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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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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您無需自責,這本來就是您能力以外、被強加的事。”

沐容淡淡接過話,語氣帶著一絲嘲諷之意,但他的目光很快就變回柔和,“我還是那句話,如果您迫切想要找到‘線索’,借助玄鳥的身份進入長留山是最好的選擇。您想要得到主動權,就不能坐等時機。”

“主人也是,您雖然是一方領主,但實在不必過於擔心仆獸們要如何安置。”他轉向爭凜,“哪怕青荼和浮土年紀不大,骨齡少說也有二三十年了,您不能真把它們當幼崽呵護。更何況還有墨欺這樣的大妖在,該遷移領地的時候,它們自會商量出計劃。”

“身份重要的領袖合該去做最重要的事。”水雲也插話,“這還是關乎兩個世界的大事呢!沒有誰會責備你們。”

芙珥並沒有接話,她正皺緊眉頭,認真思考兄妹倆的提議。

“……我知曉了。”爭凜點頭,“但去長留山之前,我還得和仆獸們交代些事情。”

“章莪山這邊有我,您大可放心離開。”沐容補充,“對了,如果您見到畢方,也可問問他是否記得上輩子的事……盡管直覺告訴我,以他的性格應該不會留下這種記憶。”

他朝候在一旁的雲朵招手,雲朵乖乖飄來,被他又註入了一股水靈力,變得更為蓬松柔軟。

“這朵雲,就請你們拿回去放在領地裏吧。”他說,“只有我和水雲能聽見它傳來的聲音。”

乘著雲朵回領地的路上,芙珥和爭凜都沒有說話。

“我有時候會覺得,單純和善良也是一種缺陷。”

直到看見帝國都市的幻影,芙珥才開口,“尤其是作為‘領袖’這種重要人物的時候,我會忍不住去想,要是被選中的人是長姐、二哥他們,會不會有更好的處理方法?”

長姐哈蒂娜自幼就被作為下一任君主培養,二哥則是軍隊赫赫有名的戰將,以芙珥對他們的了解,他們遇事總會迅速做出最合適、損失最小的選擇。

盡管這總被厭惡政事和軍事的三哥斯沃德評價為“不近人情”,可大量事實證明,他們的選擇的確為帝國免除了不少麻煩。

爭凜並沒有馬上回應,而是結合芙珥平時跟自己提過的帝國諸事,思索了好一陣。

“你不必勉強自己去做不擅長的事,更不必因此自責。”他說,“而且,我不覺得你該攬下‘領袖’這種沈重的責任。相比你那位記事起就開始旁聽政事的長姐,自幼就被期望‘平安喜樂就好’的你……至少在做‘領袖’這方面是很難趕得上她的。”

“你可以做很多‘領袖’人物做不到、不合適的事,而不是被這樣那樣的請求壓力著成為‘救世主’。”他認真說,“你們人族有句話,‘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我個人希望,你能先看著我這樣的‘高個子’為此焦頭爛額,好嗎?”

這番話,他其實在得知芙珥的身世遭遇後就想說了。

身為尊貴的公主、皇女,卻從小被困於無菌病房,徹底遠離這個身份本該接觸的一切——從得知她有早逝的先天缺陷起,她所謂的家人,恐怕就已經將她拋棄了吧?

盡管芙珥住著高價打造的無菌病房,用著最好的藥,身邊時刻有人陪護,可在爭凜看來,所有人都沒再把這位註定早逝的公主真正當回事了。

——反正她註定活不過二十歲,那就為她編織一個美夢般的牢籠好了,至少這樣可以讓她開開心心活到死去。

既然一早就把人當成棄子,那就休想在發現她還“有用處”時,再讓她背負本不該屬於她的責任!

想歸想,爭凜也很清楚自己的局限性,因而只敢將這種陰暗的心思藏在深處,發現有契機時,再稍微抖一點出來。

“你是這樣想的嗎?”芙珥對他的回答很是意外,“可我總覺得自己好像只是看著,幫不上什麽忙……我在現實裏能當面接觸的人,幾乎只有家人、醫師和仆從,在這裏也是,除了兌換物品,造點東西,我能為大家做的事非常非常少……”

“你忘了嗎?是你讓我們在這座草木不生、物資匱乏的章莪山中,有了一座富足的領地,一個溫暖的家。”爭凜截住話,“你為我,為我們做的很多事,都是旁人無法取代的。不管‘單純’還是‘善良’,我都無法想象失去它們的你會是什麽樣子!”

他頓了頓,“說句大不敬的,要是《山海鏡》真正的主人當年有你的單純和善良,我們又何至於為了拯救這個殘缺的世界陷入迷茫?!”

雲朵很快載著他們穿過巨大的帝國都市幻影,落向領地所在的山崖。

芙珥情緒來得快,散得也快,她長舒一口氣,歉意道:“我明白了,多謝你的提醒。”

身旁的兇獸挪得離她近了些,低頭讓她能輕易觸碰自己的腦袋和耳朵。

揉著圓耳朵,芙珥靜下心把即將面對的事梳理了一遍,等回到領地時,她已經捋出了自己能力範圍內可以做的事。

她確實當不了合格的領袖,但她憑借最適合修煉的體質,有著獨一無二的特殊性。

既然她生來就註定是個“特殊”的存在,那不如就在這方面趕超所有人吧!

返回領地後,爭凜服下臨時化人丹,第一時間找上了泰然。

她正端坐在玄鳥住過的書房裏,專心致志為仆獸們書寫“識字表”。

餘光瞥見爭凜默不作聲出現在門口,臉色看起來似有心事,她擱下筆,擡眸問:“回來了?有什麽煩惱是只有我能排解的?”

