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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醉意入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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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醉意入懷

不知誰家犬吠,聲聲入耳,叫得日落西山,雪月共棲,此間天上萬裏無雲,放眼星辰熠熠生輝。

鄭傾圍著鍋竈下油撒料,手拿大鐵勺翻炒一鍋紅燒魚,阮沨濘利落劈了木樁,跑裏跑外幫忙添置柴火,方明跛著腳久站不了,行動不便,大刀闊斧坐在板凳上放血殺鴨。

初七的晚上,四方炊煙裊裊,家家戶戶忙碌,都在為明日的臘八節做準備,畢竟臘八即序幕,臘八一過,離年節也就不遠了。

後廚飄來撲鼻的濃香,湯底裏聞得見枸杞、紅棗、當歸、黃芪一類藥膳的味道,煮在鴨湯裏卻絲毫沒有藥草的苦澀,倒是是十足的濃郁風味。

鄭過陽牙不好,啃不動太有嚼勁的鴨肉,蘸著醬油吃了一顆鴨心,一塊鴨肝,爾後便嘗著湯水過過嘴癮,阮沨濘年歲最小,身子又最是瘦弱,毫不意外分到了其中一個鴨腿,另一個鴨腿,兩位青壯年男子相互推脫,最終自然是給到了鄭傾碗裏。

老鴨子煮湯正好鮮美,鴨肉還勁道得很,皮連著肉不好掰扯,阮沨濘咀嚼得辛苦,大半天還沒撕拉一塊肉,坐在右側邊的江矚珩看著好笑,伸手越過大碗鴨湯,給她夾了一大筷子鮮嫩的魚肉,她也不客氣,剛咽下一口拿在左手的鴨腿肉,就連著另一手吞咽一勺鱸魚肉,還不忘對鄭傾比一個超級大拇指,讚揚她絕妙的手藝。

滿座皆笑,七嘴八舌聊起近日來的新鮮趣事兒,方明拿出從家裏帶來的陳釀黍酒,鄭傾拿去後廚溫了溫,先為鄭過陽斟滿了,老爺子捧碗一飲而盡,長長地呼出一大口白氣,舒服地咧著牙直道:“好酒好酒!再來一碗!”

流淌的酒水按順序斟下來,來到阮沨濘身邊,鄭傾用眼神問詢她究竟能不能喝得了,她雖沒喝過酒,不知道是什麽滋味,然而過去看總看阮父阮母喝得暢快,上頭時道是“何以解憂,唯有杜康”,眼前又瞧著桌上人紛紛一口接著一口,一杯續上一杯,皆是滿臉快意,連聲稱讚,不由期待著究竟是何種美味。

思及此,她連連點頭,使勁表示自己非常能喝,鄭傾便不由多想,倒轉酒壇子,將她面前的大碗也倒上了,溫熱的酒水嘩啦啦地流出來,裝滿碗口,飄散著屢屢熱氣,阮沨濘湊近聞了聞,覺得氣味有些怪,酸中帶辣,和想象中的相去甚遠。

又轉念一想,很多美食不都是聞起來臭烘烘的,吃起來倒是香極了,她估摸著這酒也是如此,再不濟也不可能比草藥還難喝吧,總歸嘗嘗新鮮玩意兒,於是也未多想,啃一半的雞腿往桌上一放,雙手端起碗,學著鄭過陽痛飲模樣便是一杯下肚。

酒入愁腸,分明是從口中飲下,後勁卻順著鼻腔向上直沖腦門,要掀起她的天靈蓋。

辛辣的味道擴散開整個頭顱,嗆得她眼淚都要掉出來,楞是閉眼收了回去,扁著嘴巴苦了整張臉,那酒水從喉嚨一路辣進腸道裏,把整個胃部灼燒得滾燙,竟然熱得後頸滲出一絲絲汗珠。

這玩意兒哪裏好喝了!

阮沨濘憤憤地想,愛喝的人們到底是為騙他人掩飾的還是因好面子假裝,這麽難以下咽的東西居然還吃得津津有味,真是叫人難以理解。

她趕緊打了一碗鴨湯去去嘴裏的酒味,一口一口喝著這般香醇的的濃湯,她有些飄飄欲仙。

果然,還得是這老鴨湯實屬人間美味。

她繼續拿起剩下的鴨腿,放置的地方因為天冷,已經凝結成一處油塊,而腿這會兒已經完全冷掉了,咬在嘴裏也沒有之前那般香,阮沨濘嚼著嚼著,頭逐漸有些暈乎乎的,面前變成了滿桌子人,菜肴也堆積一大片,簡直比那說書人吹得天花亂墜的宮廷禦宴還要精彩幾分。

周圍人的說話聲似乎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分不清東南西北哪個方位。

“······天冷,阿明啊,最近茶葉生意如何啊?”

