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關燈
第76章

他們在說什麽?

江姜有些茫然地站立著, 卻聽到聲音從自己的身上傳出來:“作為你們的新任天命,我對自己的工作還是很認真的,畢竟我要對得起你們每個月給我開出的薪水。”

背光的身影動了動, 似乎有些迫不及待:“是誰?”

天命嘻嘻一笑:“你們應該知道的,神諭裏提到過的這個人, 這個明明被以前的天命註意到了, 卻解讀錯誤的人。”

他大聲宣布:“這個人就是——”

這個人就是……誰?

眼前明亮的車燈突然閃爍了一下,短暫的黑暗過後,面前的場景又變了。

綠化帶中茂盛的樹木綠到發黑, 本該川流的道路卻空蕩蕩的,一輛車都沒有。燦爛的陽光傾瀉而下,身邊的人穿著短袖還被熱得不行, 用衣袖擦著汗, 偷偷湊過來問他。

“天命,您熱嗎?要不我給您拿瓶水?”

江姜側頭看過去,旁邊的人眉眼模糊,可能不是什麽重要的人物,沒有讓他看清的需求,在江姜看來, 這分明就是一顆朦朧的土豆。

他沒覺得熱, 感覺自己搖了搖頭, 昂起頭朝前方眺望。

整條道路上唯一的一輛車停在路邊,眉眼清晰如畫的少年人站在路邊, 冷冰冰地看過來。

那雙眼中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情緒, 與其說是冰冷, 更像是一種什麽都不在乎的淡漠,不像是在看著人, 更像是看著什麽石頭泥土一樣的無機質東西。

“我沒空跟你們說話,還有人在等我回去。”少年這樣說著,眉眼柔和了一瞬,快得像一個錯覺。

看到這個人的一瞬間,江姜的心臟狠狠一跳。

好好看的人啊!簡直是照著他的審美長的,可惜不是女孩子,不然他老婆這不就有了嗎?

“天命,還是您聰明,想出這麽個主意,把祂和那個恐怖的超能力者分開了。”旁邊的人又在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麽,“長老們和預言者都說,他身邊跟著的那個,恐怕是世界上最強的超能力者,如果不把他們分開,咱們也不可能進行得這麽順利。”

他搗了搗江姜的手臂,擠眉弄眼:“這一波要是成了,你在組織裏可就真說一不二了,可不要忘了小弟我哇。”

江姜被這一通擠眉弄眼弄惡心了,他把手臂往反方向挪了挪,不想跟這個人有一丁點身體接觸。

這一動,他發現自己突然能控制這個身體了,他不動聲色地活動了一下手腕,斜眼瞥了身側的人一眼。

“那個最強超能力者,叫什麽名字來著?我突然給忘了……”

旁邊的人立刻諂媚回答:“您肯定是太累了,為組織殫心竭慮,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了才不記得的吧。那個人叫江姜,組織好多大佬都被他送走了,不是送進去了就是送下去了,長老們覺得這人可能跟組織八字犯沖,決定繞著他走。”

可看不出繞著他走的意思,江姜心裏哼了一聲,明明一直在給他找事。

所以,他們的意思是,面前這個漂亮的少年身邊跟著的,那個世界上最強的超能力者,是他?

他們,認識?

江姜眨了眨眼睛,緩慢對上了漂亮少年看過來的眼神,對方的神色是極致的淡漠,無風無浪的眼眸卻在與他對上視線後泛起了漣漪。

少年突然往前走了兩步。

圍著他的小弟們不受控制地往後退了幾步,包圍圈散開了一點。

眼前的場面很奇怪,對方明明只有一個人,往前走的時候卻逼得一群人節節後退,像往油裏滴了一滴洗潔精一樣效果顯著。

站在江姜身邊的人生氣了,怒喝:“只有一個人你們退什麽退,不許退!”

