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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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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這場毫無預兆的大雨, 仿佛上天的恩賜一樣。

陽城幹旱已久,土地都已經龜裂成塊,大片枯死的農作物在荒土中化為灰白的纖維。

幾乎看不到一絲雲朵的天空熾熱到可怕, 陽光毫無保留地直射而下, 將整片大地炙烤待盡。

穿過幾條小道後便到了幹旱最嚴重的村落, 推行了鄉鎮現代化後,村裏大多已經換成了自建的二層小樓。

門口蜿蜒小路通向的田埂兩旁,不死心的老伯穿著灰布衣服, 戴著古早的草帽,前後挑著一桶水,希望能給茍延殘喘的幾根小苗,帶點生機過去。

兒子說了, 就算是要人工降雨, 天上也得有雲。

老伯找了塊田埂,坐下擦了把臉上的汗, 瞇著眼睛看向天空。

一望無際的晴空, 半片雲都看不到。

他臉上嶙峋的皺紋似乎加深了不少,蒼老渾濁地眼珠在觸及四周的土地時, 難免露出了一絲茫然。

一株作物艱難紮根在深深的土壤裂隙之中,葉尖已經發了灰,老伯撐著腿站了起來,正要回頭挑起自己的水桶——

突然間,沈悶的雷聲翻滾而來。

一切來得幾乎毫無預兆, 轉瞬間翻滾的烏雲便滿布了整片天空,遮蓋太陽後迅速增厚, 撲面而來的風中褪去了一絲酷熱,雨前特有的水汽夾雜在風裏。

人們還沒有意識到什麽, 一場大雨便劈裏啪啦地砸了下來。

這是一場暴雨,雨滴沈重而密集,幾乎籠罩住了整片天地,大地不覆上一秒的明媚燦爛,然而人們喜悅地歡呼聲卻劃破長空,回蕩不散——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沒騙你!快起來,快去外面看看——”

“走走走,帶什麽傘,快去看看!”

喜悅聲漸漸遠去,而在某個外墻灰白的二層辦公小樓內。

祁知辰一邊喝著陸黎花了一塊五買來的能量飲料,一邊面無表情地流著眼淚,同時目不轉睛地盯著平板上感天動地的電視劇情節——

喜羊羊生命垂危,灰太狼在一旁回顧他們過去的點點滴滴。

雙方拋下過往隔閡,展現了超越種族的友誼。

嗚嗚嗚,好感動啊。

淚水跟關不嚴的水龍頭一樣,啪嗒啪嗒落入下方的容器內——

一個看上去很像從某種米桶裏挖過來的容量簡易計算裝置,方形敞口磨砂的小量筒。

二十滴水差不多一毫升。

外面下大雨,祁知辰在裏面下小雨,沒一會量筒裏就積了厚厚的一層淚水。

旁邊,何暮暮虛心點頭接受著蔣澤越的諄諄教導:“跟你說過了,咱們隊長命裏帶點邪門,有事沒事少提他,出任務更是,不吉利。”

另一邊,靈耀和木桃兩人一邊一個正襟危坐,目不轉睛。

靈耀滿臉滿臉認真地盯著平板上的動畫片,看上去仿佛在聽國外專家來訪的學術報告。

木桃借著屋內照下來的白熾燈,敏銳察覺到平板上被木魚錘反覆敲擊處隱隱有了一絲裂縫,心想回去一定要換個新的鋼化膜。

而陸黎——他被發配到了角落,被同行任務人員嚴厲拒絕再靠近天眷,同時不許發出任何聲音,最好連衣角都不要露出。

感天動地的動畫片情節只持續了短短一會,很快又恢覆了狼吃羊羊耍狼的美好日常。

變身天眷大半天,祁知辰在能力的運用上,逐漸熟練了起來。

目前已經能夠做到一次性累積情緒量,然後緩慢持久地釋放出來。

簡而言之就是一分鐘可以哭出十滴的量,外面的雨卻不用一分鐘下完,可以緩慢延長到十分鐘。

——而之前過度悲傷導致宛如天潑了一盆水來了個蓋澆陸黎的情況,應該不會有第二個人經歷了。

帶隊隊長縮在了角落裏刷手機,木桃覺得還是不要去打擾比較好,便側身問道一旁正皺眉分析劇情的靈耀:“請問,具體的降雨指標有規定嗎?”

