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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國泰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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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國泰民安

小年過後, 正趕上婚嫁的高峰期,寒門也好,貴族也罷, 皆是敲鑼打鼓, 百無禁忌地張羅著各大喜事,哪個村子鄉鎮都能看見紅衣的新娘子被扶上大花轎,轎前一匹駿馬,馬上一個胸口別花的得意漢子,果真是喜氣洋洋得很。

紅紅火火的集市上到處都是吆喝著賣鞭炮的、賣桃符的、賣新歷的、賣春聯的以及賣各式各樣窗花還有年畫的攤子, 小販們為了年末的這點生意,著實是賣力得很,商人們也不甘示弱,往店鋪裏擺滿了果脯果幹,瓜子花生, 酒水酒菜,就等著靠年貨大賺一筆。

除夕夜裏, 萬家燈火通明, 鞭炮劈啪作響,熱鬧的氣氛從民間一路蔓延至燕國宮中,給素來冰冷的帝王家帶來了些許半真半假的溫熱。

偌大的乾陽宮內, 與宴者攏共三百餘人, 單人席、雙人席、三人席累加,共設二百一十席, 各席均使用長條矮桌,桌上菜品一致, 佳肴豐盛,膳食達近百樣, 冷盤、熱菜、糕點、水果、零嘴兒樣樣俱全,看得人眼花繚亂,只怕是一菜一口,都吃不過來。

到殿內,江世同身著香色緙絲龍袍,外穿黃色貂皮端罩,腰間系著一條淡色朝帶,攜皇後尤氏落座主位,左右手邊離得最近的位置,坐著江矚珩、江宣澤等諸位皇弟們,順階依次而下,則位列太師、太傅、護國將軍一類一二品朝臣們,皆頭戴發冠,身著華服,昂首挺胸,端正坐姿,不像是吃年宴,倒像是共上學堂。

開宴前由久裏最好的舞樂團拉開序幕,編鐘編磬交雜作響,譜寫一曲堪暢淋漓的宮廷夜宴曲,琴瑟和鳴,玉笛橫飛,長袖的舞姬轉圈從伏身到直立,絲織飄揚,一曲驚鴻,仿若鴻雁在空中翺翔,輕盈、飄逸、柔美,媚而不俗,極富悠揚韻味,看得眾人連連拍手叫好,自然是為筵宴帶來了一個十分盡如人意的完美開端。

舞曲終了,戲子們餘音寥寥的鐘鼓聲中款款退場,上座的國君一聲令下,座下的賓客紛紛動筷,竹瓷相碰,享用美食。

細細數來,江世同在臘月廿九以前的時間裏,尚且一直處在半夢半醒的昏沈之中,感覺自己如同一片搖搖欲墜的落葉,輕輕拋起重重落下,又像被一根木棍敲打碾碎磨滅。

此番將才完全清醒不久,從前從未觸碰過胭脂水粉,如今卻不得不用上了尤氏的胭脂紅來遮掩憔悴的底色,一國之君在寶座上不怒自威,除了個別的皇弟與及其親近的一些官臣,沒人會曉得這是個久病纏身之人。

面色堅毅的國君高舉杯盞,在萬眾矚目中擲地有聲地開口:“諸位愛卿,此杯屠蘇酒慶賀來年大勢,一願我大燕昌盛,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二願我燕民長生,諸事如意,事事順心,三願我將士大捷,屢戰屢勝,凱旋而歸!”

一番言辭說得與宴者紛紛叩首,行畢雙手高舉酒杯,人聲鼎沸,聲聲附和,聲音震耳發聵,響徹整個乾陽宮。

“願我大燕昌盛,願我燕民長生,願我將士大捷!”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正是宴席最盛,氣氛最上頭時,江世同反而愈發感覺精神不濟了,本就是強撐著痛飲慶賀,熬著疲憊與嚴寒,酒肉穿腸,又呼出一口長長的白氣後,總算頭昏腦脹,有些挺不住了。

身畔的尤氏很快註意到,放下手裏的熱湯,拿著帕子擦了擦唇,靠近他問詢:“皇上,臣妾先扶您回去,叫李太醫來看看吧。”

江世同皺眉道:“哪有除夕夜傳太醫的,著實是晦氣得很,再有這子時還未到,朕便離去,像什麽話。”

“這不是還有眾位卿們幫皇上守著夜嗎,您一顆心都這麽累了,就別再操勞了。”尤氏撫著他的手好言相勸,“皇上忘了嗎,明日還要為萬民祈福呢,便是看看身子,喝些湯藥,晚上好好睡一覺,明早起來才有精神,是也不是?”

她說話時雖盡量讓語氣平常輕松,心底卻對他的病清楚得很,李太醫不久前私底下找過她,沒明說,只是嘆息著“天行有常,凡人之身,終不能逆天改命”,她那時便已掩面而泣,遙想當年兩小無猜,從太子與太子妃的一朝許諾,從未食言,到後來帝後的相敬如賓,舉案齊眉,一轉眼不過幾十年光景,還以為能長相守,共白頭,卻從未想過分別來得如此之快。

尤氏壓下心底的傷春悲秋,又笑吟吟地軟言了幾句話,江世同總算是拍拍她的手應允了,下令宴會繼續之後,借口酒勁上頭,被她攙扶著離開了乾陽宮。

猶如定海神針的國君一離席,殿內氣氛一下子放縱起來,推杯換盞,舉杯歡慶,桌上的菜肴被吃了個精光,甚至有人三兩成堆推起了牌九,打起了骰子戲,一桌拼著一桌喧鬧喜慶得很。