往後退的人群暫停了一瞬,又不受控制地往後,甚至裹挾著這個人一起往後退去。

江姜伸手把要撞到自己的人往旁邊撥了一下,再擡頭時,眼前已經投下了大片的陰影——遠看還不覺得,走近了才懂壓迫感,這個漂亮同志好高啊。

而江姜現在用的這個身體,身高絕對沒有超過175,跟他本人比起來,視角低得可憐。

顯然,面前的少年也是這麽覺得的,他盯著江姜看了一會兒,突然噗嗤一笑,冰冷的表情像融化的冰雪一般消失不見。

“你現在好矮哦。”

江姜忍不住也笑了起來,他想擡起手錘面前的人一拳,再笑著罵一句,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知道面前的少年是在和他說話。

但是卻發現自己又動不了了。

這具身體仿佛被戳中什麽痛處一般跳腳:“你什麽意思?你都被包圍了還敢這麽囂張?長得高了不起?”

葉冗的表情又變得冰冷了:“滾開。”

江姜感覺這具身體跳腳得更厲害了,恨不得蹦起來:“你得意什麽?神諭已經被我解讀出來了,你的情況我都知道了,你還敢得意?什麽神諭,明明是規則的……”

他後面的話突然被消音,江姜感覺到這具身體突然緊緊閉上了嘴,但破防還是讓他的緘默只持續了五秒不到,又開始跳腳。

“你高你了不起!我也有一米八的,你懂什麽,我有個朋友說了,一米八才是完美身高,不是我說的,但我覺得我朋友說得對,一米八就夠了,多出來的都是浪費.!”

明明不到175。

江姜想撇嘴,又莫名擔心起面前的漂亮同志。

這些把他圍起來的人,顯然是來者不善。

這具身體跳腳了好半天,面前的少年只是淡淡地看著,被這麽看著,再大的怒火也像是被冰水澆滅了,只餘下摻雜著恐懼的灰燼。

天命狠狠吸了口氣,勉強壓制住內心驟然升騰起的恐懼,過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道:“你知道我的意思,我已經知道對付你的方法了,但只要你願意乖乖配合,以後都給孽所做事,我可以保證你的安全。”

像是擔心面前的人不相信一樣,他從身上拿出了一樣東西,高高舉起:“這個你應該認識吧,你也不想被規則抓住漏洞,被驅逐出這個世界吧?”

這樣東西被舉得高高的,是一個小小的陶制人偶,人偶沒有臉,仿佛經歷了多年的風吹雨打,只能看出個人的雛形。

江姜看著面前的人偶,總有種詭異的熟悉感,仿佛他知道這是什麽東西,也知道這東西應該放在哪裏。

放在一個空空蕩蕩的簡陋小房子裏,小房子的大小剛好夠一個小孩子蜷縮進去。

他……他好像去過這個地方。

江姜有些茫然,他努力回憶,記憶卻像被壓在五指山下的孫猴子一般,他努力想撼動這座山將記憶放出,卻一切都只是徒勞。

耳邊突然傳來一聲輕輕地嘆息。

他立刻擡起眼,只見漂亮同志看著面前的陶制人偶,神色淡淡地,卻莫名帶了絲遺憾。

“來不及了。”

天命楞了一下,卻見面前的人擡眼看著他,明明是看著他,目光卻充滿了溫柔與懷戀,不像在看著他,更像是透過他在看什麽人一樣。

“來不及了,姜姜。”他這樣說著,淡色的剔透眼珠閃爍了一下,滾下了兩滴淚來。“我被找到了,規則送你來見我,是想讓我不要反抗。”

江姜楞了一下,巨大而沈重的悲痛突然襲擊了他,他明明不認識面前的人了,卻恍惚間覺得兩人骨肉相連。

他要離開他,仿佛要將肉從骨頭上剔除,他搖搖晃晃的,隨時會散落一地。

“當初,始皇令人造出神俑,命黔首信我拜我,將我從抽象的概念變為具體的東西,再用大一統而來,到達頂點的皇權將神俑鎮壓在長城下。”

“長城不止是防範異族入侵,也是他為人類選擇的方向,呵,明明自己追求長生,卻不信神明。”

“從此延續,無論王朝如何變遷,代代修築長城,直到封建王朝被推翻,皇權從此消散,封印也逐漸松動。”

江姜悲傷地看著他,心緒亂得像被小貓抓亂的毛球,他想要對面前的人說些什麽,卻無法開口。

天命突然被吧啦吧啦一大堆,他楞了好半天,才色厲內茬地叫道:“你突然在說什麽東西,怎麽,你的意思是封建王朝被推翻還錯了不成?”