靈耀一時沒明白:“降雨指標?”

木桃:“就是具體降雨多少毫升的規定。”

靈耀震驚:“這還能控制?”

人工降雨都也只是個大概範圍,更何況是這種真·人工降雨,總不能真的是像西游記裏那種奉旨幾時幾刻降雨多少的龍王吧!

木桃點頭:“請問需要多少?”

靈耀心想,這要說根本沒想到這茬,會不會顯得他們特異局太過於不專業,學霸腦內飛速搜索既往看過的數據資料,鎮定道:“那就一百毫升吧。”

怎麽也算個大暴雨的降雨量了。

於是在場特異局人員終於明白,為什麽眼淚還要專門拿個帶刻度的杯子接著了。

他們原本還猜測眼淚是不是有什麽特殊效果,結果居然是用來計量雨量的!

這——離譜中又透露著一絲合理。

木桃仔細看了看刻度,估摸著這量差不多了,小聲道:“應該可以了。”

祁知辰閉了閉眼,正準備收回情緒,但嚴謹的他註意到木桃看刻度線的角度居然是一個俯視角。

於是他後退半步,彎下腰,以一個絕對精準的水平切線與眼淚的凹面平齊——

“還差一毫升。”祁知辰直起身子,目光繼續落在動畫片上,緩慢又落了幾滴眼淚下來,剛剛好滿了一百毫升。

此等嚴謹的態度,受到了靈耀的五星好評。

由於本次任務的隊長已經被劃入了拒絕溝通一欄,蔣澤越教導完何暮暮後,便扛起了臨時溝通人的任務。

他輕咳了兩聲,回憶著成文言平時的腔調,毫無感情全是技巧:“非常高興我們兩個組織的首次合作圓滿成功,那我們也非常歡迎——”

祁知辰疑惑:“南邊不去了嗎?”

蔣澤越一頓:“南邊?”

祁知辰問:“那邊不是在下大暴雨嗎?”

蔣澤越沒明白:“所以是?”

祁知辰:“停雨。”

除天眷本人外,所有人腦海裏頓時劃過一行大字——還能停雨?

靈耀正湊近看那一百毫升眼淚裏是否存在什麽神奇析出物,聞言差點腳滑往前撲倒,險而又險地停住了,不可思議道:“真的是龍王?”

祁知辰扭頭:“什麽龍王?”

靈耀下意識道:“西游記裏的那個。”

祁知辰頓時震驚,外邊一道驚雷劈下:“你說我長得像西游記裏那個龍王!?”

“感謝你沒劈我,”靈耀飛速道,“不是外貌,是能力,一個比喻修辭的誇讚描述性手法,意思是你對於天氣隨心所欲的控制能力如同龍王一般令人心馳神往。”

蔣澤越沈默片刻,對著靈耀道:“那天我放在桌上的小學生作文大全,上面的筆記果然是你做的。”

外邊雨聲依舊嘩啦啦不停,門口的陸黎三兩步走了進來,重新撿起了他作為隊長的使命,朝著裏面的人一招手:“那就走吧,我來開直升機。”

陸大隊長當司機,一推油門桿把一直升機的人再次以趕著投胎的速度送到了南方暴雨洪澇災害區。

他們停在一處高地勢的地方,祁知辰正四處觀察環境,陸黎突然橫插過來擋住視線,沒等他發出疑問,平靜道:“別看,那邊挺慘的,看了你要是再一哭,豈不是雪上加霜。”

說的很有道理。

祁知辰對自己目前情緒狀態非常有自知之明,他縮回了四處打量的視線,跟著鉆進了個避雨的小板房,然後——

何暮暮屁顛屁顛湊了過來:“要怎麽樣才能停?高興嗎?”

“那樣你就會得到一個太陽雨。”

祁知辰輕輕呼了口氣,天眷的天氣改變往往是疊加的,如果想收回某種狀態的話,操作起來其實不容易,不過應該問題不大。

他目光在眼前四人中巡視片刻,選擇了最佳目標人選——何暮暮。

何暮暮眨巴眨巴眼睛,不明所以地在祁知辰的要求下伸出了手:“要幹什麽——哎?”

祁知辰伸出兩根手指,按在了他的掌心,隨即跟聊天一樣問道:“畢業了嗎?”