“挺好的鄭老,前些日子剛有一批······”

“爺爺,您少喝點······”

“哎,今兒個高興,喝啊······”

飯桌上最安靜的兩個人,一個身體內天翻地覆,外表一點兒看不出來,就只是呆坐著,木訥啃食物,實則左耳進右耳出,十句話下來聽不清半句;另一個兩耳不聞窗外事,杯酒下肚如喝白水,泰然自若不參與話題討論,時不時給呆坐著的夾兩口菜,看她吃下去又繼續夾新的。

“鄭老,我······有個不情之請······”方明豪邁的樣子突然一掃而空,說話有些忸怩。

“哎!”鄭過陽伸著筷子點著他,“大男人還支支吾吾的像什麽話,來,有什麽就快說,這裏沒一個外人,都是自己家的,一家人說話就該痛快點!”

方明聞言臉更紅,手裏碗筷一放,抱拳俯首大剌剌道:“鄭老,我想······過些時日求娶阿傾!您可答應?”

什麽!

前面七七八八的談天說地阮沨濘都沒怎麽聽清楚,最後這句話卻讓昏昏沈沈的腦袋瓜倏忽如中箭一般清醒一瞬,她一個激靈,瞪大了眼睛朝擡眼看去。

先看見夾菜給自己的筷子在碗口一停頓,接著放下青菜默默收回,又看見坐在對面的鄭傾臉上浮現可疑的紅暈,垂眸飲酒不敢看人,然後看見鄭傾旁邊的男人一臉緊張,眼神倒十分堅定地直視著鄭過陽,一點也看不出開玩笑的樣子。

“你小子······”

老郎中放下喝了一半酒的碗,喜悅神情褪去,語氣逐漸嚴肅下來:“你莫不是在同我說些戲言,好來戲耍我?”

整張桌子鴉雀無聲,眾人的手心不由自主地流汗,鄭傾想幫忙打個圓場,卻看著自家爺爺銳利的眼神不知道如何動手。

方明抱拳的手更是一抖,心裏頭有些打鼓,眼一閉,牙一咬,什麽都不管了,又是一句:“我思慕阿傾已久,日思夜想,廢寢忘食,只求能將她娶回,一生一世一雙人,絕無二意,絕不變心,還望鄭老成全!”

嚴肅的表情又維持了好一會兒,終歸是再也繃不住地破了冰,再看去已經融化成滿臉笑意,鄭過陽話鋒一轉,拍著方明的背大笑起來:“你小子,可真能憋啊!居然等到現在才說!我家阿傾都等你多久了!就不怕被人捷足先登?若不是我今日喊你過來,你還想要拖到何時?啊?臭小子!”

翻臉比翻書還快的樣子讓方明呆了一瞬,反應過來後立馬連連說道:“鄭老教訓得是!這事我考慮得的的確確不太周到!我該打,我該罵!”

“還道是‘鄭老’呢?”老郎中故意搖搖頭,“哎,看來還不是很想同我成為一家人,只是想同阿傾過日子罷了······”

鄭傾忍俊不禁看了眼鄭過陽,她家老爺子的戲可一點兒不比年輕人少,方明則立刻激動地從位置上站起來,拿著酒碗就迎上去:“不、不,是爺爺!爺爺,我敬您一杯!”

峰回路轉,柳暗花明,一桌子充滿歡聲笑語,其樂融融得就像年節已經來臨。

阮沨濘一個雞腿啃到現在,總算是啃完了,後知後覺瞪著眼睛,發懵地打起沒勁的手勢問身旁人:“阿傾姐姐他們,這是······”

“他們定親了,看兩家的意願,估約過段時日就能成事,的確是可喜可賀。”江矚珩語氣再平常不過,並不像說出的字句般為此而欣喜。

他淡淡抿一口酒,無意中瞥見阮沨濘那一滴蹭到了嘴邊的醬油,便勾唇搖首,自然地伸出大拇指,幫她擦去了臟兮兮的嘴角:“看你吃東西也不算狼吞虎咽,怎的還會是吃得跟只花貓似的。”