即使是六國餘孽,也沒人真的想搞封建覆辟這一招,這實在是太落後了,他們是想搞事,不是弱智。

漂亮的少年搖頭,第一次回答了天命的話:“不是,我只是想說,人類想要怎麽發展,不該由某一個人來決定,不是嗎?即使是始皇帝,又怎麽敢肯定,沒有神話的世界更好呢?”

天命楞了一下,突然因為被回答而產生了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他努力轉動著自己的腦筋,好讓自己說的話顯得沒那麽蠢:“那,至少沒有神話的世界,更加公平不是嗎?既然不能每個人都有超能力,那幹脆大家都沒有好了。”

江姜在心裏翻了個白眼,他當然是無理由站在漂亮同志這邊的,什麽叫沒有神話的世界更公平,現在公平了嗎?你有這麽多錢也不見得分我點啊。

窮人和富人的區別比人跟狗的區別都大!

他試圖用眼神表達出自己的偏愛,反正漂亮同志說什麽都是有道理的,他越看越喜歡,該死的,他為什麽不能動,誰能把天命給打暈了讓他控制一下身體啊。

他有種莫名其妙的沖動,他真的很想原地求個婚。

但漂亮同志顯然不知道他在想什麽,還在緩慢而堅定地說著話:“為什麽不能每個人都有超能力呢?”

他笑了笑,嘴角扯起一絲弧度,像死板的畫卷突然靈動起來,他看著天命的眼睛,看著江姜。

“我是一切的開始與終結,但我的終結,也是新的開始。”

“我知道你忘了我,但你不能這樣……”

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哽咽了起來。

江姜看著他的身體如同水波一樣漾動起來,仿佛世界出現了BUG,貼圖即將失效一般。

他突然湧現出了巨大的恐懼,仿佛什麽最重要的東西即將消逝,如沙般從他的掌心中流走,再也捕捉不到。

江姜渾身繃緊,他拼命想活動身體,想要讓自己動起來,至少,至少抱一抱他。

動啊,動啊……該死,動啊!!!

天命驚慌的聲音響起:“我的身體,怎麽回事……”

仿佛突破了某種禁錮,撕開了什麽規則一般,江姜好像猛然穿過了一層薄膜,這具身體的控制權來到了他的手上,他用力朝前一撲,撲進面前快要消失的人的懷裏,用力箍住他的腰。

“你……”江姜努力說話,卻止不住哽咽,“你的名字,我該記住的,你的名字是什麽……”

漂亮同志的嘴巴動了動,仿佛想說出自己的名字,最後卻只是嘆息了一聲:“我只是世界的多餘部分,神話不需要有人格……”

“不,不是多餘的。”江姜立刻打斷他的話,他用力搖頭,將對方的身體抱得更緊,“你,你是我最重要的人,雖然我不記得了,但是你肯定是,只要我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一天,你就不是多餘的……”

“姜姜……”

“我記起來了。”姜姜狠狠擦了把眼淚,他抓著對方的領子,惡狠狠地威脅,“你總說自己多餘多餘,你的名字就是多餘的意思對不對。”

“姜姜……”

“多餘,多餘,冗餘……”

“姜姜,我……”

“……葉冗。”

葉冗的眼睛倏然睜大了,他楞楞地看著抱著他的人,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面前的人已經不再是天命的模樣了。

完完整整的姜姜站在他面前,在他懷裏哭得稀裏嘩啦的,還在一邊叫著他的名字。

“葉冗,葉冗葉冗葉冗。”

疼痛晚了好幾步才到來,好像蹲久了的腿,血液驟然流通而產生的巨大刺痛感,痛得他想要蜷縮起身體,回到原本無知無覺的狀態。

“葉冗,我記起來了,葉冗,不要……不要走。”

“姜姜……”

他哽咽著,叫著姜姜的名字,卻無法做出任何承諾。

規則是毫無感情可言的東西,掌控著世界的運轉,於規則而言,世界上有超能力和沒有超能力並沒有任何區別。

但是如果超能力本身有意識的話,就是一個隨時會摧毀世界的危險因子,規則會排除這種威脅,從而讓世界順利運轉。

他突然笑了起來:“姜姜,我失去你一次,你也失去我一次,是不是很公平?”

