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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13晏家這五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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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13晏家這五年(上)

就在晏然在谷蘭莊野蠻生長時,朝聞街上的晏家因為“麒麟”變“千金”,籠罩在失落氣氛中,不但取消晏然出生後的擺酒、祝吉,下人們也自覺三緘其口,直至晏然被王氏送回娘家,有些人更是淡忘了此事,當初給王氏診脈說此胎一定是男孩的大夫,被嚇得逃離金陵。

正所謂失望,都是因自己當初寄予了太多希望。

這年初夏,在晏家後院的壽芝堂內,天命之年的晏庭海坐在大堂中間的太師椅上,他身穿石青暗花雲鶴緞長袍,腳踏黑色絲絨登雲履,面色沈重,神態威嚴,坐在左首位置的正是他的過繼子晏承恩。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蔓娘既然生不出兒子,你考慮再納個妾吧?”晏庭海收攏手中象牙扇,在手掌裏敲了兩下,“晏家這麽大的家業總要有人繼承,你不想等你百年後,這份家業落入外人手裏吧?”

晏承恩沒有反應,連眼珠子都不錯一下,他低著頭,盯著腳上新穿的如意雲紋翹頭靴,這是蔓娘為他做的。

晏庭海以為晏承恩不納妾,背後是王氏作梗,鄉下媳婦,難免心胸狹隘,兒媳定是怕侍妾生出兒子,動搖她正妻地位,故開導道: “咱家也不是不講理的人家,蔓娘的想法都是多餘的,這點,我做公公的不方便說,但是你可以告訴她,若以後妾侍生了兒子,也是要跟她叫母親的,若她自己有朝一日出息了,生出兒子,那就是晏家嫡子,她也勿需擔心什麽。”

晏庭海自認思慮得很周詳,兒子兒媳萬沒有不同意的理,可這樣的談話並非第一次,他不明白晏承恩那混小子為什麽死活不同意?

晏承恩一臉玩世不恭的樣子,像孩子似的嘟著嘴,側頭看向父親,“我不納妾,蔓娘對我很好,我只有她一個妻子就夠了,您當初沒兒子,不是也沒納妾,也沒續弦嗎?人人都誇您有情有義。”

這話說的完全符合事實,晏庭海在發妻去世後,即使面臨“斷子絕孫”的窘境,他也沒動過續弦的念頭,他是個重情重義的好男人,當初發妻下嫁與他這個窮小子,新婚之夜,他曾指燈發誓,此生只有英娘一個女人。

發妻死後,晏庭海潔身自好,喝絕媒婆上門,開始,大家以為晏庭海是想樹深情男子的人設,自古女子守寡已是不易,更何況多金的男子。

大家默默等待看晏庭海何日續弦,甚至還有好事者私下打賭,直到晏庭海抱了晏承恩回家,上了他的宗譜,大家才覺著晏庭海是來真的,之後又有人私下開始傳,“是不是他身體不行啊?”

此刻,晏庭海被逆子晏承恩的一番話,噎得怒火中燒,他使勁敲了兩下扇子,臉頰氣得像被雷擊似的難看,但理智提醒他,生氣解決不了問題,有話好好說。

晏承恩在氣人這方面是有天賦的,任何人都受不了別人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他乜斜著晏庭海,見他氣得臉色如霜,反而暗自得意,腳丫子歡快地抖動了兩下。

“我跟蔓娘的感情不比你和母親的感情差,你自己落個有情有義的名聲,現在反過來逼兒子做那朝三暮四之人,這哪是做父親的道理。”這話聲音雖小,但語氣堅硬還含有一絲挑釁。

“你胡扯什麽? ”晏庭海終被激怒,擡手一揮,象牙扇子摔在桌上,裂成兩半,“我不是逼你納妾,蔓娘生完老二,到現在也三年有餘,你若不納妾,蔓娘就得繼續生!”

