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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來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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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來都來了

五點過三十分,新聞學院大四學年輔導員吳小琴老師姍姍來遲,左手捧著一束包裝精美的巨大花束,右手拎了一籃子新鮮水果,在沈無漾床頭的椅子邊款款落座。

“汪汪汪——”

沈無漾指尖一下掐緊了被子,吳小琴坐下來的幾句慰問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眼睛瞄到葉硯濃拎著剪刀鬼鬼祟祟在吳小琴後面。

他開始覺得吳小琴也不是很有用了。

但吳小琴對此一無所知,她非常認真地說著話:“沈無漾,對於這次的意外,學校方面也感到很抱歉,你在醫院的一切療養費用,包括醫藥費和夥食費,學校都會一力承擔……”

沈無漾根本聽不清,他滿耳朵都是狗叫。

不知道吳小琴自顧自說了多久,葉硯濃終於朝他比了個耶,隨即裝模作樣地彎腰下去擺弄果籃,隨即從裏面掏出根香蕉來,“老師來一根吧!”

沈無漾大腦一片混沌,他被狗叫叫得都快炸了,也不知道是幻聽還是什麽,他又好像聽見了別的話。

“我們家孩子都還在國外沒回來呢,我也是,怎麽就撐不到見他們最後一面呢……”

“我倒是都在,就是不知道我那存折放在櫃子上頭了,他們能不能找到啊……早知道去年沒得病的時候就和他們說了。”

“爸爸媽媽……爸爸媽媽……”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熬到吳小琴走的,大概是他全程靠在枕頭上面如土色木楞點頭的樣子讓吳小琴很是懷疑他撞壞了腦袋,一切的交流基本都是葉硯濃在負責,他唯一說的一句話就是“我們出院再說吧,老師再見。”

隨著吳小琴的離開,狗倒是不叫了,聲音和在外頭的人聲裏,也顯得沒那麽突兀了,沈無漾半死不活靠在床上,葉硯濃將一縷青絲遞到他面前,“還要嗎?”

要什麽要?誰還敢要!

沈無漾揮揮手讓她趕緊拿走。

吳小琴沒來那會兒,也就狗叫兩聲,她這一來,反倒跟來了一群看不見的朋友,差點沒把他魂給叫走。

他也不知道是小水鬼遺留的陰氣作祟,還是他徹底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總之這一切都顯得荒謬離奇。尤其是小水鬼臨走的那句“有只狗狗在等你”,更為這場本就古怪叢生的醫院之旅籠罩上了一層迷離色彩。

距離那場車禍已經過去了將近十年。

他還能再見到毛毛嗎?

眾所周知,“鬼話連篇”這個詞之所以是用來罵人的,就是因為這個詞的前兩個字純屬胡扯。但沈無漾的心底竟然也隨之升起了一股奇異的期待,畢竟連黑白無常他都見到了,“人鬼殊途”這種話對他而言已經成了笑話

也許一切皆有可能。

小水鬼只是讓他給父母帶句話,這聽起來也沒有什麽太大的難度,沈無漾這樣想著,人就坐了起來,把葉硯濃嚇了一跳,“你幹什麽去?”

“去找人。”沈無漾說。

說完他也沒管葉硯濃什麽表情,順手就在邊上抓了兩個橘子,一路出了病房急急奔走,很快在護士臺那憑借一張巧嘴打聽到了剛才慟哭夫婦的病房。

沈無漾現在完全不關心吳小琴那邊有什麽處理方案了,一切都先等出院再說,他來到病房門口敲敲門,裏面有個帶哭腔的男聲應了一嗓子。

屋裏是位黑臉漢子,正用袖子抹著臉,本來以為是護士收東西,結果進來個沈無漾,倆人四目相對,他問“您是……?”

這一層全是單人病房,學校財大氣粗,給他們一應安排了頂級待遇。沈無漾臉盲,下意識以為這就是孩子她爸,直接把橘子遞過去,“叔叔您節哀。”

黑臉漢子擺擺手,“謝謝你,我姐情緒有點激動,吵著你們了吧?這孩子從小身體就不好,娘胎裏帶的病,基本都住在醫院了。成天也沒什麽精神頭,就一直想去趟水庫,沒想到就這一回……哎!”

沈無漾差不多聽明白了事情原委,寬慰了他幾句,問:“您是孩子舅舅?”

黑臉漢子說是。

沈無漾想措個辭,但他覺得這事實在很難措辭,最後他說,“不好意思無意冒犯,我就是想問一下,小朋友的家裏有沒有一棵剛發芽的小樹呢?”

黑臉漢子狐疑地打量起他來,“小樹?”

“對,能埋東西的那種。”沈無漾開始回想電視劇裏那些大仙是什麽樣子,努力作出了一張高深莫測的臉,“是這樣的,我前些日子開了天眼,剛才在外面碰見了您外甥女,和她聊了幾句,小朋友告訴我說,她留了點遺物在那塊。”

黑臉漢子盯了他幾秒,問:“你今年多大了?”