“公平個屁!”江姜擡頭怒罵,眼睛明明通紅,卻不管不顧地往前湊,狠狠撞在了葉冗的嘴唇上。

這很難稱得上是一個吻,更像是某種洩憤的撕咬,葉冗嘗到了嘴唇滲出的血腥味,他像被激怒的巨獸一般,更兇猛的撕咬了回去。

世界一瞬間失去了顏色,規則與神話開始碰撞,即使再怎麽自我安慰,葉冗也絕不會甘願離開江姜。

他睜開眼睛,像是要將這張臉狠狠印在靈魂裏。

兩人周圍的時間像按了快退鍵,樹木由深綠轉為嫩綠,道路由破舊轉為嶄新,車流湧動著後退。

世界逐漸變得年輕。

而在變化的中心,兩個少年充滿血腥的吻不知何時中止了,他們變為了高一時的模樣,葉冗纖細而瘦弱,被江姜抱得雙腿都離了地。

他臉上帶著明顯的紅暈,瞪著江姜看,手卻自動繞過了對方的脖子,狠狠地壓向自己。

太陽西升東落,高樓逐漸變矮,被風吹走的紙張又被風歸還。

倒退的世界中心,兩個少年已經成為了兩個孩童,他們躲在餅幹盒子裏,互相依偎著。

雨水從地面升起,打在餅幹盒子上,又返回了天上。

兒童江姜為了躲避大雨,迷路到了這個公園裏,他奔跑著,冥冥中來到了一個神龕前,神龕裏放著一個小小的神俑,神俑看起來漂漂亮亮的,白白凈凈地像個小仙子。

小小的江姜頓時驚為天人,瞬間將森林仙女拋到腦後,三觀跟著五官走,決心從此就信面前的漂亮神仙了。

小江姜對著神像拜了拜,聲音奶聲奶氣的:“你好,我想借你的房子避一避雨,你同意嗎?”

神俑一動不動,小江姜卻喜笑顏開:“你同意啦,你真好。”

他擠進神龕裏,神龕四四方方的,正好夠一個孩童蜷縮在裏面。

害怕擠到了漂亮神仙,小江姜把神像抱在懷裏。

明明神龕外大雨傾盆,能見度不超過兩米,但是江姜一點也不怕了,他抱著懷裏的漂亮神仙,總覺得莫名的安心,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等到霍慧和江文驥找來,看到的便是硬擠進神龕裏睡得跟豬一樣的小江同學。

被爸媽和一群警察叔叔包圍,小江同學毫無所覺,甚至還砸吧砸吧嘴,顯然睡得很香。

霍慧女士簡直氣笑了,她一把將睡覺的小江拎了出來。

小江同學猛然驚醒,手舞足蹈掙紮了兩下,突然想起了他的漂亮神仙,頓時嗷嗷叫起來:“等等等等,我的漂亮神仙呢?我剛才還抱著的呢,可別摔了呀!”

“什麽漂亮神仙?”霍慧有些納悶,她兒子懷裏明明什麽都沒有啊。

疑惑中,她朝著神龕看了一眼,也沒看見什麽漂亮神仙,只看見被她兒子擠到角落裏,莫名顯得可憐巴巴的斑駁神俑。

神俑歷經風雨,風化腐朽下已經看不出全貌了,面容模糊得只能說是初具人形。

但……霍慧摸了摸江姜完全幹燥的衣服,明明神龕只是勉強夠一個孩童擠進去而已,昨晚那麽大的雨,根本不可能一點都不打濕。

她拉著江文驥,又按住了江姜的腦袋,鄭重地對著神俑拜了一拜。

“謝謝你保護了江姜。”

小江同學懵懵懂懂被按著彎了彎腰,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又嚷嚷起來:“媽媽,我們把它帶回家好不好。”

霍慧一巴掌呼兒子腦袋上:“人家是土地神,你小子少異想天開了!”

江姜嗷一聲抱住了頭,憤憤不平,不讓他帶就不讓他帶嘛,打人是幾個意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