何暮暮一楞,下意識去看三位上級,得到指示後老老實實回答:“剛畢業沒多久。”

祁知辰:“一個月工資多少?”

何暮暮老老實實:“實習期三千……”

“有女朋友了嗎?”

“沒有。”

“有人追過你嗎?”

“沒有。”

“有喜歡的人嗎?”

何暮暮小聲:“……有。”

祁知辰冷酷無情:“她喜歡你嗎?”

何暮暮心口一痛:“不喜歡。”

祁知辰趁勝追擊:“你現在住哪裏?”

何暮暮小聲:“單位分配的房子。”

祁知辰:“有存款嗎?”

何暮暮難過:“沒多少。”

祁知辰的聲音緩慢而無情:“為什麽你又沒女朋友,又沒有存款,天天上班,還攢不下錢?”

何暮暮宛如被當頭一棒,頓時悲從中來,難過從心底源源不斷地湧上,他張了張嘴:“我——”

“好,別動,保持住這個情緒。”

祁知辰按在何暮暮掌心的指腹散發出淡淡瑩白的光芒,他輕輕擡起手指,那道光芒便飛速竄入了雲層之中。

隨後如同奇跡一般,窗外劈裏啪啦的大雨驟然一收!

多日不見晴天的南城上空,翻湧著的積雨雲仿佛自我裂解了一般消失殆盡,幾乎是下一秒鐘,沒有了雲層的遮擋後,久違的日光透過雲層,照在了近乎一片狼藉的大地上。

“雨停了?”有人從窗戶裏探出一個腦袋,頓時驚喜道,“真的!雨真的停了,天氣預報不還說未來半個月內都會繼續下雨的嗎?”

“早跟你說天氣預報都不準的啦,”樓上的窗戶也打開,“哈哈,還好不準——”

破破爛爛的小板房內,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麽的何暮暮張大了嘴巴,目瞪口呆。

“感謝你貢獻的悲傷情緒,”祁知辰朝他點點頭,“回去可以找你上級要求加工資了。”

他滿意地叉著腰,看著窗外放晴的天空,頓時心情好了不少,心想這第一次嘗試,效果居然還不錯。

然後一扭頭,對上了四雙轉圈圈的迷茫小眼睛。

何暮暮:“啊?”

靈耀:“啊?”

蔣澤越:“啊?”

木桃——木桃心想,崗前培訓也沒講過這個啊。

她楞了下,為了保持隊形統一,小聲道:“……啊?”

#

“簡單來說,”祁知辰嚴肅道,“如果難過的是我自己,那麽就會下雨,如果我弄哭了別人,同時附帶一些特殊手段——”

主要是通過肌膚接觸,引導一下對方身上的能量。

“那麽雨就會停止。”

蔣澤越在一旁反覆品味這句話,片刻後小聲總結:“有點怪,又有點奇妙。”

窗外高照的晴空將屋內映襯得格外亮堂,兩聲貓叫百轉千回地飄遠,暴雨中的小動物比人類更敏銳感知到自然的變化,紛紛出巢曬著毛毛。

陸黎掃過半片雲朵都沒有的晴朗天空:“這個能持續多久?”

祁知辰:“得看他有多難過了。”

何暮暮還沒反應過來,兩泡眼淚要掉不掉地掛在眼角,聞言投來懵懂的目光。

祁知辰估摸了一下:“足夠抵消原本應該下十五天的大暴雨了。”

蔣澤越不可思議:“真的有那麽難過嗎?”

戰鬥部本身正常人不多,何暮暮就是其中之一,有著普通的煩惱和普通的經濟壓力,對於未來還有那麽點美好的期許。

所以在被無情戳中痛點的時候,悲傷才會那麽大。

“沒事,”上級陸黎終於發揮了作用,確定後邊再怎麽開心也不會影響情緒後,他對著何暮暮道,“回去給你加工資。”

何暮暮瞬間驚喜:“真的嗎?謝謝隊長!”

