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關燈
第32章

吩咐完系統,芙珥隨意找了個地方坐下,安靜聽著不遠處傳來的交談聲。

她不在線的這段時間,崽崽跟仆獸們相處得還不錯,雖然不知道契約的強制束縛占了幾成原因,但至少目前來看,它們將表面和平維持得很好。

而“崽崽的心願”這一任務裏,收服十只仆獸的進度目前已經變成了“8/10”,再有兩只,這個分支目標就能完成了。

期待崽崽追隨者隊伍日益壯大的同時,芙珥不免擔心起仆獸們的忠誠程度。

不同於其他游戲,《山海鏡》並不會顯示仆獸忠誠度,沒有數值顯示,某種程度上,也意味著不知道叛變什麽時候會突然到來。

除此之外,不同修為的妖獸必定存在不同的生存需求,像畢方這種“卡瓶頸”進階的大妖,會效忠於崽崽,說白了還是看在她這個幕後神明的份上。

一旦“神跡”消失,“神明”不再降臨,等待崽崽的又會是什麽?

芙珥被自己的假設嚇了一跳,她捂著砰砰直跳的心口,反思自己會不會對崽崽的生活幹涉太過了。

可她轉念又想到,自己作為玩家進入這個游戲,囤滿物資給崽崽提供無憂無慮的富足生活,難道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嗎?

她只是對《山海鏡》的代入太深了,糾結了太多不該深想的事。

在這裏發生的一切,都不過是游戲性的一環罷了。

“咿吆?”

熟悉的叫聲傳來,芙珥一低頭,就看見變回幼崽體態的爭凜在向自己撒嬌。

它好像察覺到她情緒低落,主動翻出肚皮,還用五條尾巴輕輕纏住她的腳,一副躺平任rua的樣子。

芙珥不自覺地揚起唇角,俯身將它抱起,去洞外仆獸們看不見的地方坐下,將臉埋進它柔軟的肚子裏,發出了滿足的喟嘆。

這麽體貼、可愛又乖巧的崽崽,很難讓人不上頭啊!!

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被神明這樣對待,但爭凜不知怎的聯想到神明的真容,想象著此刻神明的動作,心跳莫名其妙變得快起來。

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在他心中翻湧,令他在“想逃開”和“留下來”之間搖擺不定。

可他偏偏又十分清楚,自己現下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哄神明高興,他的感受不重要,只要神明能開心就夠了。

於是幾經糾結後,他完全放松了身體,任由神明的氣息拂在肚皮上、神明的手抓撓在毛發上。

“你是不是已經脫離幼年期了呀?”

不一會兒,他聽神明問,“我看你的身體已經長開了,威風凜凜的樣子也很不錯!”

爭凜原本擔心神明會不喜歡自己的非幼崽模樣,聞言懸著的心放了下來,但還是小心翼翼地問:“您……也喜歡那樣的我嗎?”

他是兇獸,越接近成年期,外貌只會越兇狠,遠沒有幼崽期那麽可愛。

他還記得神明喜歡外表可愛的獸。

“你什麽樣子我都喜歡!”神明不假思索地答,“幼年的你很好抱,可以放在膝上順毛,可以玩尾巴,但長大後的你可以當我的坐騎,還能讓我靠著休息。而且……”

神明頓了頓,聲音帶笑,“我正是因為見過你成年後的模樣,才為你起了‘爭凜’這個名字。”

聽完這番話,爭凜只覺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從不敢想,原來神明竟有這麽喜歡自己。

猶豫再三,爭凜從神明懷中跳下,落地將身體一抖,迎風化為剛才那頭大型兇獸。

“我在向畢方和茸茸學習飛行。”覺察到神明走近,揉起自己的鬃毛,他低聲說,“等學成了,我也能馱著您去天上。”

那天知道神明騎畢方飛行很高興後,他便有種難以言說的羨慕。

所幸,並非只有鳥類才能飛行,只不過是他的傳承記憶裏沒有提及相關術法。

“好呀,我等著那一天!”

