漆盤,在游廊與金英堂間往返穿梭。

高懸空中的明月,毫不吝嗇地將光芒傾囊瀉出,如紗般的月光籠罩著晏家宅院。

這是晏然正式回到家中的第一頓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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