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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市井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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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市井初遇

雪下個不停。

飄飄灑灑擋下抖落的晨輝,將殘存溫熱流逝。漫天花白從遙遠群嵐連綿而至,蓋過屋檐,覆過大地,穿透裊裊炊煙,帶來刺骨寒風。

阮沨濘滿心歡喜地睜開眼,甫一掀開不算厚實的被褥,瘦小的身軀便被寒氣侵襲,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迅速裹緊那身滿是補丁的衣服,素凈的粗麻記不清穿了多久,由於身形變化不大,幾年前的衣物還算合身。

今日是她十五歲生辰。

阮沨濘安靜地坐在銅鏡前,持一把木梳順發到底,想將青絲綰一個好看的模樣,可心思一回事,手下一回事,發絲順服地垂落,從鬢角至及腰,猶豫良久,還是梳成與平日無二的模樣。

許是忘了女兒家最基本的手藝,許是她從未學會過。

阮沨濘輕嘆一口氣,將柔順的發插上木簪,利落得一絲不茍。

她很有儀式感地對昨夜啃剩下的半個饅頭合掌,閉上眼許了個可以賺很多錢的願望,自娛自樂地鼓掌慶祝後,三兩口將饅頭囫圇吞棗,然後深吸一口氣,帶著精氣神走出門。

外頭沒聞到該有的長壽面香氣,反而看到牽著弟弟迎面走來的阮母,那張臉上本帶著不淺的笑意,一看見自己卻翻臉如翻書一般,破口大罵道:“你個賤蹄子還在這?還不快給我幹活去!”

斥責讓她殘存的生辰喜悅如雲煙殆盡,攢著衣物垂眸點點頭,悻悻轉過身,與哄著弟弟離開的阮母背道而馳。

印象中上一次慶祝日子已經是很久遠的從前,具體場景記不清了,那時的心情倒還歷歷在目,那是她被撿回家的第一個年頭,亦是相比之下最幸福的一年。

阮母不是她的親生娘親,阮父亦不是她的親生父親,她這條賤命能在亂世中茍活下來,確實承了二老的恩情。

彼時姜國正值新君上任,各方勢力蠢蠢欲動,燕國抓準時機朝著邊境守衛最弱之處突襲,士兵習慣了無所事事的懶散,在入侵中節節敗退,眼看守不住了,丟盔卸甲落荒而逃,燕軍順道而追,兵馬途徑村落大道,百姓閃躲不及,卻等不到朝廷援軍來臨。

後來焦土升煙,橫屍遍野,大半塊地方皆被屠戮殆盡,她運氣好,幼小的身體在重重屍身下僥幸逃過一死,被阮父阮母撿到,命保住了,卻因感染風寒失去了聲音與六歲以前的記憶。

早些時候家裏頭實在窮得揭不開鍋,一碗油水能做好幾頓飯,小小的孩童發育尚未健全,胃也小,總歸能勉強吃個半飽,阮沨濘知養育之恩,即便被收養後沒過上幾天好日子,也心甘情願去幹些打雜的臟活累活。

等弟弟出生以後,她連幾天的好日子都不敢奢求了,肉渣再輪不到碗裏,啃著清一色的綠葉,幹的活吃的苦還要加倍,年歲是長了,身形卻變化不大,常年背負重物的背有一點駝,後頸骨頭稍稍凸出,配上粗布麻衣,竟看不出一點兒姑娘樣兒。

阮沨濘拿上背簍與斧頭出了門,這會兒雪剛停,紅彤彤的太陽從遙遠的雪地上升起,拉著紅光越來越高,照亮忙碌的早市,給銀裝素裹的大地印上些許紅暈,也染紅蜿蜒的林間小路和凍結的河流,

阮沨濘喘著粗氣,口中呼出一縷縷白煙,雙手通紅地砍下一根根幹柴,動作十分老練。

她力氣不大,好半晌才勉強裝滿背簍,嬌小的身體費力地撐著站起來,瘦弱的背脊又被木柴壓彎,她習以為常地固定好肩膀上的繩子,轉身原路折返。

許是砍柴讓她活動了筋骨,也可能是晌午的氣溫漸暖,回去的路上阮沨濘手腳不覺得凍了,倒是被各家的飄香勾住了鼻腔,幹癟的肚子叫喚著,餓得發慌。

本欲加快腳步回家,耳畔的談論聲卻讓她駐了足。

“你們知道不,陳家那個傻兒子風寒死了,聽說去哭喪能有錢拿!”

“真的假的,一個傻子搞這麽大排場?”

“消息都放出來了還能有假?你們去不去?不去我自個兒去了。”

“去!怎麽不去,有錢不賺王八蛋!”