神明愉悅的聲音貼著耳朵響起,令他莫名感覺渾身酥酥麻麻的。

他想了想,將毛絨坐具喚出,叼著甩到背上。

如他所料,坐具果然一挨著背就自動展開束縛,牢牢固定住。

用不著他開口邀請,芙珥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個坐具是初次收服山海異獸的任務獎勵,她直接拿來給崽崽用,好讓崽崽乘著畢方飛去章莪山的其他地方。

當然,它也可以放到崽崽身上。

坐具完全展開後,她見崽崽伏低身體,便踩著腳踏爬了上去。

皇族子弟很小的時候就會被教授騎馬技巧,芙珥也在全息跑馬場裏接受過專業人士的指點。

不過這個坐具沒有韁繩,她想了想,伸手抱住崽崽的脖子。

“這樣會讓你呼吸不暢嗎?”她問。

“不會,您放心。”

崽崽站起身,馱著她邁開腳步,慢慢走向第一小窩所在的山崖。

“收服墨欺的時候,是我欠考慮了。”崽崽歉意道,“我確實急著想要新仆獸,冰冷女聲告訴我可以繼續,我就繼續了。”

“為什麽會這麽著急呢?”芙珥很奇怪,“是想盡早收滿十只仆獸,看看契約對神魂的副作用,還是想多收幾只仆獸看家,好早點去長留山?”

“都有吧。”崽崽的聲音輕下去,“對不起,我以後一定不會這樣了。”

“我能理解你的心急,你不用一個勁跟我道歉了。”芙珥順了順它的毛,“既然系統說可以,那就是可以,它沒道理害你。”

她頓了頓,還是忍不住補充道:“其實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我敬重的一位教授……唔,一位前輩,臨終前在這裏留下過自己的意識。”

霏露娜教授的事,不便跟任何人說,就連薇儀教授也不行。

芙珥其實從剛才聽見茸茸提出“壓縮子彈”時,就又開始想這件事了,奈何現在她能放心交流的對象,好像只有游戲裏的崽崽。

游戲角色是絕對不會向現實洩密的,更何況《山海鏡》是一款單機游戲,沒有她的允許,誰也不能拿走《山海鏡》的存檔數據。

感覺崽崽停下了腳步,芙珥繼續說:“如果你感覺系統不像個工具,似乎有了自己的靈智,那很有可能就是這位前輩的意識在指引你。”

她盡可能用崽崽也能理解的話解釋。

“這位前輩既然是您的前輩,那,祂是不是也算神明?”崽崽問。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當然可以把她當作神明。”芙珥笑道。

“我夠資格知道祂的名諱麽?”崽崽追問。

“霏露娜。”芙珥邊說,邊喚出全息鍵盤,認真敲下這三個字,“她是一位很好的前輩,算是這個世界的創世神之一。”

對於這個世界而言,開發組全員應該都算是創世神。

“……創世神也選中了我嗎?”崽崽喃喃。

“可能有我的原因。”芙珥解釋,“不過,我也不清楚她的意識到底對這裏產生了多少影響。但我覺得,她應該會選擇守護這裏。”

霏露娜,創世神。

爭凜默默將這些信息記下,打算等沐容醒來,問問它是否聽說過這位已故的神明。

“對了,我已經向系統下達命令,墨欺敢背叛你們,就會立刻被系統抹殺。”神明的聲音仍在響起,“你想收仆獸,就繼續收吧。你難以顧及,或者不願去做的事,我會想辦法的。”

爭凜一楞,很快反應過來神明的意思。

“不,我願意去做!”他忙道,“它要是威脅到其他仆獸的安全,當然就不能再留了!”

如果可以,他不希望神明的手沾染鮮血。

他想神明幹幹凈凈、快快樂樂的,這些事由他來做就好。

“這裏的時間,和我們的時間流逝速度不一樣,我不能一直陪在你身邊。”神明低聲強調,“但我也想努力守護你。”

環在他脖子上的力道稍微大了些,像一個克制的擁抱。

爭凜快速斟酌了語句,才鄭重回應:“沒關系,我會一直等著您。”

他會像沐容那樣,即便神明當真棄他而去,他也會一直等下去,直到重逢那日。

-

退出游戲後,芙珥在全息艙裏發了會兒呆。

她很想把今天經歷的事告訴薇儀教授,可她又想暫時保密,繼續觀察。

即便霏露娜教授的意識,真的還在《山海鏡》裏以另一種方式存活,在游戲程序的束縛和影響之下,她還會是自己認識的霏露娜教授嗎?

盡管霏露娜教授是她尊敬的師長,但她並沒有薇儀教授那麽執念,也十分清楚這件事一旦暴露,整個開發組將面臨什麽。

帝國從數十年前,就在打擊、清剿各種將人類數據上傳到全息世界的組織。

——這意味著永生,當意識到這一點時,活著反而成了痛苦的源泉。

這並不利於帝國的發展和文明的延續。

她並不清楚開發組究竟以怎樣的方式,上傳了怎樣的人類數據,才躲過了軍方的審核,但目前帝國既然已經介入調查,她要想保全薇儀教授,保下《山海鏡》項目,以至整個古藍星文化系,最好的選擇是沈默,裝作不知情,繼續觀察和等待。

冷靜地思考完這些,芙珥順勢推開艙門,坐了起來。

直到對上修莉驚愕的目光,她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麽。

“殿下您、您是自己打開艙門的?!”修莉快步奔來,說話差點咬到自己舌頭。

芙珥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默默點了點頭。

大概是因為她在游戲裏嘗試了修煉,所以修煉效果又反饋到了身體上?