她跟爭凜相處也算有一段時間了,很清楚平時這小子只會主動找自己詢問修煉相關的訣竅,或者“如何與人族打交道”、“如何回應芙珥神明能讓她開心”這種必須要面對的問題。

也不知這回又是什麽事。

“這個世界化為‘殘鏡’的時候,您是不是在章莪山見證過?”爭凜問。

相當出乎意料的問題,令泰然表情一僵。

“我的傳承記憶,封存著一段非常可怕的往事。”見她沒有立即作答,爭凜繼續說下去,“‘我’目睹天空破碎,大地開裂,畢方攜著火光飛上天穹,在擴大的破損之處消散不見。”

“那個時刻,你明明也在一旁見證,為什麽至今都沒告訴過我?”

“你都已經不是原來的你了,知道再多,又有什麽意義呢?”泰然笑著反問,“更何況,以你現在的實力,知道往事也不過是徒添煩惱罷了。”

“但另一個我希望你能將全部的事告訴幸存者。”爭凜凝視她的眼睛,“雖然我只想弄明白,另一個我留下這段記憶究竟是為了什麽。”

“也沒有什麽特別的,不過是希望你們莫要忘了,這個世界是已經被神明遺棄的‘殘鏡’,想要讓它長久支撐下去,知曉此事的你得盡早找尋出路。”泰然十指相扣,恢覆了往常的從容,“這段記憶想告訴你的全部,你早就通過外來的神明知曉了,不是嗎?”

“既然你是知情者之一,當初之所以選擇與我契約,也是為了‘找尋出路’麽?”爭凜問。

“你這麽理解,倒也沒問題。”泰然點頭,“我一開始就說過,我是與你背後的芙珥神明結契。至於你是不是我那位老友的轉世,其實沒有那麽重要。”

她話雖說得平靜,目光卻還是黯了一黯。

“泰然,我雖然是外來的神明,可我並不知道當年事,也無從得知。”芙珥的聲音通過她的傳音珠耳飾響起,“可以請你為我講述詳情嗎?你看起來……並不像還打算繼續隱瞞的樣子。”

“……有時候,我會覺得神明們是不是都有‘讀心術’,不然直覺怎麽總能這樣準?”泰然輕嘆一聲,“既然您想聽,我便講講吧。”

“當年我剛離開泰器之山,途徑昆侖時,曾無意聆聽到神明陸吾的預言,道是有一場浩劫將臨,無數生靈會在浩劫中死去,天塌地陷,一切都將不覆存在。”

“倘若要在這場浩劫裏存活下來,唯有修為頗高者效仿女媧大神獻身之舉,方能搏得一線生機。”

她緩緩回憶道,“我那時還年少,也不懂什麽規矩,當即找上陸吾神明,向祂求教究竟該如何化解此災。”

“我不過是一只小妖,連化人都不會,祂本不欲相告,見我苦苦哀求,這才給我一片靈箋,上面記載著從不周山到陰山所有符合獻身條件的大妖所在地,以及它們的種族和名姓。”

“我若真想做點什麽,可以去告訴這些大妖——要麽想辦法舉族離開,要麽犧牲自己,換取種族和領地的渺茫生機。”

“於是我便帶著靈箋出發了。陸吾神明並不知道浩劫什麽時候會降臨,所以我也以最快的速度,告知靈箋上的每一只大妖。”

“可即便靈箋上有著陸吾神明的印記,也不是所有大妖都願意相信我的話。”她淡淡道,“畢竟那時一切都很平靜,就像神明您所在的世界一樣,能夠察覺到環境變化的,只有少數特殊存在。”

“加上這個世界的族群各自占地為王,目光短淺的領主數不勝數,甚至還有性子偏激、脾氣暴躁的,將我視作企圖動搖它們統治的散布謠言者。要不是我仗著陸吾神明的印記護身,自己又能飛行,不曉得多少次差點當場成為它們的口中食。”

“遇到猙和畢方是一次偶然,他們外出游玩時,正好救下被追殺的我,等我醒來,已經被帶到章莪山了。”想起這事,泰然的目光變得柔和起來,“這裏雖然不生草木,但有取之不盡的水和靈魚,我受了他們恩惠,自然要將陸吾神明的浩劫預言相告。”

“其實我經歷多了之後,已經不覺得有誰會相信了,可他們卻把我的話放在了心上,甚至還希望我帶他們去拜見陸吾神明,問清楚具體需要怎麽做。”她嘆了口氣,“我見他們都是已經能化人的大妖,便私心想勸他們逃走,結果反而被罵了一頓……”

“他們一臉嚴肅地告訴我,倘若族人慘死、家園被毀,即便他們活得再滋潤,最終渡飛升雷劫時,也必定會死於心魔劫,因為問心有愧。”

“盡管他們很早就做足了準備,但浩劫是數百年後才降臨的。那時我剛化人沒多久,已經行遍我能到達的每處地方。說實話,我已經沒再把浩劫放在心上了,只想著臨死前多游玩幾個地方,此生也不算虛度。”

“所以,我最後選擇回到章莪山去。至少這裏還有兩個認真的老朋友,我們閑暇時還可以商量一下,該怎麽做能夠讓章莪山盡量全被保下來。”

說到這,她笑了笑,“然後就在誰也沒預料到的某一日,天穹突然塌下來一塊——浩劫終於降臨了。”

“再之後的事,主人也在傳承記憶裏親眼看過了。”她依然在笑,可笑容卻變得疲倦而落寞,“猙和畢方都選擇了犧牲自己,章莪山最終被保了下來。而我本想和他們一起死去,可猙偏偏希望我能活下來……”

“於是,我就活到了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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