這些人口中的傻子,阮沨濘曾在入冬前,與其有過一面之緣。

那日她被陳家後院鮮美的果子吸引,碰巧在墻邊發現了一個狗洞,不偏不倚正合尺寸,小小個的身體鉆進去,想偷摘點填肚子,誰料一擡頭,被一雙烏黑的大眼睛歪著頭瞧著。

阮沨濘嚇得腿都軟了,剛準備跑,就聽他問:“你是來找我玩的嗎?”

語氣太過真誠,這才讓她想起傳聞中那個出生腦子就帶了點缺陷,上不了私塾只能待在家裏的地主兒子陳生。

看著面前傻裏傻氣的人,阮沨濘試探性地指指肚子,又指指樹上的果子,也沒抱什麽他能看懂的希望。

沒想到陳生眨眨眼睛看了片刻,似懂非懂點點頭,竟然靈活地爬上樹,轉眼就給她扔下好幾個紅潤的果實,還樂呵呵地說他挑的包甜。

阮沨濘楞楞地抱起果子,還沒來得及對他道謝,下人便匆匆趕到場,她只好在喊打喊抓中落荒而逃。

這樣一年不知道會出現多少次的插曲本該如翻頁的畫本,閱後即焚,未曾想十多天以後主人公病逝的消息,硬是讓插曲成了絕響。

初遇即訣別。

阮沨濘出神地站在原地。

直至此刻她才感受到,生命是多麽脆弱。

她無意識自己不知何時已經位於街道的中央,四面八方人來人往,經過她繞過她,自然也有徑直撞上她的。

大腹便便的醉漢橫著走,抱臂胸前,拿鼻孔看路,迎面與她撞了個滿懷,瘦弱的身軀站不穩,被身後木柴的重量帶動,堅/挺著晃了兩下,還是一屁股坐進了雪地裏。

“是哪個不長眼睛的敢撞老子!”

東倒西歪的肇事者先發制人,斜著眼睛湊近坐在地上還沒緩過神的阮沨濘,正準備破口大罵,卻在看清那面容後,瞬間轉變成喜笑顏開,假惺惺朝她伸手道,“哎喲,這是誰家的仔這麽俊俏,瘦得讓人心疼,來,叔帶你去吃好的。”

阮沨濘雖見識少,卻也知那些凈盯著孩童下手行茍且之事的人渣,她看著越湊越近富得流油的臉,惡心得一陣反胃,萬不敢遞出手,試圖以最快的速度爬起身要跑。

誰曾想那漢子雖然酩酊大醉,該出手的時候卻一點不含糊,她還沒站起跑兩步,便被拉住背簍的邊緣往後一扯,連人帶物沈重地摔在地上,身後的柴火散落一地,白費了上午的辛苦。

“挺有能耐啊?老子叫你跑!”醉漢氣喘籲籲,擡起又大又厚的手掌朝她頭上狠狠一揮,打得她眼冒金星,脖子都差點要斷掉。

這麽大的動靜,把周圍的註意力全聚集過來,卻沒有人出聲制止這場鬧劇。

“老子早說了,帶你去吃好的,你非給臉不要臉。”大漢唾了一口津液,又欲再度伸出魔爪。

阮沨濘身子往旁邊翻倒,頭尚且暈乎乎,手下卻順勢摸到根結實的木柴,心念電轉間,她動作比腦子還快,抓緊物什,使出吃奶的力氣往醉漢的膝蓋上精準砸去。

“啊!”

這一擊見效極快,醉漢吃痛地彎腰抱膝痛呼,給了阮沨濘逃跑的時機,她連滾帶爬離開原處,支起身子拔腿就跑。

這一擊也徹底惹怒了對方。

“你找死!”醉漢怒火中燒,咆哮一聲,撿起木柴朝她追來,看架勢說想把她揍死也不為過。

阮沨濘頭皮發麻,扔了背簍咬牙就沖,這會兒街上人不少,大都是出門用午餐的。她人機靈,知道要奔著人群擁擠處和拐角處去,只是半個饅頭的能量實在太少,沒一會兒就快支撐不住她繼續前行了。

寒風呼嘯,刮得她鼻涕留下,跑得劇烈,幹得她喉嚨生疼。

惡心,反胃,腿酸,身體的不適感越發強烈,指尖刺入掌心,疼痛逼她不能停下,可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仿佛催命的厲鬼。

又穿過一群談笑風生即將走進餐館的人群,熙來攘往中,阮沨濘不知被誰絆了一腳,腿如抽空力氣般癱軟,不受控制地要朝前跪下。

風馳電掣間,她被一只有力的手拉過去,跌進一個陌生懷抱中,又被另一只手迅速捂住嘴,唇齒充斥著淡淡的清香。

緊接著,從頭上罩下一片粗麻,將她整個瘦小身軀嚴嚴實實蓋住,行雲流水一套動作不過彈指,活生生的一個人轉瞬便消失在眼皮子底下。

阮沨濘瞳孔地震,條件反射咧牙就要給對方一口,卻聽見如玉石相擲的嗓音在耳畔低語。

“別怕,我是幫你的。”