可這次未免也太過明顯了,她的手可沒力氣推開艙門。

“那、那您、您能自己站起來嗎?”修莉滿眼期待地問。

芙珥猶豫了一下,試著用手撐地。

如果《山海鏡》能持續給她的身體帶來這種反饋,或許她還能借此保下薇儀教授他們。

她邊這麽想著,邊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和全息世界的模型不一樣,她現實的身體是副虛弱不堪的病軀,光是站起來,就耗費了她不少力氣。

她趴在艙沿,大口呼吸著,眼前開始冒星點,但還沒有到昏過去的程度。

修莉到底不敢讓她再勉強,趕緊抱她出來安置好,嫻熟地為她打針遞營養液,隨後以最快的速度編輯起信息,準備立刻通知陛下和皇後。

芙珥咬著營養液的吸管,並沒有阻止她。

看來,崽崽又要過很長一段時間才能見到她了。

-

當晚,爭凜領地,棉茸孔雀小窩內。

沐容醒得很快,它只是為了消音和推力才會耗盡水靈力,並沒有什麽大礙。

結果它一睜眼,就發現窩前蹲了頭兇獸。

“主人?”沐容探出腦袋,瞥了眼天色。

星鬥璀璨,分明是主人平時休息的時間,可主人卻來這兒蹲它蘇醒?

“我向神明打聽到了一些事,也許和你有關系。”爭凜站起身,“換個地方說話。”

沐容一怔,忙鉆出小窩,扇翅趕上。

一獸一鳥來到第一小窩所在的山崖,這兒是爭凜的專屬區域,沒有他的允許,除了沐容,誰也不敢接近。

“你聽說過‘創世神’麽?”到了地方,爭凜開門見山問。

沐容回憶幾秒,搖了搖頭:“我的神明不曾告知這些,我的傳承記憶裏也沒有。”

“你昏睡之後,我收服紫電青羊時出了點意外。”爭凜說,“它寧死不當仆獸,要自爆,當時它的丹田就已經膨脹起來,還把畢方嚇跑了。”

沐容眸光一變。

它和畢方也算老冤家級別的熟人了,曉得此妖性格,能把畢方嚇跑,那必定是對方動真格了。

“但我還是成功將它收服了——在‘細筒’的鼓勵下。”爭凜說下去,“細筒告訴我,收服必定會順利完成,反而是逃離未必能毫發無損。”

沐容很想問他,這和“創世神”有什麽關系,但它仍保持耐心,繼續聆聽。

“後來神明告訴我,一位已故創世神的意識殘留,可能已經融入了細筒,默默守護這個世界,今天或許正是祂在指引我。”爭凜沒有賣關子,一五一十說給它聽。

這期間,他一直在關註著沐容的神情變化。

“……莫非您已經得知了這位神明的名諱?”聽完,沐容問。

“霏露娜。”爭凜答。

他正要用靈力凝成符畫,卻見沐容目光驟變。

“那是……那是我的神明……!!”沐容喃喃,聲音發顫,整只鳥也因為突如其來的噩耗顫抖不止,“已故?她……神明怎麽會死?!”

爭凜也被真相驚得不輕,目光呆滯地搖頭:“我不知道,芙珥神明也沒有詳說。”

他好半天才回過神,試著努力安慰沐容:“好歹祂沒有拋棄你!只是……”

只是因為死亡,無法再回來見它。

“多謝您的體諒,我……我知道,我清楚。”沐容閉上了眼睛,轉身將腦袋埋入羽毛,聲音悶悶的,“至少,她的意識還在守護這個世界,對不對?”

爭凜沒有打擾它,在它身旁趴下,安靜陪伴著。

“……霏露娜,是位很好的神明。”

不知過了多久,沐容才開口,“我是水、木雙靈根,腦子也笨,學什麽都比同齡族人慢,哪怕她給我點了技能樹,我也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勉強熟練運用新技能。”

“我應該還沒和您交代過,我的技能樹主要加在法術方面,所以我的毒液才能擁有那麽大的殺傷力。”它的語氣漸漸恢覆了平靜,慢慢回憶著往事,“她兌換了各種各樣的法術典籍給我,陪我一起學,我學會之後,就展示給她看,這讓她很高興。”

爭凜點了點頭,忍不住心想:他的神明和霏露娜神明也有幾分相像,難怪他的神明會敬重霏露娜。

“但她很忙,比你的神明還要忙。”沐容繼續說,“不過,既然你的神明稱她為‘創世神’,便能解釋她為何總是忙得幾個月不來看我……”

說到這,它停頓了很久。

“我想過她是不是忙忘了我,也想過她會不會在別處發現更聰明的鳥,所以不要我了。”沐容低聲道,“唯獨沒想過,她會死。”

“但祂的意識還留在這裏。”爭凜提醒,“也許你們還能有再見的時候。”

“可我已經聽不見系統的聲音了。”沐容苦笑,“而且我已經死過一次,她未必認得出我,不然……又怎會眼睜睜看著我被冥夜蝙蝠捉去?”