相比之下,就顯得皇室的這桌有些寂寥無聲。

江世同還在的時候,各位好歹還能維持點表面功夫,互相夾夾菜,寒暄一下,他一走,黨爭兩邊派別的人都不想開口說話,只剩下服侍的婢子們把屋內考得暖烘烘的燒火盆聲。

不知誰說了一句:“諸位快看,外頭又下雪了,這應當是今年的最後一場雪了吧。”

眾人皆朝殿外望去,註目遙望細碎的皚皚白雪樣,側耳傾聽沙沙的撲閃抖落聲,只覺得忽遠忽近,忽高忽低,如夢如幻。

“皇兄。”江宣澤兀地拿起杯盞,朝予對面人,打破了席上持久的平靜,“我敬您一杯,願您日後事事順心,萬般得償所願。”

他面上的恭敬半真半假,眼裏湧動著說不明道不清的情緒,江矚珩看著他,再看不出一絲過往曾經的澄澈純粹,眉眼一彎,微笑起來,也舉起面前的酒杯,啟唇輕語:“同願,阿澤。”

簡簡單單一句叫喚,仿佛回到了十幾年前的螢火冬夜晚上,天空落下的皎月照在他們身上,預示著熠熠生輝的明媚將來,少年摟著少年,少年靠著少年,兩人談論遙遠的以後,又在溫暖中睡去,醒來時肚子餓得咕咕叫,煮兩碗蔥油面,就能心滿意足。

兩人同時飲盡杯中酒,也盡了過往曾經的癡心妄想,被一面看不見的壁壘相隔開,倒是打破了這桌的冰冷,四下開始敬起酒來,無人在意帝王家的虛情假意究竟能裝出幾分,大家都借著不知到底能否喝醉的屠蘇酒,清醒地沈淪在這場熱鬧喜悅的年宴之中,正如經年那般周而覆始,有道是“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大抵最能描繪年覆一年變化的亂世兒女。

在千裏冰封萬裏雪飄的天地之間,在虛無縹緲走馬觀花的記憶之中,鋪陳開名為歷史長河的現世畫卷,點綴著一顆顆冉冉升起又霎然墜落的明星,燃燒著一根根徐徐飄搖又倏忽熄滅的蠟燭,與之相比,凡夫俗子們不過是其中最為渺小的一抹塵埃而已。

遠遠傳來此起彼伏的鑼鼓喧天與劈裏啪啦的鞭炮齊鳴,從乾陽宮傳遍了整個皇城,從鄉野響徹了整片大地,占據了每個人的耳蝸,掩蓋住一下下的心跳。

是舊年隨波消逝,新年迎風到來的聲音。

翌日一大早,雪瀝瀝簌簌停下,便要舉行一年一度的祈福儀式,經過一夜的調整,江世同看上去氣色不錯,攜手尤氏,在文武百官的跪拜之下,穩步走上祭祀高臺,長身玉立,點燃香燭,插入砂土,合手祭拜,火星燃燒,又點起名為“玉燭長調”的白玉燭臺,願天庇佑大燕安康。

國君手握萬年長青的毫毛筆,口中念念有詞,鄭重其事在卷軸上寫下“天下太平,國祚綿長”的吉祥話,濟濟一堂的百官們皆共口覆述,震得鳥雀撲翅,一行飛去。

江世同再用黃金寶石鑄造,象征國家穩固的“金甌永固”杯中註滿屠蘇酒,同尤氏雙手捧杯,敬天地,敬萬民,爾後一飲而盡。

儀式之後,便是大燕特有的狩獵活動,燕國前身算半個游牧民族,曾把狩獵放在軍事大典上,當作練兵的綜合項目,後來逐間發展為宮裏必不可少的娛樂項目,更是活動筋骨,鼓舞士氣的好方法。

有道是“草淺獸肥,以禮畋狩,弓不虛發,箭不妄中,實乃人間一大幸事”,歷代皇子皆是從馬背上成長起來的,只是春蒐,夏藐,秋狝,無一不是帶著或多或少的限制,擅騎射且好騎射的王侯將相們,自然缺席不了可以盡情圍獵的冬狩。

遠處雪滿山郊,銀裝素裹,時下天氣正佳,雲動如霧,烈日如火,陣陣罡風呼嘯,面面幟帆招展,旌旗蔽日,由於往山林中去十分容易迷失道路找不著北,為了讓大本營在天地一色間矚目顯眼,出發點生起了火,揚起灰煙當作信號,角弓長鳴回蕩,宣示這場振奮人心活動的開始。

江世同縱然身體不算好了,卻沒有好好歇息缺席冬狩,哪怕無法駕馬馳騁跑太遠,也要不管不顧騎上一匹汗血寶馬享受生的氣息,他在宮裏頭悶了許久,好不容易有機會能夠接觸自然氣息,難免大喜過望,已然灰敗許久的面上,也因此帶上了活力,高聲言語道:“今日狩獵,戰績最好者,不論尊卑,不分君臣,朕將重重有賞!”

本來抱著玩樂心態的眾人,聞言皆鬥志昂揚,男人對上男人的勝負欲一燃起來,放狠話的環節自然少不了,哪位大臣的兒子一馬當先,話還在原地,人已不見了蹤影:“如此說來,我便不會謙讓於眾位殿下,先走一步了!”

這般狂妄的話語,自是讓人聽了不快的,其中一位皇子揚聲回應道:“好大的口氣,我倒要看看,等會兒是誰讓誰!”

一聲令下,眾人揮動韁繩,雙腿踢踏,策馬奔騰,黑白深棕,各色烈馬往深林四散沖去,馬蹄踏雪留痕,跨枯草,渡冰河,驚鳥雀,落霜果,風卷沙雪,半空拋銀白,日照輕騎,長路追幽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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