蔣澤越在一旁滿臉還是太年輕:“以江城的房價,再怎麽加也買不起房子,更不可能有女朋友。”

本次任務圓滿完成,不僅如此還買一送一,想必成部長發際線都要笑歪了。

祁知辰只感覺到了疲憊,倒不是身體上的,更多的是情緒反覆多次轉變的疲憊感,他總算明白天眷記憶裏那句話的含義了,即——

管他下雨下雪還是下冰雹,這都不是主要的。

問題是誰能頂得住一天到晚十八中情緒來回不同切換還不帶過渡的,要心如止水,波瀾不驚,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才是最重要的。

“我叫了個車,”蔣澤越拿著手機,“直升機好像出了點毛病,音響失控了,要不坐車回去,正好南城裏江城挺近的。”

陸黎:“再近也要開上四五個小時,問題嚴重嗎?音響失控——研發部又亂加什麽額外功能了?”

“不知道,”靈耀跳下直升機,揉了揉耳朵,“其實也不是不能坐,裏面在循環播放著分手快樂、單身情歌、說散就散——也不知道是哪個受了情傷的研究院夾帶的私貨——”

陸黎當即轉頭:“車什麽時候來?”

蔣澤越嘲笑:“能不能講究點科學,還介意這個。”

“根據今天跳的哪個眼皮 ,來決定是左利手還是右利手的人沒資格說這種話,”陸黎隨手關上直升機艙門,動作一頓,扭頭看著一臉神游的天眷返祖者,“你還要坐飛機嗎?”

祁知辰心想,他可不是那種封建迷信之人。

在他的歌單裏面,分手歌曲絕對不少,都二十一世紀了哪個土老帽還在意這個——

“坐車,”他微微頷首,“飛機太快了。”

特異局的不正經車內,空間寬闊無比,不像一輛車,更像一個簡易的移動小吧臺。

唯一的缺點就是除去駕駛座外,剩餘的六個座位分布堪稱錯落有致。

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原本靠近的座位在小吧臺緩緩變形放下後,奇異般分離開來,而原本距離十萬八千裏的兩個座位——

祁知辰手握木魚錘,身旁就是發梢還有點濕漉的陸大隊長。

大雨後的晴天,道路周圍的雨水蒸騰而上。

暴雨蔓延時沖塌了不少車輛和門面房,不少人趕在第一時間走了出來,仰頭瞇眼看著明媚的日光。

害怕多看幾眼情緒又要波動,祁知辰收回視線,也恰好在此刻,透明的車窗也暗了下去,遮住外邊的場景。

車內一時間安靜極了。

居然連作為背景音的歌曲和廣播都沒有。

靈耀覺得氣氛莫名有點詭異,想著放點喜慶的歌曲中和一下,結果聽到何暮暮遲疑的聲音:“這輛車的音響設備……好像被……優化掉了。”

靈耀默默:“優化到那輛直升機上了是嗎?”

研發部你壞事做盡。

何暮暮不敢作聲。

於是比之前更加尷尬而沈默的氣氛彌漫開來。

這種時刻,最好的情況就是大家相顧無言。

畢竟少了像成文言這種常年奔波於各大官方場合,一嘴套路話說得極溜的人,大部分員工對於非工作社交敬謝不敏,只等著到達地點後,好聚好散。

結果陸黎偏不這樣。

眼看著車輛開出了曾經的暴雨區,駛上了高速公路,他突然開口道:“你們那天圈出來的那塊地,動靜搞得還挺大。”

他表情看不出來任何異常,連聲音都是一如既往的漫不經心,別說祁知辰了,就連跟著來的三位隊員都搞不清楚這是什麽操作。

祁知辰目視前方:“產權已經合法,沒有人員傷亡。”

陸黎:“外邊什麽也看不到,我有點好奇,裏面什麽樣的?也是一片荒地嗎?”

祁知辰言簡意賅:“是它該有的樣子。”

陸黎輕輕地笑了一下,瞳孔深處卻平靜而幽深,他問道:“說起來還不知道,你們組織叫什麽呢?”

祁知辰:“……”

他為自己當初腦子一抽取出來的名字而感受到了誠摯的懺悔。

當初面不改色心不跳告訴申光樂的時候,怎麽就沒有感覺到會如此羞恥。

祁知辰陷入了極度尷尬之中,瘋狂扣了一座三室兩廳的城堡。

然後不遠處的地平線上,有淡淡陰影緩緩浮現了出來。

何暮暮一楞,下意識放緩車速,難以置信道:“那個是海市蜃樓嗎?原來大馬路上也能有海市蜃樓?

他喃喃道:“好清晰啊,感覺像電視劇裏的特效,好真實,這是一棟房子嗎?”

“居然還是個三室兩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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