那日它不小心被冥夜蝙蝠捉走,要不是運氣好,恰巧碰上過來收服飛行仆獸的爭凜和畢方,這條新生的命絕對要折在那裏。

“現在您聽見了嗎?創世神大人?”爭凜馬上在心裏問系統。

然而系統並無回應。

爭凜其實也沒報太大的希望,只是想到就做了。畢竟細筒是神明的造物,哪怕是創世神的意識,附著上去之後,也未必能那麽快就隨意支配它。

就在他準備繼續安慰沐容時,忽然感覺腳下的地面開始顫動。

“發生什麽事了?!”爭凜立刻起身,警惕環顧四周。

沐容也第一時間飛起,茫然地懸浮在他身旁。

“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地裏!”爭凜動了動耳朵,順著動靜看去,卻一下子楞住了。

一根細長的藤蔓,從沐容的鳥窩裏伸出來,紮根地下。

不等爭凜發問,只聽“噗”的一聲輕響,面前的地裏突然鉆出一截藤蔓,尖端冒出一個小小的藍色花苞,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努力綻放。

“是‘勿忘我’的種子!”沐容大驚,繞著藍色小花瘋狂地飛了好幾圈,最後張開鳥喙,動作輕柔地將它折下,叼住。

爭凜很快反應過來:“霏露娜神明這是在回應你?!”

章莪山可沒這樣的種子!

沐容叼著藍色小花,聞言沒有回答,只是和他一起看著藤蔓枯萎,很快消散在風裏。

這之後,它揚起脖子,慢慢把這朵花吃了下去。

“那顆種子,是我還做‘沐容’的時候,神明送給我的。”咽下小花,沐容解釋,“章莪山草木不生,我便將它埋在了族中禁地,重新活過來之後,又將它挖出來帶在身邊。”

說話時,它的模樣開始發生改變,渾身纏繞著天藍色的光輝,如同絲帶一般。

“我很喜歡吃她帶來的花草和種子,唯獨這個種子,她不許我吃,只讓我留著,等關鍵時機再用。”

變化成一人高的巨鳥時,沐容輕笑一聲:“雖然不知道現在算不算關鍵時機,但,她都把種子催開,將花遞到我面前了。”

神明送來的東西,哪怕是劇毒,它也會毫不猶豫地吃下。

目睹完它的變化,爭凜突然開口:“到時候,你跟我一起去長留山吧!”

見沐容困惑,他笑著解釋:“你和霏露娜神明,不是還有個約定麽?現在我能聽見細筒的聲音,我們一起去長留山,神明不就能間接陪你實現約定了?”

沐容倒是還沒想過這一層,楞了楞,才鄭重點頭:“好!在此之前,我定會將所知的法術盡可能都教給您!”

-

和芙珥料想得一樣,得知她的身體變化後,上回那些醫師們又來了一遍。

依然是去做各種檢查,只不過強輻射的項目都被她父皇嚴厲要求刪掉了,畢竟她前幾天才做過一模一樣的。

這次由工作相對清閑的三哥斯沃德陪同她全程。

“抱歉,這回大家真的抽不出時間了。”

檢查結束後,斯沃德進入全息世界,嘆著氣向芙珥道歉,“不過聽說你能做到那些事,大家都很驚喜。雖然……”

他頓了頓,“雖然至今《山海鏡》還沒能調查出任何異常。”

自從芙珥上回講述自身情況後,針對《山海鏡》的調查就開始日夜不停地進行著。

“其實我也創號試玩了一下,領養了章莪山的猙——你在訊息裏經常講這孩子的事。”斯沃德繼續說,“但不知道為什麽,我遇到的猙崽崽完全沒有你描述的那樣鮮活。”

“它的反饋逃不出開發組設定好的語料庫,不管是臺詞還是行為……也就是說,它的行為和言語是被程序定死的。”

芙珥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一個更匪夷所思的猜想自她腦中閃過。

然而斯沃德卻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阻止她在這裏說出來。

“哥哥還是那句話,只要你能玩得高興,不管那到底是什麽都無所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