沈無漾說:“21。”

“你家長呢?怎麽把你一個人放出來了?”黑臉漢子站起來,也不抹眼淚了,直接按著他肩膀就把他往外推,“年紀輕輕要是腦子有毛病,就趕緊去治好了,但你要是個騙子,敢拿這種事來騙,信不信我姐夫回來打死你!”

“不是,不是大哥……你聽我解釋……”沈無漾人被推到門口,唯見黑臉漢子怒火沖天,“我告訴你,我們家他們家住的都是別墅區,除了灌木叢,樹都長得和房子一樣高,你告訴我,她上哪找小樹埋東西?”

門在他眼前“咣當”砸上,沈無漾往後退了一步,擦了擦臉上的唾沫星子。

沈無漾在發現自己安全落地後,就打心底裏給自己定位成了當代蜘蛛俠,從病房出來走在路上的這幾步時,他覺得他興許迎來了拯救世界的重任,結果拯救世界的開頭就被吐了一臉唾沫,讓他不禁又開始懷疑,自己或許只是單純摔出了幻聽。

不光幻聽,還要加個幻視。

幾步之遙外,小孩撅著屁股在床上哭,他媽拎著個竹竿“啪啪”打,“要玩具是不是?給你玩具!這竿子好玩!我也愛玩!”

沈無漾只覺得自己比那小孩還無助,偏偏這時候耳邊又響起了狗叫,他甚至從這狗叫聲中察覺出了一絲悲涼,還真有種毛毛在旁邊蹭著他的感覺。

真是奇妙的幻覺。

在眾人好奇的視線中,他若無其事捋了捋頭發,盡管醫生說他已經做了全套的檢查,但他估摸著這檢查應該沒包括精神科。懷揣著不安的心情,他將手裏的橘子剝開,並一口咬了一半。

橘子汁水在口中四散彌漫,沈無漾本來想直接下樓做檢查,又想到葉硯濃已經定好了外賣,那還是吃完再去。他腳步定在電梯前,生生一轉,目光瞥向了另一扇門。

來都來了,他想。

蕭淮倚在床頭,包著白紗布的左手架在小桌板上,右手正捧著一本《經濟學原理》進行閱讀。夕陽從窗戶流進來,光點聚在他手腕玉珠上,將珠子染成了一片金燦燦。

見沈無漾進來,他眉頭顯而易見地皺了下,“有什麽事嗎?”

沈無漾非常坦然地接受了自己不招人待見的事實,但他明顯地感覺到,一進蕭淮屋裏,耳邊那些聲音就都沒了,連狗也不叫了。

他甚至能夠敏銳地感覺到,這屋裏流動著一股和外面截然不同的氣息,讓人的心情不由自主地寧靜下來。

沈無漾張了張嘴,“我來和你道個歉。”

蕭淮頗為意外地挑起一邊眉角,放下手中的書,“道歉?”

“不好意思啊,我那書,尤其是那個《新聞學概論》!它確實是厚了點,我真也沒想到它能掉下去……”

蕭淮替他補充,“你也沒想到你自己能掉下來。”

“雖然你可能不相信,但我當時的確看見鬼了……”沈無漾嘆了口氣,擺擺手,“算了這不重要,我想問的是,你有沒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地方?雖然學校賠錢了,但學校是學校,我是我,你放心,既然我砸了你,我肯定對你負責。”

蕭淮有那麽片刻的楞神。

他開始正式打量起面前的男生,見他眸光清澈,嗓音帶著專屬少年的朝氣,在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嗓音勾起來,唇形也跟著一起上挑,露出裏面尖尖的虎牙。

他平時走讀,只上課不住校,在學校沒朋友,他也不愛和人交朋友。

“啊,對了。”他聽見這男生繼續快活地說:“我叫沈無漾,新聞學的,今年大四,你呢?你是哪個院的?”

“經管。”他說,“金融學,大四。”

“真巧啊!”沈無漾驚喜道:“你準備考研還是找工作?我考研呢,但我看也懸,背那個書太累了,要是找著好工作了,去上班也行。”

蕭淮淡淡道:“工作。”

沈無漾有心想在他這屋多待一會兒,因此準備多客套客套,又繼續說:“你的輔導員跟你說什麽了嗎?你打不打算去告學校?其實我還沒想好,想著跟你商量商量。”

蕭淮註視著他的瞳孔,似乎在思考些什麽,半晌,他將《經濟學原理》倒放在被子上,身子隨著這一動作也微微朝前傾了傾。

“我信。”

沈無漾還要再說,被這一句沒頭沒腦的“我信”給攪亂了思路,正要問他信什麽時,只見他鳳眼深邃,從中透出耐人尋味的認真來。

“你說你見到鬼了,見到的是什麽樣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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