阮沨濘腦子裏一片混沌,聽不清他說什麽,無知無覺動作多親密,也不覺得這有什麽,點頭回應了一下,晃晃悠悠打算繼續看戲。

她看到鄭過陽和方明的嘴巴一直在動,嘰裏呱啦說不停,一面說一面互相敬酒,你一杯我一杯,鄭傾則在旁邊不停打手勢,似乎在喊兩人悠著點喝,又說了些七七八八的什麽,在她眼中變成了眼花繚亂的重影,看得她頭昏腦脹。

她的頭越來越沈重,越來越低,正當快要掉到碗裏粘滿菜肴的時候,被江矚珩眼疾手快接住了,大掌穩穩當當托住她的下巴,圓圓的腦袋搖晃了兩下,歪倒一邊了。

“阿濘?”他柔聲在她左耳說話,普普通通的呼喚名字,竟因為氣聲而帶了幾分繾綣。

“嗯?”阮沨濘瞇著眼睛,看起來這個姿勢相當舒服,她懶洋洋地無聲哼哼了倆下,如果有尾巴,應當還會輕輕擺動。

她聽見江矚珩接著問話,溫熱的氣息吹得耳朵如同被一大片羽毛撓癢癢:“你是不是醉了?要不要回屋去躺著?”

眼珠子咕溜溜地轉了一圈,過了三四秒,阮沨濘才接收到信息般不輕不重點了一下頭,又拖拖拉拉打手勢,帶了點撒嬌的意味:“我想去洗個手,指縫黏糊糊的好難受啊······”

江矚珩即刻開口:“老先生,我看阿濘好像醉了,我先帶他下桌去了。”

“啊,那盡早回屋去吧,記得好好休息啊。”鄭過陽正趕上大喜事,也不多過問,交待了兩句,又繼續和方明說起天南地北,過去未來,似乎很期待著這位未來的女婿,阿傾也有些微醺了,以手支頤,另一只手在旁邊多多少少附和著幾句,儼然同這邊兩位完全割裂開來。

“來,站得起來嗎?”江矚珩一同阮沨濘說話,聲音就不由自主輕下來,甚至多帶了些暖意。

她張大眼睛點點頭,兀自撐著桌子便要站立起來,他上手扶過她的肩膀,攬著她離開了飯桌。

磕磕絆絆來到後廚,阮沨濘對上了水流沖洗,但也只是沖洗,腦袋裏完全沒有應該手搓這個念頭,手都洗紅了,黏膩的油汙還沒洗去,江矚珩見狀,幹脆走到她身後,上手幫她抹凈每一個指節,每一個指縫,正反沖洗兩遍,甩幹凈了。

“不粘了!”阮沨濘鼓鼓掌,只覺得清清爽爽,雖然醉得沒邊,臉上卻一點兒不紅,若不是滿身酒氣,看起來就是個睡不醒的小孩。

他們徐徐往偏房走去,阮沨濘腳步愈發虛浮,一個沒扶穩就要顛來倒去地偏離路線,被江矚珩屢次及時拉住,又繼續晃晃悠悠地朝前走,走著走著,她只覺得速度越來越慢,腿越來越軟,下一秒,如同霎然被抽空了力氣般,就要往雪地上直直跪下去。

寒風襲來,讓鬢發迷住了眼,吹得鼻子癢癢的,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身體沒有繼續接觸到冰冷的雪花,與之相對的是被一只有力的手攬入一方寬闊的胸膛,結結實實站住了。

江矚珩環著她,耐著性子問:“還能走嗎?”

阮沨濘頭埋在他的懷裏,伸手撓了撓發癢的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氣,聞到他們第一次相見的清香,嘴角不由咧起,自然而然點點頭,想了想,又拼命搖搖頭。

頭頂傳來一聲輕嘆,虛無縹緲得仿佛只是一時的錯覺,或是哪個夢中的虛影,在天際線窺探時的感慨。

身下一淩空,阮沨濘整個人被輕柔而又緩慢地打橫抱起,頭一偏,正好靠近他心臟的位置,聽見了平緩而有節律的躍動聲。

這一刻漫天白雪落下,若揚起柳絮飄,似千萬梨花落,轉眼為天地蒙上一層白幕,細小的,輕薄的雪,洋洋灑灑融入雪地裏,又順著風變動軌跡,落在青絲上,落在衣襟上,落在暴露的體膚上。

黯淡的天空不再閃耀,連一絲波動都停止,遠遠望去,就像遠山將天邊擡起,在這個質樸純真,所有人都能夠褪去身份,脫去外殼的小村子。

像一場不曾出現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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