紈絝子弟通常有個心軟的毛病,晏承恩也不例外,見晏庭海氣到咳嗽,便也不再作聲,站在晏 庭海身後老仆劉武忙遞上茶盞。

晏庭海呷了一口熱茶,歇了半晌後,神色漸緩。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你也不小了,就算你再不懂事,你膝下無子,也應該知道意味著什麽,身為人子,要以傳宗繼世,興家望族為己任,你既無興家的本事,傳宗總可以吧?那些因為無子嗣,百年後被吃了絕戶的,下場有多慘,難道你不知道……”

晏庭海希望晏承恩能曉以利害,可沒成想自己的話音猶在空中,晏承恩立刻將話音接起。

“人生在世,自當享樂,百年之後的事情,留在百年之後再去想,況且,這婦人生孩子太遭罪,這兩遭下來,搞的我都見血就暈,況且蔓娘身嬌體弱,若是她像母親一樣,為生孩子喪了命,那兒子也無臉面再做人了,你若說沒子嗣對不起列祖列宗,那都是埋進土的人,對不住就對不住吧,蔓娘可是要陪我終老的,我總不能放著活人不好好待,而想著拍死人馬屁吧!”

晏庭海鼻子差點氣歪了,自己縱橫商場半生,閱人無數,唯獨這個兒子,軟硬不吃,他是實在沒有辦法了。

劉武繃不住了,開口道:“少爺,你,你,你真是冥頑不靈,好賴不懂。”

晏承恩低著頭,貌似認錯,實則以退為進,他對晏庭海的叛逆時間,著實有點長。

晏承恩不是晏庭海的親生子,他本是晏庭海嫡親大哥晏庭江的四子,晏庭江這一支除了擅長生兒子以外,沒有其它特長,家業蕭索。

多年前,出於自身經濟原因,和晏家族人關於家族最大利益的考量,晏庭江同意將晏承恩過繼給晏庭海這一支,條件是還要搭上最小的女兒晏紫蕓,由晏庭海負責養育成人直至出嫁。

自此,晏庭海在族譜上也是兒女雙全的人了。

可在晏承恩看來,晏庭海一定是把他從親生父親身邊搶過來的,而且手段非常,再加上自己三個同胞兄姐挑撥,說什麽只要是沒有血緣關系的,別人對你的付出就是虛情假意,還說晏庭海每年貼補晏庭江一家銀子,就是心裏愧疚,搶人兒子,喪盡天良,晏承恩年紀輕,當然會更相信親兄弟姐妹的,故無論晏庭海對這個兒子多好,晏承恩都對他充滿恨意。

“哎,造孽啊,”晏庭海見晏承恩一臉油鹽不進的樣子,長長地嘆了口氣,閉上眼,內心五味雜陳,暗暗自責,“這孩子被我慣壞了,是我的錯啊!七、八歲抱回來的時候,也是聰明伶俐,懂事乖巧,可從貧家兒一夜變成富家子,任誰都不免要膨脹,況且我又對他百般驕縱,生怕自己苛待了這孩子,讓大哥心疼,犯了小錯,就小事化無,犯了大錯,就大事化小,結果養成現在這個混不吝的樣子。”

站在晏庭海身後的劉武見主子痛心疾首,心裏一急,兩條腿不由自主的向前跨了半步,想要說點什麽,晏庭海微閉雙眼,朝劉武擡了擡手,讓他退回去。

劉武是忠仆,十幾歲起就跟著晏庭海走南闖北做生意,是晏庭海最得力的助手,名義上還是下人,實際上就是晏宅裏的二老爺。

劉武見主子被這個不識好歹的孽障氣成這般,義憤填膺,兩眼像冒火似的瞪著晏承恩,嚇得晏承恩連忙低頭,裝作不見。

晏承恩打小就懼怕劉武,小時犯錯,晏庭海不忍懲罰,劉武經常勸晏庭海:管他是不是親生的,只要是兒子,就得嚴加管教。而他就是那個代勞之人。

小時候懼怕一個人,這種感覺可以延續很久。

壽芝堂外,正午的天空就像一個巨大的發光體,晃得人睜不開眼。

壽芝堂內,晏承恩見氣氛愈趨緊張,開始如坐針氈,“若無旁的事,兒子先回房了,蔓娘最近心情不好,兒子去看看。”嘴上說著,兩條誠實的腿早就站起來,晏庭海無奈擺了擺手。

在那個年代,家境富裕的男人娶妾蓄婢,是常事,可偏偏兩個例外發生在晏家,晏老爺一諾千金,踐行對亡妻的承諾,不續弦。

至於晏承恩死也不納妾的原因,大概有三個:

一是他晚熟,二十啷當歲的年紀,玩心重,鬥雞遛鳥、蹴鞠打牌的快樂遠勝於找女人的快樂。

二是他自生了晏然後,才發現能拿捏住晏老爺的法器就是生孫子,他不想要晏庭海心願達成。

三是蔓娘年輕貌美,小夫妻兩人正是如膠似漆的時候,而且蔓娘性格並不像外表那麽柔順,絕不容人與己分榻。管的嚴,他也就沒法偷腥了。

出了壽芝堂,晏承恩心情舒暢,一邊走著,一邊情不自禁地唱起《五世請纓》的戲碼。

“今天是老身的壽誕慶,一個個膝下承歡滿面春風,年少的人盼的是立功邊境,年老人我喜的是呀一門忠貞……”

多少個夜晚,每當他想到晏庭海因為無子孫承繼家業而痛苦,被親朋在身後指指點點的笑話,他就高興的睡不著覺,他以為他在這場傳宗接代的博弈中,他贏了!他降服了這個把他從親生父親身邊搶走的人。

殊不知,晏庭海想治他易如反掌。

晏庭海現在正是春秋鼎盛之年,只要再從族裏過繼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再過十年就又可以為晏家開枝散葉,那時,晏承恩就是一枚棄子。可是他不會這麽做,正如他當初對發妻的承諾一樣,他對大哥晏庭江同樣也有承諾,晏承恩變成如今這樣的混不吝,他難辭其咎,這或許就是他的命吧!

天命之年的晏庭海,他認命了。

堂前打掃的老媽子對晏承恩“放蕩不羈”的樣子,早習以為常,三三倆倆的使著眼色,暗自搖頭為晏老爺這些年的付出感到不值。

“空有一副好皮囊,可惜是個敗家狼。”下人們心裏如此惋惜道。

晏承恩權當看不見,紈絝子弟並非不知道自己紈絝,也明白別人眼裏是如何看自己的,可那又能耐我何?這種你看不上我,又拿我沒辦法的快樂,就是紈絝子弟的快樂。

“快,快給我倒杯水,渴死我了,剛才說了那堆話,連杯水也沒人給我倒。”晏承恩對身後的小廝小虎子抱怨道。

小虎子身材瘦小,單眼皮小眼睛,與老虎的威風凜凜,半毛錢關系也沒有,知道晏承恩抱怨的劉武,他臉上擠出一絲尷尬的笑。

晏老爺身邊的人,豈是他能枉議的?劉武,明著是下人,實則是保鏢兼管家兼晏老爺出生入死的兄弟,說是晏家的二號人物,也不為過,而他,就算把晏承恩這個大少爺伺候的再好,成為晏府每月二兩銀子的一等仆役,劉武若想捏死他,也完全不用看晏承恩的面子。

小胡子喊人過來伺候茶,順手從腰間拿出一把精雕的象牙扇子,唯唯諾諾地站在晏承恩身旁,轉圈地扇,“少爺,你不是要回房看少奶奶嗎?”

“不去,少奶奶心情不好,我現在去不是找不自在嗎?我一會要去狀元橋吃酒,然後去花鳥市場給我的翠鳥尋個伴兒,這一天天的忙死我了。”

此時正是初夏,高掛在頭頂上的太陽似火球一般炙烤著大地,熱得晏承恩不住的用帕子擦拭額頭上的汗。

“這大毒日頭,咱們還是別出去了?”小虎子看著外面似火的驕陽,暗暗叫苦。

“帶你出去玩,你還嫌天熱?你若不願意跟我,我明兒就換了你去做門役。”

“我願意,願意,我是怕熱著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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