簡明的七言仿若琴音靡靡,撥動一曲宮闕小調,顫人心弦,人們常說一見鐘情,一眼萬年,此番驚鴻一聞,竟也帶了安撫人心的魔力,讓驚魂未定思緒沈寂下來了。

阮沨濘張開的嘴緩緩合上,木然靠在那人溫暖的胸前,後知後覺地想起要呼吸。

黑暗中聽醉漢大喘氣著問:“有沒有人看到一個灰頭土臉的小孩?剛往這邊跑了,他偷了老子的錢!識相就趕緊交出來!否則老子報了官有你們好果子吃!”

那聲音不算遠,阮沨濘一動也不敢動,被幫忙的人結實的臂膀摟著,後背緊緊貼著他。

短暫的沈默似乎預示著危險靠近,下一刻,果然傳來醉漢近在咫尺的動靜:“你!就是問你!看見小賊了嗎?”

酒氣隨著風透過衣物躥進阮沨濘的鼻腔,感受到距離之近,她心都提到嗓子眼,死死地扯著那人的衣襟,手不由自主地發顫。

放在她肩頭的指尖感應到了,輕微動了動,像是在無聲安慰她。

頭頂的聲音波瀾不驚:“並沒有,敢問兄臺莫不是喝大了出現幻覺?”

“你放屁!老子清醒得很!”醉眼迷蒙的漢子沒發現異常,略過他們,不知道又對誰發起酒瘋來。

“你這小孩長得也不錯。”他恬不知恥地本性難移,可惜那孩子非阮沨濘那般好欺負,而是有家人實打實護著。

“啊!”婦人顯然被嚇了一跳,然後大聲說,“孩他爹!”

接著那個方向擠進來一聲雄渾的男聲:“滾開!別在這裏撒野,要發瘋到別處去!”

此言一出,旁人即附和道:“就是!在這攔著人吃飯算哪門子事兒,好好的心情都給你破壞了!”

過路的大家不會註意到電光火石間隱沒的陌生小孩,只看得見不依不饒鬧事的酒鬼,情緒被這麽一點燃,越來越多的人七嘴八舌地唾棄起不速之客。

“你、你、你、你們!”氣急敗壞的醉漢哪說得過十幾張嘴,語塞得講不出一句合適的話,只能說,“你們都給我等著!”

無人在意他的威脅,他又接著罵罵咧咧晃蕩一圈,這才不情不願地操著粗鄙的言論遠去。

周圍恢覆了往日的平靜,大夥兒該吃吃該喝喝,很快就把鬧劇拋之腦後,確認醉漢不可能回頭了,阮沨濘那顆懸著的心將才放下,松開抓著人衣袖的手。

頭上的衣袍輕輕掀開,她略微擡頭,看見雙仿若飽含萬千星輝的眉眼,透著如水的深沈,往下是鼻尖挺拔,薄唇淡色,面龐如被人拿著畫筆細細描摹過,棱角分明,屬實是蓮蕓鄉少見的俊朗,竟穿得那身粗布麻衣,帶了幾分脫俗的鋒芒。

阮沨濘被註視得慌忙退開半步,聽他關切地問:“小兄弟,你沒事吧?方才見你被醉漢追趕,自作主張出手,還望你莫要見怪。”

她這個模樣,儼然看不出女兒身,想來萍水相逢,男男女女也無所謂了,便只是搖搖頭,準備道謝,可搜刮全身上下也找不出一個能當謝禮的東西,於是欲朝他跪下磕頭表示感激。

“不必如此!”那人見狀趕忙扶住她的手肘,“舉手之勞不足掛齒。”

阮沨濘直起腰不動了,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叫喚起來,她這才註意到已經耽誤了過長的時間,這下回去肯定要被罵得狗血淋頭。

那人也聽見了這聲,略一思索道:“我給你買幾個包子吧。”

阮沨濘拉住他,連連搖頭,想同他打手勢又怕他看不懂,便換了個法子,雙手指尖相觸放在頭頂,做了個屋頂模樣,接著指指自己。

那雙眼裏閃過一絲詫異,很快幾不可察地消散,他輕聲道:“你家?”

阮沨濘繼續比劃,伸出兩個指頭作小人跑步狀,面露焦急,對方也耐心地嘗試理解:“你······著急······回家?”

阮沨濘連連點頭,又朝他深深鞠了一躬,那人便了然於胸,也不多言,只是客套的說了句:“那不耽誤小兄弟時間了,我們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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